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的事件过后,轮椅修理需要些时日,晏归舟又被重新困在了床上。只有吃饭时,阿羽才会将他扶到桌边。
两日后的晌午,二人刚用过午饭,一阵叩门声响起,这次来的人是里正。
他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个子不高,眼睛里闪着矍铄的光。
村子不大,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官,里正便是这村里最有权威、最能说上话的人,平日里做些登记户籍、征收赋税之类事情。只是阿羽一贯不爱与人交往,除了交些税钱,和这样的大人也没什么交情。
晏归舟倒是没见过他,毕竟他的活动范围主要还是在老槐树周围。不知里正突然上门做什么,他只是隐隐有些担忧。毕竟在村里人眼中,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瘸子”,即使现在名义上是“阿羽表哥”,但毕竟不是真的,况且孤男寡女住在同一间房内,没人说闲话才是不正常。
再加上前些时日惹了赵屠户,他到处嚷嚷着阿羽表哥来历不明,恐怕里正也是听说了这些传言,今日才来造访。
果真,一通寒暄后,里正的来意如他所料。
“阿羽表哥来了有些时日了,我也听村子里的人说了,郎君是摔坏了腿在阿羽这里养伤,这才一直没打扰。但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我这个做里正的,安郎君的身份和路引,按律要由我来核实。”
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全在坠崖时失踪,况且他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一旦被查实自己是晏归舟,即使再偏远的村子,也不能保证追杀的人不会摸过来。以他现在身体,暴露身份等于送死。
小村子的规矩应当不比府城、县镇那样严格,或许可以想办法蒙混过去。
晏归舟立刻装作一脸为难的样子,对里正说道:“里正大人,我来的路上遭遇了山匪,身份和路引都丢了,您看...”
“你们也知道规矩,收留无身份之人,一旦查出,是要连坐治罪的,我这也是照章办事。”里正皱着眉,捻了捻胡须,“要不你...回乡补办一下?”
看里正一脸正直的样子,今日这身份和路引看来是要定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暗暗下了决心,为瞒住身份,今日的体面便不要了。
晏归舟将手悄悄伸向桌下,摆正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手上突然发力,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瘫软的双腿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整个人瞬间跌坐在地上,阿羽甚至没来得及去扶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瘫倒在地。
他拍打着自己的双腿,本想挤出一两滴眼泪,可惜实在哭不出,只得装出些许哭腔:“大人,我这摔坏了双腿,这辈子已是站不起来了,前日里还想寻死,都是阿羽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才让我打消了念头。可昨日轮椅又坏了,现在是寸步难行,这叫我如何回乡啊...”
阿羽赶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扶回了椅子,自己重新坐回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里正似是被他突然跌倒惊吓了一番,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左右也有些为难。
这样够惨了吧?左右不能为难一个废人吧,晏归舟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里正的反应。
“安阳是我表哥,也是小时候家里定的娃娃亲。”阿羽在旁边突然开口。
不光里正愣住了,晏归舟也愣住了,他皱着眉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不住地向她使眼色。
娃娃亲?阿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没想到阿羽竟会赌上自己的名声来给自己打掩护,于她而言,他只是她救回来的一个陌生人。
“阿羽姑娘,你们当真定过亲?”
阿羽点点头,一脸真诚地说道:“小时候定过亲,但父母过世得早,也就没人张罗这婚事了。”她垂下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表哥本是一表人才,有大好前程,为了履行婚约,还是大老远来投奔我,却又不慎摔坏了腿...”
晏归舟瞪大了双眼,盯着阿羽面颊那滴泪,心中波涛汹涌。
她哭了?这滴泪是真的吗?这演得也太真了吧,连我都要信了。我以为我已经卖过惨了,怎么她还更胜一筹?我刚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滴泪,她怎么做到眼泪说来就来的?这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心思竟这样深沉。可是,她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我啊。
晏归舟开始迷惑了,他想不明白阿羽究竟图什么呢,在他看来,此刻自己不过是个废人,既没有钱,又双腿残废,简直毫无价值。生意场上,他曾习惯用价值去衡量一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阿羽的逻辑。
看到这二人,里正心里不是滋味。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对二人说道:“若你们可以出具婚书,我可以开具一份担保书,证明安阳是桑竹村人,因遇匪而丢失路引,到时你们再去县衙补办身份文书,如何?”
