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月隐星沉。
祈新起再次坠入那个循环了十年的噩梦。
火光从祈家大宅的正厅冲天而起,赤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廊柱,将雕梁画栋烧成扭曲的影子。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浓烟裹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梦境的最后,那个黑衣人转过身来。
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不是盯着十岁的祈新起,是盯着现在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
“祈家余孽,也配活着?”
祈新起睁开眼。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冷汗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被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眼前的景象从冲天火光逐渐褪色,露出简陋木屋的天花板。
松木梁柱散发着淡淡的树脂气息,窗外透进清冷的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几何图案。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和梦里那些惨叫声完全不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在哪里。
十年了。这个梦跟了他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
隔壁床上传来翻身的声响。
落明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半晌,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带着睡意黏连的沙哑。
“哥……又做噩梦了?”
祈新起松开被角,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胸膛的起伏平复,才开口。
“没事。睡吧。”
落明天“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沉进了睡眠里。
祈新起坐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面冰凉,从脚底渗上来,倒是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凉飕飕的空气灌进肺里。将胸口翻涌的余浪一寸一寸压下去。他扶着窗框,闭上眼睛,将那个梦的最后几帧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他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想。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那柄剑。
西行客说的话又浮上来。
剑中带煞,迟早伤己。他当时点头说“明白“,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自己剑中有煞气,知道那煞气来自心里压了十年的仇恨,可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就能让它消失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照在手背上,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只手在擂台上递出那一剑时,曾经失控地往前送过。
如果不是裁判喊停,赵横的喉咙上就会多一个洞。
他想起裁判喊“胜”的那一刹那,剑尖抵在赵横咽喉前三寸处,他的手腕还在往前用力。那股力量是下意识的,几乎不需要经过脑子。他的身体记住了。或者说,他的恨意替他记住了,剑锋抵住敌人咽喉的时候,下一个动作应该是刺进去。
得控制住。
可怎么控制?
他不知道。
西行客说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墨老说他的剑有刃没有柄。
他扶着窗框的手收紧,指尖扣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十岁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母亲练剑的时候他总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托着腮。看紫薇剑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母亲收剑之后会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问他看懂了什么。
他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只会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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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母亲就笑,说好看就对了。剑这种东西,先要好看,才能好使。心正了,剑自然就好看了。
心正了,剑自然就好看了。
祈新起在黑暗中默默地重复了这句话。他的手指从窗框上松开,垂回身侧。月色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想起了今晚落明天说的那句话“西行客大哥说的话,你不妨多想想。”
他转过身,看向隔壁床上的落明天。
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落明天侧卧的轮廓上。他面朝墙壁,被子被蹬开了一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那截暗红色的剑穗从袖口滑出来,在夜风中晃动。
祈新起看着那张睡脸,胸中翻涌的余浪一寸一寸落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凌云峰依旧默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山脊线清晰而安静。明天就要公布堂口分配了。入了内门之后,才算真正踏进了义气盟的大门。那些藏在门扇后面的东西,才能一步一步靠近。
但他很清楚,越是靠近,越不能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将最后一缕燥热从胸腔里带走,才关上窗,走回床边。紫薇剑静静地横在枕边。剑鞘上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将剑拿起来,重新握了握,随即把它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落明天的方向。
“为了他。”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平,让睡意如潮水漫上来。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凌云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安稳。如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梦里的那些火光和喊声挡在外面。至少今夜,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