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秉文一睁开眼,想起家里多了一位和他同龄的客人,连往日赖床的习惯都没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服,头上扎着双髻:“祖母、奶奶,我今天要陪逍逍出去玩。”
两种称呼交替,上来就抱住了许枕书的腰,亲亲蜜蜜的要钱。
孟徽咳嗽了一声,他这个爷爷还在怎么不喊声爷爷?
孟秉文朝着他扮了一个鬼脸:“奶奶、好奶奶给我几文钱嘛。”
许枕书脸上的笑容慈祥,摸了摸他刚长出不久的头发:“给你,给你。”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拿来两个碧绿色的竹纹荷包,里面各有三百文铜钱和一两碎银。
沉嘟嘟的拿着就喜人。
“不要带着人到处乱跑,不要去偏远地方。”
许枕书耐心叮嘱孟秉文:“清安头次来长明,你可别带着他走丢了。”
“奶奶放心,我有分寸。”孟秉文眼睛亮亮的开口。
祖孙俩又是好一番亲近,这时孟秉文才想起来还有爷爷在。
“孙儿给祖父请安。”显然还记挂着昨天挨打的事情。
孟徽也不在意:“你叫清安逍逍?逍逍是清安的小名?”
“你们关系倒是不错。”孟徽见他们关系好,也很是松了口气。
他知小孩不爱对比,也没说让秉文多和清安学学这样的话,免得破坏两个小孩之间的感情。
燕清安从外面锻炼回来,穿了身翠绿色的对襟小衫,从自己的小院出来,迎面就撞上脚步匆匆的孟秉文。
他手里拿着打包的食物,装在小袋子里,袋子里面放了油纸,保证干净,里面是五个不同口味的包子。
“逍逍这是奶奶给我们准备的钱袋,你收好不要被人偷走了。
你快吃,吃完我们一起出去玩。”
“我还没给伯父伯母请安。”
“请什么安,没有请安的规矩!”孟秉文大声道。
请安要起的早早的,他闹了几次,就什么规矩都没了。
燕清安看他表情不像说谎,食物都打包带来了,还带来了伯母给的钱袋。
他接过装饭的袋子,三口一个包子,很快就将五个包子吃的干干净净。
孟秉文和爷爷奶奶已经很高估他的饭量了,也没想到他能把五个包子都吃完。
“逍逍你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孟秉文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空荡荡的袋子。
“算了算了,我们出去吃!外面可多好吃的了,以前爷爷都不让我去。”
孟秉文转念一想,他们兜里揣着那么多钱,出去吃不比在家里吃好?
燕清安五个包子下肚其实已经饱了,不过嘴巴干干的,出去喝一碗肉汤也不错。
“逍逍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孟秉文承诺他们只在这两条街的集市里转悠,所以没让小厮跟着。
整个长明县谁不认为孟山长的独孙孟秉文?
燕清安跟在他后面买东西,羊肉汤都比别人便宜两文,还加了满满的量。
燕清安用小碗给他分了一份分量不多,也让他解解馋。
孟秉文是吃完了早饭出来的,肚子里的空间本就不多,借着燕清安的好胃口才把一小碗吃干净。
“逍逍你想去哪玩?”孟秉文询问:“我们要不要去茶楼听书?”
说到听书,燕清安从怀里掏出一个话本:“文文附近话本的最有名的书坊是哪家?”
“这是什么?”孟秉文好奇的将书本拿过来打开一看,迎面就是一个恶鬼。
吓得他一个激灵,把书本丢进燕清安的怀里:“好可怕。”
他速度快的燕清安刚问完话都来不及提醒他里面的内容。
“是我写的志怪故事,配了几幅插画。”
孟秉文脑海里还是那张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都是血泪的恶鬼形象。
“逍逍你胆子真大。”孟秉文声音都变成气音了。
燕清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点在他的中府穴和内关穴上,在外看来就是拍了拍孟秉文的肩膀,又拉住了他的手腕。
孟秉文心情舒缓了些:“我知道,我经常去闲阅堂去买话本。”
他表情诚恳:“但是他们的画本都没有逍逍你的话本吓人。
你要是想卖话本,肯定能卖出去。”
“承你吉言,话本卖出去我请客,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我付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有逍逍付钱,他就可以偷偷昧下好多铜板当私房钱!
