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到书院的距离,比燕清安想的要短。
他蒙着脸趁着夜色走进书院,将自己的书箱子打开。
里面不但包着三只鸡还包着两颗大笋,燕清安将食物包裹背在后背,把书本塞在胸口。
低头看见银票金票,数了数银票三千两,金票一千两,还有五十金页子,百两碎银。
剩下零零散散的铜板,加在一起差不多能有一吊。
拿出三两碎银又拿出一百铜钱塞在在自己腰上挂着的锦囊里,燕清安决定用这些鸡去打听消息。
他把脸上的遮掩拿掉去了六陈铺。
“掌柜的陈米和新米多少钱一斗?”
“陈米七十六文,新米八十文,小郎君要多少?”
“要一斗新米。”
粮行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见小孩一个人过来也没呵斥,听他要了一斗新米还提醒:“这新米和陈米可是相差了四文,小郎君真的是要新米?”
“这是米钱。”燕清安掏出八十文递给掌柜。
掌柜见状给他装了满满一斗新米:“小郎君可有带装米的器物?”
燕清安唯一的布袋被他背在背上,还真没有用来装米的东西。
掌柜也没为难他,让妻子帮忙拿一个小布袋出来,替他把米装进去。
“掌柜这个布袋多少钱?”
“不要钱,小郎君下次买米还回来就行。”
燕清安拎着满满一小袋子米,大概十二斤。
“多谢掌柜,下次我还来你这。”燕清安承诺。
掌柜笑着摇摇头,灯火昏暗,不太能看清小孩的脸,但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不像富贵人家。
大半夜让小孩出来买新米,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何苦为难人家。
两文布袋钱,他出得起。
“天黑路远,也不知道那小孩顺利回家了吗。”妻子关起门还想着那半夜卖米的小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孩子,五岁大的孩童睡的满脸口水。
夜里的治安可没白天好。
燕清安拎着米从粮食铺子里出来,又去买了一口铁锅,摸着黑悄悄摸摸来到一处破烂的街道。
找了个没人住的房子,燕清安开始处理鸡肉和米饭,又偷偷从人家井里打了一桶水。
很快一锅热腾腾的鸡丝米粥出锅,香味一直散播,附近饥饿难耐的人忍不住睁开眼。
“谁这么没良心,大晚上的吃肉,我知道还有一群人饿着肚子。”
“好香,好饿、好饿……”
“别睡了,出去瞧瞧,说不定这香味进谁肚子里。”
被推醒的人一吸气,脸上的恼怒一消眼珠子咕噜噜转。
“说的也是。”
“这味道好像是从张毛头家飘过来的,那老头前两个月不是被人打死了吗?”
有人出来查看情况,吸着鼻子断定方向,眼里的垂涎变成了恐惧。
那家伙偷到聚贤酒楼头上,跑都没跑两步,直接被乱棍打死,丢回来时那叫一个惨。
这大晚上,不会是张毛头回魂了吧?!
出来查看的人肚子发出轰鸣声,被这香味勾的受不了。
挣扎纠结了许久,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他们没力气,偷不到东西也赚不到钱。
每日靠乞讨过活,不比回去的年轻人,有把子力气。
“爷爷,我饿。”六岁大的小孩和人家三岁差不多,拉着的老人也是皮包骨头。
老人一咬牙,饱食鬼总比饿死鬼强,没了也好过人间受苦!
“楠儿乖。”
他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牵着他往前张毛头家走。
和他一样的人也有几个,零零碎碎加在一块也有三四十人。
人多壮胆,大家也渐渐没那么害怕了。
屋里,燕清安正不停的搅拌锅里的粥。
等人停在门口,犹犹豫豫的不敢进来。
他才开口。
“伸手举碗,人在门槛后。”
燕清安的声音故意压的很低,飘忽不定,尖细悠长,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孩不懂那么多,他从怀里掏出有缺口的陶碗,十分珍惜的将手上的碗伸过去。
刚伸出去手,他就听见一句问话:“长明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孩懵懵懂懂的想着大家的谈论,十分肯定的说:“是个好官。”
然后他碗里就多了一勺粥,半浓的米粥混着鸡肉,特别香。
小孩咽了咽口水一脸欣喜的推了推爷爷:“爷爷你也把碗放进去,真的有饭。”
老人也摸出一个碗,后面的人盯着小孩手里的粥蠢蠢欲动,碍于还不知道屋里是人是鬼,暂时没有动弹。
“县令是好官,为什么还会有人被当街打死?”