“谢谢里正大人!”阿羽收起了哭腔,干脆地说道,“明日我们就将婚书呈上,到时还要麻烦大人盖章。”
晏归舟又一次被阿羽的演技所折服,这眼泪说来就来,哭腔说收就收。看来不仅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哪日去戏班子学唱戏,恐怕也潜力无限。
阿羽啊,你是个被挖矿耽误了的人才啊。
里正点点头,没再为难二人。
离开之前里正语重心长地对着晏归舟说道:“阿羽是个好姑娘,你可一定要珍惜她呀。”
晏归舟怔怔地点了点头。
刚还在赞叹阿羽,转眼就莫名地...结亲了?他这才反应过来。
里正走后,晏归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当真愿意用结亲来保护我的身份?”
阿羽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晏归舟更加迷惑了。
“因为你好看。”
这是他第二次从阿羽嘴里听到这句话,但他想不明白,一个女人会单纯因为一个男人好看,就假意和他成亲吗?
阿羽的逻辑,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必定是桩赔本生意。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废人赔上自己的名声,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只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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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晏归舟根本无法相信,只能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对呀。”阿羽睁着清亮的眼睛答道。
从阿羽的眼神里,晏归舟什么也没读出来。认识这么些时日,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阿羽的脾性。她是个冷淡疏离的女人,连夸人都吝惜得很。但偏偏在这件事上,阿羽看起来一点也不冷漠,反而...有些积极。
她不会…真图我好看吧。
晏归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勉强说得过去。
不等晏归舟反应,阿羽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晏归舟看着阿羽忙碌的背影。
“红纸和毛笔。”
“你要写婚书?”
“我不识字,你来写。”阿羽从箱底翻出一叠红纸和笔墨。
“那家里怎么会有纸笔?”晏归舟盯着阿羽手中的纸笔。
“春节托人写春联时买的。”阿羽的语气十分自然。
当看着阿羽小心翼翼地将红纸铺平,用茶盏仔细压好,笨拙地磨着墨,他压下了心中的一切疑虑。
只是觉得,像阿羽这样一个连好衣裳都舍不得买,生活过得如此简单粗糙的姑娘,居然对一张红纸这样郑重。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这场婚事。
待一切准备妥当,晏归舟用笔沾了墨水,刚要提笔,突然转头问阿羽:“你就叫阿羽吗?没有姓?”
“姓沈。”阿羽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姓。
“哪个羽?下雨的雨吗?”晏归舟第一次意识到,这么久了,他既不知道她的姓,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
“是…羽,羽毛的羽。”阿羽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捻着衣角。
待晏归舟写完,拿起来给她念了一遍。
“安阳,江南吴县人,年二十二。沈羽,桑竹村人,年二十。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自此后,风雨同担,甘苦共尝。”
名字是假的,家乡和年龄倒是真的,他就用这半真半假的婚书,影响了一个姑娘的名声。
晏归舟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羽却好似很高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什么意思?”
“赤绳系定,说的是月老拿红绳把两个人拴在一处,想解也解不开。”
如果剪断...我会遭报应吗?晏归舟摸了摸鼻子,脊背有些发凉。
“后面呢?”
“珠联璧合呢,是珍珠归珍珠,美玉归美玉,但它们放在一起就比单独摆着好看。后半句白头永偕,就是一起活到头发白...”
“这个好。”阿羽接过那张婚书,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喜欢的,是那句“白头永偕”吗?
我早晚是要走的,阿羽...你一开始就知道的。
你...当真不介意吗?
晏归舟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