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门槛拆了,晏归舟也能推着轮椅到院子中去了。阿羽也没限制他,随便他是去院子里,还是村子里。
院中的景致和窗口中看见的无甚分别,鸡窝还是那个鸡窝,只是多了一股鸡屎味。井也还是那口井,不过是可以从井口探头望一望罢了。
西边角落的棚子倒是有意思,那里有口池子,里面泡着前几日砍好的竹子,水是浑浊的,听阿羽说放了石灰,是用来做纸的。棚子里还有些其他物件,一口窑锅,一把木槌,立在角落。其实他也不认得,都是阿羽说的。大约是桑竹村产竹,挨家挨户都会砍来做些竹纸,拿到镇子上去卖。
厨房不大,一口大锅立在土灶上。旁边还有口带柄的砂锅,有时用来煮粥,也会用来熬药,剩下就是寥寥几件餐具。阿羽平时一个人住,对吃上也不讲究,厨房的物件更是精简到极致。不过晏归舟进不去,阿羽应当是默认他不会进厨房,就没有拆掉门槛。
院里的景致不过如此,晏归舟很快也就厌了,日头不大的时候,就坐在院中晒太阳,偶尔也从门缝里,向外望一望路过的行人。
不过近几日阿羽说要上山,给他留了饭,还安排了新的活计。
第一个是扫地。
晏归舟坐在轮椅上,一手抡扫帚,一手推轮椅,像在地上画画。废了半天劲,却怎么也扫不干净,气得他将院子扫得尘土飞扬。阿羽压着嘴角,轻轻关上门,上山去了。
阿羽出门后,晏归舟拿起了斧子。
他从未劈过柴火,之前倒是见阿羽劈得利落,便也学着阿羽的样子,将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谁曾想,手上力道不够,斧头卡在柴火里,拔也拔不出。他用手去掰,木头却纹丝不动。他看四下无人,就运了点气,用内力把柴火震断了。
刚恢复一点可怜的内力,他很快就力竭了,只得老老实实地举着斧头又试了一次。虽然劈得歪歪扭扭,但终于是劈开了。
家门西面三丈外有株老槐树,平日里总有一群村妇坐在树下,一面乘凉一面闲聊。
“你说这赤脸婆在做什么?听说她前日里向王木匠定了一个轮椅,你住她家隔壁,她家可来了什么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到晏归舟的耳朵里。
赤脸婆?好难听的名字。这村子里就是这么给人取外号的吗?阿羽她知道吗?
晏归舟皱了皱眉。
“我也不太清楚,阿羽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
“今日我看赤脸婆出门了,我们要不要...”
听到这里,晏归舟心中大惊,连忙从矮凳挪回轮椅,准备去屋里躲躲。一根柴火却卡在轮子里,推了半天都没动,他只得弯下腰去捡那根柴火。
家里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两只脑袋探了出来,向院中张望着,六只眼睛就这样对在了一起。
“阿羽居然藏了这样一个俊俏的男人!”隔壁刘婶惊呼一声。
旁边的王阿婆赶紧捂上她的嘴:“嘘!人家正看着呢!”
这是晏归舟瘫了之后第一次见到外人,他面上有些窘迫,耳根也有些发烫。他扔掉那根刚从轮子里抽出的柴火,用袍角遮住双腿,又理了下头发,挤出一个笑容。
“两位婶子,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刘婶看他笑得好看,索性推门进来:“听说阿羽家来了客人,这平日里她家也不来人,我们好奇,就来看看...”
这哪是听说,根本是将乱七八糟的信息汇聚在一起,胡乱揣测的。听风阁要是敢这么收集信息,早就该关门了。但...还真叫她们猜对了。
晏归舟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他用礼貌的语气继续说道:“在下是阿羽的表哥,名叫安阳。”
“原来是阿羽的表哥啊,之前都没听说阿羽有什么亲戚。”王阿婆笑着打量着晏归舟。
“远房亲戚,不常来往。”晏归舟陪着笑。
刘婶回头望了一眼隔壁自家门头里正在晾衣服的姑娘,笑眯眯地问道:“郎君今年多大了?”
“在下今年二十二。”
“哎呀正好,我姑娘今年十八。”刘婶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打量了一下坐在轮椅上的晏归舟,试探性地询问:“郎君这腿...”
