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在玄关站了足足两分钟。
我则安静地飘在窗边，假装自己已经下线。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像一个躲在草丛里的猎手，盯着猎物的下一步动作。
凌晨的公寓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顾时安忽然幽幽开口：“其实我有绿泡泡小号的。”
「我敲哟？！」
我差点从窗台直接飞出去。
「你不早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小号！我在这儿跟你演了半天“时间紧任务重”，你倒好，藏着一手牌不亮出来。顾时安啊顾时安，你这个人真的是……」
我强忍激动，维持着一个“正在睡觉的系统”应有的体面，从窗边慢悠悠飘回客厅中央，语气平静如水：“哦？是吗？”
“但我小号已经加过沈晏了。”顾时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
「什么意思？」
我感觉自己的CPU又双叒叕要干冒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漂亮国的时候，是用小号加的沈晏？”
“嗯。”顾时安点了点头。
“那你的大号……”
“没加。”
「……」
「顾时安，你真是个人才。用小号加自己大哥，大号不加？你是去当间谍还是去当弟弟的？这什么反人类的社交逻辑啊！等等，那也就是说，现在有个号可以用？」
“正好。”我飘到他近前，“那你拿大号去潜伏吧。”
顾时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当然。反正你的大号沈晏没加过。用来伪装成林薇闺蜜去加他，不是正好吗？干净利落，没人会怀疑。”
顾时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理由。
“快点。”我催促道，“别磨蹭。加个好友而已，又不是让你跟他视频聊天。”
顾时安沉默了几秒，弯腰拿起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进了绿泡泡。
“等等！”我突然叫停。
顾时安的手一顿，不解地朝我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你退回去一下。我看看你联系人界面。”
顾时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他退出切换界面，回到了当前登录账号的聊天列表。
然后我看到了一片繁荣。
工作群、项目群、部门群、行业交流群……林林总总看不到头。往下拉，还有各种各样的私聊窗口，红点此起彼伏，像过年放鞭炮。
「这特么是小号？这分明就是个社交达人号！谁家小号里躺着几百个联系人和十几个群聊？你管这玩意儿叫小号？那我生前那个通讯录里只躺着外卖员和快递员的号算什么？算是遗物吗？」
我嘴角抽了抽：“这是你小号？”
“是啊。”顾时安语气理所当然。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翻涌的吐槽欲：“行，你切吧。切大号。”
顾时安熟练地切换了账号。
新界面加载出来。我定睛一看，整个人——不对，整个灵体——凝固在了空气中。
联系人列表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人。
一个头像。
一个置顶。
林薇。
「……一个。一个！大号通讯录里就一个人！你玩我呢！你用小号进公司群、加了一堆私信、聊得热火朝天。大号里就特么放了一个林薇？你是什么品种的恋爱脑啊！不对，这不是恋爱脑，这是恋爱脑的终极进化形态！恋爱脑界的天花板！为了一个人，把整个社交网络都抛弃了。整个绿泡泡账号，只为她一人而建。这放在古代，相当于你专门修了一座宫殿，里面只住了一个人。但问题是，这个人是你的嫂子啊！！！」
我咬牙切齿：“顾时安！！！”
【？？？】
顾时安的气泡框里刷出一排问号，脸上也是一脸茫然。
“你管这叫大号？！”
“怎么了？”他反问，脸上的微表情写满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谁家绿泡泡大号里面只有1个联系人？！反而是小号又进公司群聊，又是一堆私信记录的？你特么怎么区分大小号的？搁这调戏你哥呢是么？！”
“我没调戏我哥啊。”他的声音居然还有点委屈。
“呸！我说的是我啊！不是说的沈晏！”我怒了，“你就这样戏弄关爱你的系统的？用小号加大哥，用大号加嫂子。这什么反向操作？正常人不应该大号加家人，小号用来搞七搞八吗？你倒好，把顺序调了个个儿。大号成了私密空间，小号反而成了社交门面。牛逼，太牛逼了！”
「哥在病床上看过那么多网文，还没有一个主角能抽象到你这种程度！」
我好悬没把这句也吼出来。
顾时安斜着眼往我声音的位置扫了一眼，语气幽幽：“你有关爱过我吗？”
“……”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谁规定大号就一定要人多。”
