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轻轻地点在他的后腰,有些酥麻,又有些钝痛。阿羽手法轻柔,打着圈揉着。
晏归舟趴在枕头上,把脸埋在手臂中,假装自己睡着了。涂好药膏,阿羽拉好被子,转身出门了。
院中传来倒水的声音,一桶接着一桶。
他知道,水不是阿羽叫他打的,是他自己逞强,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他也知道,阿羽只是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做了。
村子里的人或许没有恶意,但他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再踏出这个院子。
腿动不了,又出不了门,一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在床上躺了两日,腰上的淤青从青紫转为暗红,阿羽涂药的手法,一次比一次轻。
第三日他能下床了,阿羽不在家,他重新推起轮椅走进院中。
井口边缘的泥水已被清理干净,挂在上面的水桶却不见了。他在院中找了许久,发现水桶被放在架子的最高处,他伸手去够,距离桶底还差了几寸,他摇摇头,苦笑了几声。
水缸也被填满,水面清澈,映出他苍白的脸,一片叶子飘入水缸,将他的倒影切得细碎。
————————
清明的雨水来得毫无征兆,雨点随着夜幕一起压下来。
用过晚饭,晏归舟刚把自己挪上床,一滴水就打在他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流了下来。他摸了摸身下的床铺,已经浸湿了一大片。他立刻仰起头,水滴接连不断地从黑漆漆的房梁上落下。
坏了,屋顶漏了。
阿羽还在厨房刷碗,他将自己挪上轮椅,在屋里寻找着可以接水的容器。
刚把一个罐子放在床头,阿羽就擦着手进了屋。
“屋顶漏了。”晏归舟指指房顶。
“我去修,你帮我在底下看着。”阿羽只仰头看了一眼,便出了房门。
“你会修吗?”晏归舟话都没说完,就听见了房顶的响动。
这么快吗?她上去了?从哪上去的?
晏归舟回忆不起这个房子哪里有梯子。
还没来得及细想,上方的屋顶就被掀开了,更多的雨水落了进来,他忙用袖子去挡,推着轮椅退开了。
他仰起头,透过掀开的屋顶,看到了阿羽面带红痕的脸。
“瓦片破了。”阿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怎么办?”
“没有多余的瓦片了,只能从旁边挪几片瓦过来凑合下了,明日我就去买一些瓦片来补上。”
一阵清脆的响动过后,落下来的雨水变少了些。
晏归舟仰起头,冲着上面指挥着:“左边,左边一点。不对...再往右些...”
床头上方的屋顶补上了,没过一会,又听见雨水打在木头上的声音,晏归舟定睛一看,床沿附近又有水滴落下来。
他赶忙去掀那一侧的被褥:“旁边又漏了!”
“哪里?我看不到”阿羽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大概距离刚才那个口子南边一尺的位置。”
“我取了那边的瓦片,现在瓦片不够了。”
晏归舟看着湿透的被褥,又瞧着这破房子,摇了摇头。
等我回去,一定找人将这破房子推倒了重建,用最结实的材料!
待阿羽重新回到屋中,晏归舟已经将陶罐移到了新的位置,继续接着雨水。
阿羽叉着腰看着湿透的被褥,又看了看晏归舟,抿了下嘴:“看来今晚,只能一起打地铺了。”
“不...不用吧,我可以坐在这凑合一晚,反正明日屋顶就修好了。”晏归舟拍了拍轮椅。
“你的腰受得住吗?”阿羽盯着他,弄得他心中有些发毛。
他摸了摸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后腰,决定不再嘴硬:“好吧。”
地上撒着干草,并排铺了两排被褥。晏归舟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轮椅上挪下来,躺了上去。
阿羽倒是大方,她吹熄了油灯,自然地躺在那里,拢了拢被子就要睡去。
之前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还有些距离。现在一男一女就这么并排躺着,她丝毫不在意男女大防吗?
晏归舟将头偏过来,看着阿羽的脸。那片布满红痕的右脸对着他,在黑暗中却并不明显,只留下高挺的鼻梁、漂亮的眉骨和清亮的眼睛。
其实抛开那片胎记不谈,阿羽长得很是清丽。村里人也真是的,赤脸婆这样难听的外号也取得出来。也是,他们还叫我瘫子呢。
想到前几日的经历,他的喉头涌上一丝苦涩,腰上被砸伤的部位又隐隐作痛。
地面有些凹凸不平,即使有被褥垫在下面,也硌得人不舒服。原来阿羽这些日子,都是这么睡的。
平躺着腰疼,晏归舟想翻个身。奈何腿动不了,翻身也有些困难。他托着自己的腿,试图将腰也一并推到右侧。下半身沉得像石头,推了半天也没动静。前几日腰没伤时,使劲一推也就过去了。
情急之下,他猛得一使劲,牵拉到腰伤,他轻轻抽了口气。
“腰疼?”阿羽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没事。”晏归舟将腿摆正,拢了拢被子。
后背不知何时多了个软垫,抵在他的后腰上,他背对着阿羽,看不到她的动作。
“谢谢。”晏归舟轻声说。
后背一阵窸窣的声音,阿羽似乎又躺了下去。
“不用客气。”
“我是说,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不用放在心上。”阿羽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救人一命,却说不用放在心上,她好像,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等我回去,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晏归舟敏锐地捕捉到她声线里的那一丝颤抖。
活着...对她很重要吗?还是说,阿羽在担心他会寻短见?
