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死瘸子,别来无恙 > 3. 不把我当人
    门被推开,阿羽身背竹篓、手持簸箕走了进来。

    晏归舟肩膀一松:“是你啊,吓我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

    阿羽没回答他,只是站在床前静静盯着他。

    晏归舟被她盯得心中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瓷片,悄悄藏至袖中,不解地望着她。

    这女人,又想做什么?

    还不及反应,阿羽突然从他手中抢过瓷片,掷在地上。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隐隐有些颤抖。

    “我…我不是想寻死,你不要误会啊。”晏归舟赶忙摆手。

    阿羽的后背明显松了下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簸箕塞到晏归舟手里,又把背篓放在床边。

    此时他才看到,背篓中装着大半篓的玉米。

    “把这半筐玉米剥了。”阿羽面无表情地指指他手中的簸箕,“剥到簸箕里。”

    晏归舟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剥玉米是几个意思?我堂堂听风阁阁主,从来都是吃现成的,哪里会做这样的粗活?

    如今成了废人,她居然还让我干活?根本不把我当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筐玉米上,咽了下口水,憋出三个字:“我不会。”

    阿羽从框里拿出一根玉米,用大拇指轻松扭了几下,玉米粒就噼里啪啦落在他面前的簸箕中,调皮地翻滚着。

    “就这样,学会了吗?”阿羽递了根玉米给他。

    晏归舟想说没学会,又觉得这个活计看起来实在简单。他想质问她,凭什么让自己做这些,又觉自己目前的处境好像也没资格质问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这女人,为何如此狠心?

    “学...学会了。”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玉米,身子却不合时宜地向一边倒去,他赶忙放下玉米去撑歪掉的身体。

    好不容易重新坐正,他看着面前的玉米粒,又看看床头的背篓,面露难色:“我...我坐不稳。”

    阿羽没看他,只是指着那堆玉米:“我不管你是坐着剥躺着剥趴着剥,总之这筐玉米今日要剥完,否则你连玉米粥都喝不上。”

    说罢,她转身出了屋子,顺便带走了全部的碎瓷片。

    她要挟我?一个村妇,居然用不给饭吃来要挟听风阁阁主?!

    晏归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叫了一声“毒妇”。

    盯着那筐玉米,他叹了口气,曾经挥挥手就能呼风唤雨,如今为了一顿饭,却要拼尽全力。

    他撑着身子,将身体靠在床头上,把簸箕放在腿上,学着阿羽的样子,剥起了玉米粒。

    奈何这玉米棒子好像不太听话,没剥几下,就从手中滑脱,掉在了地上。他只得趴下去,努力捞着床下的玉米棒子。

    待他折腾完毕,重新坐回去时,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

    剥了几颗后,他明显熟练了许多,然而大拇指却被摩擦得通红,轻轻一碰,便传来一阵刺痛。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晏归舟把大拇指含在嘴里,轻轻吮吸着。

    期间阿羽进来看过一次,只撂下一句:“还行。”

    和这筐玉米搏斗了一天,时而靠在床头,时而趴在床上,晏归舟早已精疲力竭,用过晚饭,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再也没想起什么听风阁。

    又过了几日,他的活计从剥玉米拓展到了串辣椒和大蒜。

    此时的晏归舟俨然像个熟练工,他已经能够稳稳坐在床头摆弄那些活计了。

    阁主的体面比起吃饭,那还是吃饭更重要。

    渐渐地,他能感觉到,腰部不是毫无知觉,而是有些酸麻,力道好似回来了三成,内力也如溪流,悄然汇聚了一些在丹田中。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希望。晏归舟一边串着大蒜一边想着。

    这一日的午饭前,阿羽将一辆轮椅搬进屋中,推到床前。

    接着,她将饭碗放在桌边,自己坐了过去,对着床上的晏归舟说道:“过来吃饭。”

    晏归舟看着眼前这物件,又看了看桌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七八步的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不亚于曾经飞檐走壁五十里。

    好在这些日子,已经被阿羽“折磨”习惯了,她每日都要发明一些新招数来折腾自己。

    他撑着身子挪到床边,看了眼轮椅和床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向后倾了倾身子,抓住轮椅扶手,咬着牙把身体往轮椅上送。

    好不容易将身子靠上轮椅后背,他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回头一看,腿还在床上,他只得向前欠身,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去搬动自己的腿。没想到这腿仿佛有千斤重,腰上又无力,他用力抓着床沿,才避免了自己栽下去。

    终于将两条腿抬上轮椅,却不知怎么转动,向前还是向后,怎么转弯,更是一窍不通。等他彻底研究明白,移动到桌边时,已经过了一盏茶时间,饭都凉了。

    他捧着面前那碗饭,也不期待阿羽会好心帮他热一热,把脸埋进碗里,一声不吭地吃完了。什么吃相,什么贵公子的体面,早就消失殆尽了。

    后面又吃了几顿饭,速度倒是快了不少,至少饭送进嘴里的时候,还是温的。

    阿羽也是,吃饭也不说话,两个人总是沉默地吃完一顿又一顿饭。晏归舟总是忍不住想要问她,是什么来历,家里还有谁。想想她也没多问自己,自己先问反而显得不礼貌。

    但真的好憋屈啊,整日闷在这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以下床了,是不是就可以出去看看了?