「谁规定大号就一定要人多……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所以在他心里，大号只能用来联系林薇。公司同事不重要，客户不重要，那些以前的朋友同学全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林薇。就连他的哥哥沈晏，也只能跟那些公司群聊一个待遇，甚至更不如。这已经不是塑料兄弟情了，这是可降解环保兄弟情，扔地上三天就化没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深呼吸……没错，哥是专业的……不气，不气。账号问题只是小事。管他是大号小号，能加上沈晏的就是好号。」
「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跟他讲道理也纯属浪费口水。」
「不过这样也好，他所谓的大号里面只有林薇，潜伏起来更不容易暴露。我之前还担心他大号如果好友太多，不方便改成女生，打算让他扮演林薇的男闺蜜来着，现在也算省了事。」
等我理智重新站上高地，他居然已经和那唯一的联系人聊上了。
“薇姐，想你了。”
“讨厌，我才刚走。”
“那我也想你了。[飞吻]”
【图片】
一张照片。林薇的嘟嘴特写。背景不算太亮，应该是在车里。
「好一对狗男女！这是又聊上了！你俩才分开多久？满打满算有没有五分钟？一个刚出男人门就发照片，一个刚关上门就说想她。你俩要是去参加什么“谁先联系对方谁就输”的比赛，怕是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别忘了你的任务……”我语气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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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怀疑如果我是女的，这声音大概就是标准的怨妇语气。满含幽怨，欲说还休，像被丈夫冷落的正房太太。
顾时安打了个冷颤，没好气地开口：“那也不差这一会。”
于是，我被迫吃下宿主强塞给我的狗粮。
“我到家了。”
“好。”
“你早点休息，昨晚就没睡好吧？”
“嗯，你也早点睡。”
“好[飞吻]，我洗完澡就去睡了。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顾时安靠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很轻，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萤火。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晶晶的，像装了一片温柔的湖。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林薇的恨是真的。
但依赖和爱慕，也是真的。
甚至可能占比更重。
「也是。如果没有真心，他怎么能在林薇面前演这么久。如果没有真心，林薇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在商场里杀伐决断的人，看过的人心比我看过的网文还多。如果顾时安只是一味地演，一味地装，她怎么可能陷得这么深。她一定感受过他的真心，才能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哪怕那份真心，和恨、和不甘、和报复心搅在一起，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人心是复杂的。所以这算是畸形的爱？还是说，只有用恨包裹过的爱，才更让人欲罢不能？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我没再深想。
“聊完了？”我开口。
顾时安一怔，像才想起我还存在似的。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办正事吧。”我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这小号头像正好，是个女生头像，也不用换了。昵称改一下，别让人一眼看穿。沈晏的绿泡泡号你还记得吧？直接添加，记得朋友圈不要对其可见。”
顾时安点了点头，重新解锁手机。他点开搜索框，输入了一串号码。
沈晏的头像很简单，一张纯色的蓝，没有任何装饰。昵称也很朴素：SHEN。
顾时安停顿了一秒，然后点下了“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栏弹了出来。他自顾自写了句“晚上好”，然后点了“添加”。
“你这样申请，他能通过就有鬼了。”
顾时安眉头微皱：“那要怎么写？”
“哥说你操作。‘沈晏哥，我是林薇的朋友。’”
“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这样发送。不说太多沈晏才会好奇，会猜测，会自己脑补出无数种可能。”
“发好了。”顾时安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我觉得我之前那样也挺好。”
「你的聪明才智是全丢林薇身上了吗？」
「还是说你真的是个大直男？」
我对顾时安有点无语。
“你也是男人，尝试把自己代入沈晏的视角。”
“记住，加了之后别主动说太多。让他来问你。”
顾时安若有所思。
“现在，就看他会不会通过你的好友申请了。”
我轻声说道。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