“我不会寻死了。”想起那日阿羽从他手中夺过碎瓷片,他觉得有必要给她吃个定心丸。
“我知道。”
“你在房梁上栓绳子,逼我做那些活计,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晏归舟轻轻摸了下后腰,“我觉得腿说不定能好,就算恢复不到从前,应当也不至于完全废了,我应是...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会好的。”阿羽的声音十分坚定。
晏归舟轻笑:“大夫都说没救了,你怎么这么笃定。”
阿羽仰面盯着眼前的黑暗:“不要放弃。”
“好。”
“你...还要出门看看吗?”
要...出门吗?
几日前的事情,晏归舟还没有完全消化。
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听风阁阁主,在人生最狼狈的时候被那么多人围观。如果真的走出这大门,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探究的目光。但站不起来已成事实,真的能躲在屋里一辈子吗?
屋里静默得只剩下雨点的滴答声,阿羽没再继续追问。
过了许久,晏归舟还是开口了:“我...再试试吧。”
“其实日子是自己的,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样看来,阿羽其实并不在意村子里的人叫自己什么吧?但她刚说‘过日子’,家里朴素到了极点,她当真是在过日子吗?还是说,她真的太贫穷了。
“这么久了,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家里还有谁?只有你一个人吗?”晏归舟道出了心中压抑许久的疑惑。
“我...”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阿羽有些语塞。她抿了抿嘴,说道:“我是个孤女,十岁以后家里就没人了,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原来她这样可怜,晏归舟抚了下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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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桑竹村的人把你养大的吗?”
黑暗掩盖了她闪烁的眼神,她盯着那团黑雾:“是...”
一个孤女,住在这穷乡僻壤,只有一间草屋,几亩薄田,当真是辛苦。况且她还为救自己花光了积蓄,却不肯当了他的玉佩换些银钱。
素日里见惯了勾心斗角和人心险恶,却从未见过如此朴实赤诚之人。
“等我回去,一定会报答你的。金银、房子、铺子、田产,我都可以给你。”
“不用报答。”阿羽又重复了一遍,“若你现在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出去。”
晏归舟叹了口气:“我被仇家暗算,现在这些人躲在暗处,我这个样子出去,还不知道是先遇到自己人还是仇人。我想等身子再好一些,再做打算。”
至少,把身体养好,等内力再回来些,手上的功夫恢复了,再想办法去镇上吧。
“你们商人,也和江湖人似的,打打杀杀?”
“这...生意做大了,总是有人觊觎。商人逐利,有时候更加不择手段。”
你究竟...是怎样的商人呢?阿羽没有问出口。
伴随着屋外雨水的沙沙声,和陶罐中的滴答声,两人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一早,晏归舟从地铺上醒来,阿羽的被褥已经收起,整整齐齐叠在床边。隔壁厨房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阿羽又在煮粥了。
他推着轮椅出了房门,雨后的小院散发出泥土的芬芳。阿羽正在灶台边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又沉稳。
经过昨日的对话,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打开了。
阿羽说,日子是自己的。
“吃完饭,我想出去走走。”晏归舟对厨房里的阿羽说道。
切萝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规律地响了起来。
吃过早饭,晏归舟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院门。
路面在大雨的洗涤下有些泥泞,槐树叶子还在滴水,鼻腔中涌入了青草的气息。
门前老槐树下,茂密的树冠洒下大片阴凉。村妇们聚在那里,一边织补,一边闲聊。这里是村子的情报中心,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谁家小两口吵架了,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路过老槐树的人,都会竖着耳朵听上一阵。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过,她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其实细细想来,不过就是新鲜、好奇罢了,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就让她们看个够,看够了就不看了。晏归舟这么想着,迎着她们的目光看了过去,露出一个微笑。
村妇们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方地打起了招呼:“阿羽家表哥,出来走走啊?”
“是啊,刚下过雨,出来透透气。”晏归舟朗声回答,手里没停,继续推着轮椅向前走去。
“你说他真是阿羽的表哥吗?”
“都住在阿羽家了,肯定是亲戚。”
“阿羽是个孤女,这么久以来都没听说家里有什么亲戚,你说他会不会是...”
“那可得问问阿羽。”住村东头的李媒婆说道,“赵屠户之前还托我说媒呢。”
等等,赵屠户?
晏归舟推轮椅的手停了下来。
那日登门送肉的黝黑汉子?阿羽...应该不会喜欢那样的吧?
只听那李媒婆接着说:“赵屠户说阿羽虽然脸上不好看,身段却是极好,一看就好生养,他不嫌弃,想讨回去做婆娘。”
啊呸,赵屠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结亲又不是挑猪肉,他自己还先挑上了?!
晏归舟胸中憋了口气,把轮椅滑得飞快。
阿羽的半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目送晏归舟离去。她嘴角微翘,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