孟秉文顾不得刚才的恐惧,拉着人走街串巷很快就来到闲阅堂。
闲阅堂门口大多都是些年轻的学子,还有些书童小厮,比一般的地方要热闹许多。
他这里出售的话本图册多,但也不是不售卖正经书籍,相反只要付上两文钱,就可以在书坊里阅读一整天。
有许多囊中羞涩的学子,便会为了一些平常寻不到的古籍,交上两文在里面畅读一日。
这样的学子数量不多。
读书人大多好面子,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没钱买书,只能靠着类似救济的行为学习,被同辈耻笑的同时,他们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燕清安捧着话本进去,孟秉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路向前走到掌柜的面前。
“掌柜我想卖一本志怪故事,闲阅堂收不收话本故事?”
书坊掌柜沈光先是环顾四周最后低头,一个刚和柜台持平,一个还没柜台高。
说话的正是高个的那个,穿的衣服料子不是极好,也不便宜。
“小郎君是你要卖话本,还是你家大人让你帮忙来卖话本?”
“是我自己写的画本,自己写来要自己卖。”
沈光产生了好奇,燕清安见状将自己手里的话本递上去放在柜台上。
他翻开一看,头一张就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像,恶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书本的束缚扑到他脸上。
沈光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血色都淡了一分,闻了闻心神,凭这画即使内容枯燥无趣了些也值得买下。
接着他翻开里面的内容,还没细看便被那一手好字惊讶,话本字体采用了行书,字体活泼,笔画勾连,行云流水。
乍一看过如清风拂面飘逸潇洒,仔细端详又如松竹清高孤傲。
真是一手好字啊!堪比书法大家!
燕清安通过他的表情,已经确定自己的画本会被买下。
他在思考自己能获得润笔费多少,虽然他没名气,让他字好画好故事好。
肯定不能卖便宜了。
话本总共十个故事,燕清安也不太善用隐喻,只是将大白话缩写成文言。
沈光是越看越心惊。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村子里一个婴孩,命格贵重,被一位有本事的道士相中,给了父母一大笔钱财,说要带他修炼。
谁料到时将小孩养至十二,转手就开了一场秘密的拍卖会,出售他的五脏六腑,眼,耳,口,鼻和最尊贵的命格。
最后还将魂魄用至阳之人封印在宅下,源源不断的汲取气运,使这栋房子的主人升官发财,一路顺风顺水。
后来房主的小儿子无意间掀开一块青砖,封印破了一个口子。
……
实在是精彩至极使人身临其境。
总共十个故事被夺取命格的少年、含冤而亡的新嫁娘、改变人心智的魔花、详细描写的百鬼夜行、树下枯骨背后随行……
再配上几幅栩栩如生的图画,惊悚恐怖让人难以安眠。
沈光读完,就将两人带上了楼上的包厢。
一出来仔细打量二人他才发现,个头还没柜台高的小孩是孟山长家的孙子。
他心中一动,能让孟山长家的孩子带着的少年,莫非就是他说的关门弟子?
想到手里话本,他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孟山长的弟子,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两位小郎君稍等,这本话本无论是从字画还是内容来说都是上等绝佳。”
沈光有预感,哪怕是不喜欢看小说的学子,看见这字画,也会想着收藏一本。
“润笔费不下五百两,恰逢东家在长明逗留了一段时间尚未离开,或许能给出更高的费用。”
孟秉文震惊的张大嘴巴,五百两!还能更高!
写话本好赚钱!
孟秉文心动不已。
“多谢沈掌柜。”燕清安拱手。
沈光出了门外,急忙让人将消息送出。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闲阅堂门口,赫连清绥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燕清安的话本。
里面的内容不值得他来这一趟,孟山长的关门弟子却值得他亲自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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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徽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硬朗,手底下学生无数,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是清流是中立派,只向着皇位上的人。
朝中如今就缺一个这样有威望,有实力,还不恋权的老大人。
房间里孟秉文已经想好了他要买的东西,一定要狠狠花钱!