这话听着像是要为横死的张毛头申冤,藏在后面的人连连后退几步,差点转身就跑。
“回仙人聚贤酒楼遍布景国开了好几百年。”老人颤颤巍巍的开口,手里空碗很快也装满了米粥。
一老一小得了食物也没离开,就在门口喝的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又舔。
等再无一粒米一滴汤,他们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紧接着又排上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燕清安问了聚贤酒楼背后的人、景朝的国君、当地知府、作恶的衙役小吏……
回屋子里的青壮随机抓取一个回来残废:“你们怎么在那张毛头屋待了这么长时间?”
被抓住的人瑟瑟发抖:“仙、仙人在施粥,回、回答问题、就能、能得到一碗米、米粥。”
李壮将人往地下一丢,看着他连滚带爬的离开,往地上啐了一口。
“哪里来的野人装神弄鬼,还仙人,仙人能上我们这穷地方来?”这么多人都没事,看来是不知道哪来的发善心的善人。
李壮兄弟四个对视一眼。
“让我们去会会这个仙人。”
“说不定还能掏出二两银子,到时候咱兄几个就发了哈哈哈哈哈哈!”
“差点被糊弄过去,张毛头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死了能成什么气候。”
最小的老四没说话,大半夜来这发善心,不是有本事就是找死。
万一真遇上个有本事的……
他不免有些犹豫,但另外三人已经决定去会会这个“仙人”,他也不好掉队,要是三个哥哥真出事了,他一个人还有什么念头。
四人来到张毛头家前,里面确实有一道飘渺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老二搓了搓胳膊,有些后悔。
“不会真的是显灵。”
“别自己吓自己,神佛寺庙哪个不是富丽堂皇没有一丝灰尘。”
李壮踢了一脚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老鼠,穷地方的老鼠也是皮包骨头,眼神凶狠。
“就这鬼地方。”他连站在巷子门口都觉得恶心。
“能进来的只有恶鬼。”
张毛头门口的人不多,又走了几批,零零散散的五六个,期期艾艾的望着里面。
四人观察了一会,每当有声音传来外面的人回个问题,不管是对是错,都能得到一碗白粥。
粥里掺着肉,闻着像今年出的新粮。
老三抽了抽鼻子:“真香啊!里面放的是肉!”
不是石头,不是米糠,是香喷喷的肉!
他们一来直接插队到接粥人的后面,被他插队的人纷纷后退,生怕惹怒他们四个。
燕清安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还剩一点锅底,够外面的人分了。
他往外一看眉头皱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四个青壮年,流里流气平时应该没少做欺负人的事。
周围的人对他们都很是惧怕。
“你有手有脚为何流落荒巷?”
“哈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还是让我看看是哪个装神弄鬼。”
李壮脸色青黑,抬脚就要越过门槛进入屋内,只听一声轻响,有石子滚落在地。
众人再抬头李壮已经嘴歪眼斜,毫无知觉的倒在地上。
老四瞳孔剧烈收缩,一个跨步扶住李壮,颤颤巍巍的伸手探他鼻息,还有呼吸,还有热气!
紧接着又低头看见他胸口的起伏,人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背后已经浸满冷汗。
“还我兄长命来!”
另外两人眼睛通红的冲上去,同样倒在门前。
眨眼间,站着的四个人就倒了三个。
老四手脚发麻,急忙磕头认错:“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是我等无知冒犯了仙人,还请仙人宽宏大量,饶我兄弟四人一命!
我等愿为仙人当牛做马,还请仙人恕罪!莫脏了仙人功德之路!仙人饶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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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用了大力气磕头,没一会头上就渗出血迹。
燕清安也无意为难他们。
“你们有手有脚为何流落荒巷?”