    晏归舟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着。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阿羽从院中的棚子里捧了许多竹子进屋,不声不响地搬了只板凳,默默削着竹子。

    晏归舟也出不去,房间有个门槛,他只能独自一人在屋里练习推轮椅。

    不大的屋子很快被竹子和工具占满了,这让晏归舟感到障碍重重。本来腰上的力气就不足,轮椅推几下身体就会向下滑,腿也时不时地往下掉。手上推着轮子,一会顾着腰,一会顾着腿,手忙脚乱。

    阿羽好像没看见他似的,不是把工具放在他刚要经过的地方,就是突然抽出一根竹棍,斜插在他面前,嘴上还凶巴巴的:“不要把东西压坏了。”

    刚刚把腿捞回去,又一根竹棍挡在他面前,他推轮椅的手下一顿,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哎,你这人!”晏归舟差点骂出来。

    阿羽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收回竹棍,随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没看见。”

    看到她道歉,晏归舟一口气又憋了回去,只能低下头,把腿继续向上捞。这不听话的腿,他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腿上的肉软绵绵地抖动了一下,算是回馈他。

    他胸中憋了口闷气,转过头看到阿羽在捆竹子,向她伸出了手:“给我根绳子。”

    阿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还是将绳子递了过去。

    他接过绳子,三两下把双腿捆在了一起,系在了轮椅上。

    这下掉不下去了。

    他嘴角微翘,满意地搬了下腿,纹丝不动。

    经过前几日的练习,推着轮椅前进、后退、转弯,他已经很熟练了,把腿捆上之后,行动就更方便了。他熟练地在屋中躲避着障碍,面上也得意了起来。

    “阿羽,你看。”他走到阿羽面前,用手将轮子翘了起来,。

    “嗯,还行。”阿羽还是那句话。

    晏归舟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这个女人,夸我一句会死吗?哎?我为什么期待她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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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挠了挠头,推着轮椅走开了。

    ————————

    阿羽在屋里削着竹子,余光瞄着晏归舟,看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移动着。

    这人总算是自己动起来了,之前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像个死人。

    死人。

    她削竹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喉头也涌上一丝苦涩。

    二十日前,她在河边洗衣服,这人顺水飘了过来。面色苍白,身上的衣服都被枝条划破了,看起来毫无生机。她原以为是个死人,想着捞上来后顺手埋了。捞上来后,她探了探鼻息,才发现这人还有一丝气息。

    她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此人身中剧毒,如不及时解毒,很快就会死。

    想想自己的命格,这人本就是要死的,真死了也算不得自己克死的,如果救活了,是不是说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呢?

    她这么想着,就将这人扛了回去。

    擦掉脸上的泥水,忽略他苍白的面容,此人长得甚是清俊,鼻梁挺直,下颌利落,睫毛长直。水珠挂在睫毛上,像一只落了水的仙鹤。救个俊俏的,总比丑的强,她满意地拍拍手。

    看身上的衣物,应当挺富有的。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流落到了这步田地。她又仔细搭了搭他的脉搏,倒是也没有内力,应当不是习武之人。

    此人身中枯骨禅,是个极其阴险的毒。中毒之后,身体会迅速衰败,直至变成一具枯骨。看样子此人中毒时间不久,还有一线生机。就算解了毒,恢复过程也将十分漫长,也不知此人若是醒了,看到身体变成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

    果然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动不了,吵着要找大夫。村里大夫哪知这是何物,摇摇头说治不了,这人从此便不再讲话。

    好在他还算有韧性,没真上吊,高低是自己从床上起来了,慢慢又活了过来。

    那日他手握碎瓷片,差点以为他又要自尽,好在虚惊一场,否则就又多了一个死在自己眼前的人。

    让他做那些活计,不过是锻炼他身体,不然毒还没解,先把自己躺废了。看他这些时日累得倒头便睡,怕是也没空胡思乱想了。

    他说他叫安阳,是个商人。只是这商人的仇家,犯得着重金请寒江楼的杀手吗?都说商场如战场,看来的确如此。

    三年来,家里除了一群鸡,也没有其他活物了。养着个人,倒也没多大压力,至少这人活着。将来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救活个人,也算功德一件。枯骨禅而已,只要集齐那二十八味药,这毒慢慢也就解了。

    她从鸡窝里掏出几个鸡蛋和一个布包,打开包裹,里面装满了金叶子、银锭和一串串铜板。她拿出一锭银子,将布包重新塞回去。

    这人此刻正显摆着自己推轮椅的技术,好像在祈求表扬。这种境遇下还能独自开朗,此人的性格倒是很好。

    他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几日,看来是时候让他出门透透气了。

    阿羽突然站起来,拿起砍刀三两下就将堂屋的门槛卸了下来。

    她瞥见晏归舟翘轮椅的手顿了一下,轮子“咣”得一下砸回地面,怔怔地向这边望过来。

    “想出去吗?改日雨停了可以去院子里转转,出门也可以。”阿羽沉静地看着他。

    晏归舟没有立即回答,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腿。

    门槛卸了,他就能自己出去了,也不用整日守着他了。

    正好腾出时间去山里,把那买不到的几味药集齐。待他解了毒,就送他走吧。

    等他康复了,知不知真相,也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轮椅在她身后悄然转动起来,晏归舟走到门口,向门外探出半个身子。屋檐下的雨滴飘落在脸上,他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