燕清安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味道清苦,忍着浪费将这一杯喝完,把茶壶推远了些。
两人等了一会,孟秉文好奇的询问故事里的内容。
燕清安挑没那么恐怖的两个故事给他讲了,孟秉文人菜瘾大又缠着听最开始的恐怖故事。
最后被吓得瑟瑟发抖,接连喝了好几杯茶水压惊,最后肚子撑的受不了,一溜烟跑去如厕,还必须让人跟着,他不敢一个人去。
这一番折腾结束,赫连清绥也在沈光的带领下进入包厢。
孟秉文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坐在座位上。
燕清安正安慰的拍他的后背。
“这位就是我们书坊的东家赫连清绥,这位是孟府的小郎君孟秉文和卖话本的小郎君。”
“燕清安。”
“燕小郎君。”沈光礼貌称呼,更加确定他的身份。
燕清安他也听过来买书的学子们提起过,由孟山长亲自带入书院的学生,传闻他休假时上了孟府的马车。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孟小公子这是?”赫连清绥注意到孟秉文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的询问。
燕清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流露出两份诧异,这不是他那晚在书院救的人,没想到他不仅是赫连家的公子,还是闲阅堂的东家。
面上却没流露出分毫,燕清安摇头苦笑:“秉文非要听话本故事。”
赫连清绥两人了然,燕清安带来的故事确实骇人。
赫连清绥示意沈光将孟秉文带走去看大夫,小儿惊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在书坊出了事,孟徽不迁怒他的学生却不会都如孟徽明事理。
眼下赫连清绥正缺人手,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燕小郎君孟小公子脸色着实难看,不如先随我去隔壁,我们书坊离医馆很近,正好让大夫瞧瞧。”
赫连清绥也开口劝道:“孟小公子还是去瞧瞧大夫,开两剂安定心神的药方,药钱由我们书坊出,两位小郎君不必担心。”
孟秉文犹豫片刻,晚上可能会做噩梦的恐惧压倒了对苦药的厌恶。
“逍逍我在旁边等你。”
“故事都是假的,你若实在害怕出了书坊我们去买些纸画神像和磨喝乐摆在床头。”
燕清安声音温柔,带着说不出的安心感,孟秉文心里的恐惧消失大半,脸上也有了血色。
他摆摆手跟着沈光来到隔壁房间。
屋子里就剩下燕清安和赫连清绥两个人。
“赫连公子亲自到来只是为了一本小小的话本?”
两人相视片刻,燕清安在先开口,声音冷静。
赫连清绥没感觉出意外:“燕小郎君果然聪慧。”
“赫连家的大名整个大景谁人不知?赫连公子的衣着是前些年的贡品,公子身份不发。”
“那燕小郎君可知道我今日来的目的?”赫连清绥眼神含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燕清安略一思考:“你是为了孟山长。”
“让你失望了,我并非山长的弟子也无意左右山长的想法。”
赫连清绥眼神里充满了欣赏,话头一转,将手里的话本放在桌子上:“燕小郎君的字画当真是飘逸洒脱、惟妙惟肖,内容也是奇幻瑰丽。
我愿出润笔千两,每售出千册予小郎君十贯钱。”
假如燕清安是成名已久的名家,这些钱还够不上顶尖文人。
可他现在是籍籍无名的少年,这待遇就过于丰厚了。
“实在可惜。”燕清安冷静道,从桌子上将话本收起来。
赫连清绥按住话本的另一侧:“难道是价格不够?”
“赫连公子出手大方,可惜在下如今尚无名气,如此高的价格暂时受之有愧。”
假如中间没有牵扯孟徽,纵使再高出一倍燕清安也敢收,可惜赫连清绥明显是想用金钱换一个帮手。
赫连清绥俊朗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燕小郎君难道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