晏归舟被盯得很不自在,他又扯了扯袍角,清清嗓子:“前日里不慎摔断了腿,在阿羽这里养伤。”
“哦哦哦,是这样啊。”刘婶的眉头舒展开来,“那郎君就好生休养吧,我家里有上好的跌打药,明日让我姑娘给你送来。”
说罢便拉着王阿婆离开了。
墙外传来刘婶和王婆的私语声。
“还好只是摔断了腿,我以为他是个瘸子呢。”
“就算是瘸子,也是个俊俏的瘸子。”
“那可不行,我姑娘可不能嫁给个瘸子。”
晏归舟皱着眉看着这二人消失的背影。
这村子里的人...也太直白了。
————————
村里的消息传得就是快,第二日一早,晏归舟还在喂鸡,门缝里就多了好几双眼睛,好在他及时把门插上了。他假装没看见,推着轮椅躲进了屋中。
想到做听风阁阁主的时候,自己一身锦缎,摇着折扇,进出各种亭台楼阁、宫廷夜宴,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的焦点,好不风光。
如今一身粗布麻衣,被困在一方轮椅上,这副样子被人围观,当真是不体面。
不出门就不会被围观吧,晏归舟决定躲着。
还没躲到半日,家门就被敲响了。
“阿羽姑娘,你在家吗?”外面有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叫喊着,“你定的猪肉,我给你送来了。”
阿羽说今日会回来,现下还不到晌午,她还没到家。但这肉已经送来了,又不能不接。
晏归舟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见到晏归舟,也愣了一下。
晏归舟看他愣着,只好自报家门:“我是阿羽的表哥,在这里暂住几日。阿羽出门去了,还没到家,东西给我就行。”
“我姓赵,是这村子里的屠户。”那汉子还有些发愣,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没听说阿羽有个表哥啊...”
“远房亲戚,远房亲戚。”晏归舟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接过那块肉,“多谢。”
赵屠户一头雾水地走了,晏归舟立刻关上了门。
门还没关严,门缝里就又多了个人,刘婶带着自家姑娘来了。
“安郎君。”刘婶的眼睛都笑弯了,“我带着姑娘给你送点跌打药。”
晏归舟无奈,只好将门打开。
刘婶拉着姑娘进了门。
只见那姑娘低着头,只瞥了晏归舟一眼,脸登时就红了。
她将手中的药塞到晏归舟手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安...安公子要早日康复呀。”
刚打发走刘婶,门外又出现了好几个姑娘。
有的来送鸡蛋,有的来送橘子。晏归舟觉得自己像只花瓶,摆在博古架上被人随意摆弄。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这样冒犯。
————————
重新插上门闩,晏归舟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水缸空了,虽然阿羽没让他打水。在等阿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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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还是自己来之间,他摇摆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试试。
他将挂着绳子的木桶丢入井中,打满水后,摇了上来。
看来打水也没有很难,他的嘴角扬了一下,伸手去拿装满水的木桶。
他身体向前倾着,一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去提木桶。井口有些滑,装满水的木桶重量有些超出他的预计,他手肘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倒。又因为腿绑在轮椅上,整个轮椅都被带倒,向前砸了过来。他的腰上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水也洒在了地上,将他的袍角浸湿了一片。
他一只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去解脚上的绑带,将压在身上的轮椅向后推去。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恐怕又是哪个邻居吧?
晏归舟没作声,只是继续伸手去捞压在身下的腿。
“安阳,是我。”门外响起阿羽的声音。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晏归舟没法起身,只得对门外喊:“我摔了...开不了门。”
大门从外面震了两下,松垮的门闩就掉了下来,阿羽从门外走了进来。
随着大门打开,门外的闲汉、村妇和姑娘们,纷纷从外面探出头来。
见晏归舟摔在井边,阿羽走上前来,将轮椅从地上扶起,推到他身后。
晏归舟满头是汗,朝她伸出手:“帮...帮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阿羽只是在一旁看着,带着那副冷冷的表情,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对他说道:“自己起来。”
被轮椅砸了一下,对他没康复好的腰来说是雪上加霜。晏归舟咬着牙,摆正双腿,拉着轮椅的扶手向上撑,腰间的剧痛令他使不上力,两条腿也软绵绵地向一边倒去,他撑了好几次都跌了回去。
“原来安公子不是摔断了腿,是瘫了。”
“瘫子是不会走路的。”
门外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般涌来。那些曾经给他送鸡蛋、送橘子、红着脸叫他“安公子”的姑娘们,此刻都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晏归舟的脸像火烧一般,这辈子从未如此窘迫过。他只想赶紧回屋,将自己关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
越着急,手上越滑,下半身却沉重得像块顽石。
最后他放弃起身,趴在井沿上,将脸埋在了里面。
许是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阿羽终于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将他从地上架起来,赶走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将他推进了屋中。
回到屋中,晏归舟捂着腰,弓着后背,额上冷汗直流。
他想发脾气,想责怪阿羽,为什么不肯扶自己一下,至少让他保住些许体面。又觉阿羽捡他回来,为他治疗已是仁至义尽,自己又何必贪图她的照顾。
最后,他只能恨阁中叛徒,恨自己不慎中了毒,让他流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阿羽看出他不对劲,欲将他扶到床上,却被他挡开了。
她的手悬在空中,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扶他。
过了半晌,晏归舟自己推着轮椅,走到床边,咬牙撑着向床上挪,每挪一寸周身都在发抖,汗水已将后背的衣料浸透了。
阿羽抿着嘴看了他一阵,还是走上前去,将他扶上了床。她将他的身子翻过去趴着,掀开了后腰的衣料。后腰青紫一片,左侧更是肿了起来。
她马上去柜子中取了药油,一点一点地帮他揉着。
“我不知道你砸到了腰...”阿羽轻声说着。
“不关你的事。”晏归舟声音闷闷的。
阿羽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村里那些人...”
“别提,求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