赵云旌没再多说一个字,拉着沈云舟便往巷子深处跑。
七拐八拐,居然到了沈云舟家门口。
沈云舟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门里忽然传出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响,门开了。
老爹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里,灯焰被风扑得忽明忽灭。
沈云舟吓了一跳,猛地将手从赵云旌手心抽出来,“爹……你怎么在这?”
沈父没立刻应声,油灯举高了些,光晕从沈云舟脸上晃到赵云旌身上。
赵云旌立在原地,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头发微乱,可站姿笔挺,迎着沈父打量的目光,不躲不闪。
见不是什么浪荡子,沈父放心了,他并不反对年轻人自由恋爱,就怕沈云舟心思单纯,被人骗了。
沈云舟笑了笑,嘴角弯到一半,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不重,但耳边一声闷响,“老子在等你,怕你又犯傻,你可让你爹省点心。”
沈父收回手,目光越过沈云舟,落在赵云旌身上,“你带回来这位是?”
沈云舟侧头看了赵云旌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得赵云旌侧脸线条分明,清明俊朗。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说,“说是燕云十六州赵振的弟弟,来胤朝代兄求婚,其他我也不知道。”
赵云旌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也很想听听沈云舟怎么介绍自己,没想到这么官方。
他有点失望。
沈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他对赵振有点印象,一个又丑又笨的小胖子,小时候来这边做质子,饭都吃不饱,沈云舟经常偷家里的芋头送给他。
既然是熟人的弟弟,那就不算外人。
“都到家门口了,”沈父把油灯往门框上一挂,“进去喝杯茶?”
“不了,”赵云旌微微欠身,对普通老百姓,难得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天色太晚,不打扰了。”
他站直身子,目光越过沈父,直直落在沈云舟脸上。
“日后朝堂上再见。”
沈云舟回了礼,“嗯,后会有期。”
赵云旌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云舟跟着老父亲进门,听见老爹嘀咕,“那小子,走路没声,功夫不错。”
不重要。
萍水相逢,估计以后不会再见了。
……
那天夜里,沈云舟没心思睡觉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房梁。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头顶画了一方惨白的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慕珩那句话,“我想娶你。”
想了一夜,他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赢了还是又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被人敲响了。
沈云舟披衣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慕珩,他换了一身寻常素色常服,前襟微微鼓着,是缠了纱布的缘故。
脸色还有些白,可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往外冒。
“早点。”他说,也不等沈云舟让,侧身就挤了进来。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邀功似的朝沈云舟扬了扬下巴。
“我特意给你买的,快趁热吃,吃完我有话说。”
沈云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想不明白慕珩这一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其实以慕珩挥金如土且浮夸的性格,他以为慕珩会买全京城最贵的东西,摆满整个院子,没想到是送早点。
慕珩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把从前的那个自己收了起来,藏在皮相底下,不轻易拿出来了。
沈云舟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他确实有点饿,端起粥碗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熟,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正合他的口味。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慕珩。
“你不怕我为了报仇捅死你?”
慕珩摇头,“不怕,你说了一共三刀,你才捅了一刀。剩下两刀,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捅了,就什么时候捅。”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反正这次,我不会放弃你。”
沈云舟冷笑一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当年说得比这还好听,转头就跟别人滚到一块去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慕珩知道他不信。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急道:“当初的事我可以解释,就看你想不想听。”
沈云舟没开口骂人,全是同意他往下说。
“我爹权倾朝野,如果我再上进些,一定会被君上猜忌。所以我只能装作不学无术。”
沈云舟没说话,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慕珩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爹不准我和你在一起,再说你品学兼优,我也不想耽误你,便请人陪我演了一出戏。”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舟,声音低沉。
“我知道我当时很恶毒,可我真是为你好。”
沈云舟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那你现在怎么不为我好了?”
慕珩愣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放不下你。”
沈云舟垂下眼听着。
为你好。多好听的理由。可你问过我没?你知不知道当时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他心底已经对情话掀不起什么波澜,只是随意夹了一筷小菜放进嘴里。
菜是醋拌的,酸得他眯了眯眼。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地方,结了两年的疤,好像裂开了一丝缝。
不疼,只是有点酸,像是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透了点气。
他实在咽不下那口菜,索性吐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慕珩。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忘了。”他的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方才说,有话要对我说?”
慕珩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云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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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先是迟疑,随后愈发坚定。
“对。”
他停了一息。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舟看着他,慕珩坐在那里,脊梁僵硬。
那副样子,比他当年在教坊里歪着领口朝人挑眉的模样不知拘谨了多少。
沈云舟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恍然。
“成亲?”他重复了一遍。
慕珩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怕他不信。
“庚帖写了,聘礼也叫我娘备好了,就是我爹那……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生米煮成熟饭,逼我爹点头,他要是实在不同意,我们就出去住。”他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怕一停顿就说不下去了。
两年过去了,慕珩对生孩子的事还是很执着。
“你很喜欢孩子?”
慕珩眼睛亮了一瞬,“喜欢,搂着媳妇领着孩子,是我的这一生的理想,我不求多富贵,但求我爱的人一直在身边,再说了你又不是不能生,我们婚后为什么不要孩子?”
说着就要拉沈云舟的手,被沈云舟躲了过去,沈云舟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
慕珩是他这辈子唯一睡过的男人,除了慕珩,再没让人碰过,按着老家的规矩,慕珩早就是他的夫君了。
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远嫁燕云。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可以先假意答应慕珩,等搅黄了燕云的求亲,再反手甩了慕珩。
这样一想,沈云舟豁然开朗。
“成亲可以,但必须明媒正娶。”他声音很严肃,尽量显不出算计。
慕珩仰着脸,听他往下说。
“办得风风光光的,”沈云舟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慕珩求着我沈云舟成亲。不是我上赶着贴你,我是你跪着求来的。”
慕珩愣了神,那个乖乖听他摆布的人心境已经不复从前了。
不过现在的模样,他也很喜欢。
他仰头看着沈云舟,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他看了片刻,笑起来,努力克制想上去亲一口的冲动。
“好。”他说,“风风光光地办。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从你家的巷口一直铺到定北候府,让全城的人都来看。”
沈云舟别开脸,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来,丢下一句。
“你说了又不算,反正你爹又瞧不上我,我劝你趁早死心吧!”
“我爹会答应的。”慕珩喊了一声,很有眼色的站起来收拾碗筷。
沈云舟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那就等你说服你爹再说,我要睡觉了,你走吧,不送。”
慕珩没理会他,收拾停当,走进里屋,沈云舟已经摊开被子睡了,一夜没睡,他困得要死。
慕珩没了以前的嚣张,不敢擅自往人身前凑。
他起身四周打量,发现沈云舟枕下叠着一方帕子,抽出来一看,上面绣着“云旌”二字。
慕珩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