他又问,算是递了一个台阶。
老四哪敢隐瞒,急急忙忙说出了他们的来历。
“我兄弟四人原是清波府的富农。”
李壮兄弟四人原名刘志守、刘志裕、刘志丰、刘志富,是清波府,安康县的一家上等富农,占地八顷,也就是八百亩田地,是安康县有名有姓的富户,资产万贯。
后来一位马姓官员告老还乡,回的老家正是清波府安康县。
县里的官员遇见告老还乡的老官自然是客客气气,接连举办了好几场宴会,县令出头,当地有名有姓的家族自然要登门拜访。
兄弟四人的父亲刘守谦也在其中,推杯换盏间,那位老大人提起可以帮当地富农免除全部户役。
言语之间暗示手中名额有限,众人心领神会,回去之后自然又是好一番拜访,金银珠宝如流水一般进入官员的口袋。
那时他们年纪尚幼,老大也才不过十岁,还没接触家里的事物。
只记得有一天,父亲一脸欣喜的拿着官府的契约,告诉他们,有这张契约在,他们就再也不用参加户役!
户役,燕清安知道这个,按照民户的财产土地,让富户承担官府的基层责任。
比如押送官物、看管官仓等,一旦官物有所损耗就必须全额赔偿,往往这一步就能让很多富户破产。
担任里正、户长,帮官府收税,听着是个好差事,可是只要有人逃税,这些富户就要自己补上。
狠心一些的人,还能要回来。
顾念宗族村庄情谊的人,那就只能自掏腰包,变成一本烂账。
这就是官物钱粮物资,当官的只看结果,中间的丢失损耗都由富户承担,还没有工资,必须自掏腰包垫付路费和招待过往官员的费用。
这责任还绑定终身,只要是你在的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哪怕十几年后有人查起,也要出面担责。
刘守谦手里的那官契,就是他认为能保住自家的好东西。
“那狗官伪造官方地契,光明正大的抢夺了我家家产,将地骗到手后一改往日的慈善,直接派人将我刘家人都赶了出来。
那县令与他们也是蛇鼠一窝,官官相护,我们求助无门,打算用家里剩余的家底离开安康县。
怎料那狗官怕事情败露,直接派遣私下豢养侍卫追杀我们。”
原本刘家上下五十多口人,只有他们兄弟四个侥幸逃脱,流浪到长明县,改名换姓在荒巷安顿下来。
至今仍是黑户,他们不想卖身为奴,就只能出力气挣点零碎的钱,维持温饱。
学好不易,学坏易。
他们年轻有力气,出力气挣的钱,还不够吃饱饭,越干活越饿。
当地痞流氓抢钱简简单单,不用出多大力。
不过他们知道自己的黑户身份,一旦被扭送到官府,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也不敢太过分。
燕清安听得连连皱眉。
最后给倒在地上的三个人解了穴。
“作恶习惯了,想变好那就难了。”
恢复正常的三兄弟也跪在地上,身上的肌肉无比酸痛,听到他说这话,急忙开口。
“仙人放心我们以后绝不会再做这欺凌弱小的事情!”
“多谢仙人不杀之恩,我以后一定一心向善,卖力干活!”
“多谢仙人饶命!”
他们争先恐后,对天发誓。
燕清安搅了搅锅里的粥:“碗。”
四人一愣,老四率先颤颤巍巍的将碗举进门槛,一把勺子带着满满的粥倾倒在他碗里。
将最后一点锅底,分给后面几个被插队的人。
燕清安将锅擦洗干净,往身后一背。
装水的桶也送回那户人家,为表歉意,燕清安还给他家的水缸灌满了。
回到孟宅,现在才是丑时,还能睡上半夜。
等里面再没声音传来。
李壮他们几个又是恐惧又是好奇的往里面伸头一看,地上除了一些灰尘水渍什么都没有。
老三挠着头:“仙人是飞走的?一点声都没。”
“你管人家怎么走。”老二没好气的说道。
“这次多亏了老四反应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