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最终没有达成任何阶段性成果。
沈晏在听完顾时安不冷不热的方案陈述后,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这个方案我得带回公司和股东们讨论之后才能给答复”,然后起身离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顾时安。
不是看那份方案,是看顾时安。
那种眼神,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一个只有他们兄弟俩的场合说出来。沈晏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瞬,等了两秒。顾时安低着头整理会议文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沈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看出来沈晏有话想私下说了。」
「我都看出来了。他明显更早就看出来。」
「但他就装傻充愣,连送一下的面子功夫都不做。」
我飘到顾时安旁边,想看看他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气泡框里浮着一行字。
【说得好听,还不是要回家找爸妈商量。你个妈宝男。】
「好家伙,骂得真够狠的。沈晏一个人背着方案回去找股东,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找爸妈告状。这人嘴毒起来,林薇都得排第二。」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
「不过话说回来,沈晏这个人确实挺有意思的。他明明是沈氏集团的总经理,说话却一点分量都没有。老婆压他一头,弟弟不给他面子,公司的事还要回去找股东商量。天道选这种“战五渣”当男主,到底图什么?」
我忽然对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也不是说我喜欢那种虐来虐去的情节。好吧,我只是有点好奇。」
「到底要怎样的神展开,才能让沈晏这种刚被父母撺掇着和老婆离婚,转身遇到事又本能找家人帮忙的小奶狗,成长到真离婚后完成自我救赎,让林薇主动去追他的地步?」
「追夫火葬场的“夫”,不能永远是个软柿子。他一定会在某个节点完成蜕变,让林薇重新认识他、继而疯狂追求。那个蜕变的过程,应该才是原剧情最精彩的部分。」
我绕着顾时安飘了两圈。
「虽然天道肯定会帮忙,但他本身的人物弧光应该也蛮精彩。可惜,没机会了。如果我要吃瓜,我的任务就得被搁置了。」
「所以,原剧情,对不起。你还没上映就要被下架了。作为补偿,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剧本,比原来的精彩得多。」
当晚,顾时安公寓。
他刚打完那通例行的晚间电话。林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撒娇、叮嘱、嘘寒问暖,顾时安一一应付过去,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猫。电话挂了以后,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懒人椅里,闭着眼。
「这人,每天光是演温柔男友就要耗掉半管血。剩下的半管,全用来对我冷暴力了。」
我飘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
“时安呐,你觉得你哥这个人怎么样?”
顾时安眼皮都没抬:“好好的,提他干嘛?”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应付完电话的疲惫。
「我总得把你们的关系摸清楚啊。不然以后怎么给你发任务?靠猜吗?靠爱发电吗?平台可没给我充过电费。再说了,你和沈晏之间的那些事,跟我们要做的事脱不了干系。遮遮掩掩的,最后坑的是你自己。」
“你们毕竟是兄弟嘛。小时候应该是一起长大的吧?”我放轻了语气,像在跟他闲聊。
顾时安没说话。
我飘到他侧面,观察他的脸色。他的眼睛还是闭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为浅淡的追忆。就像一个人忽然闻到了某种久远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过了良久,他才幽幽开口:“他比我大两岁。”
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下去。
我没催他。
气泡框里浮出一行字。
【小时候我俩还是蛮要好的。】
那行字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气泡框的边缘都不太清晰,像蒙了一层灰。
「果然。小时候关系不错。现在闹成这样,中间必有缘由。行,鱼已经咬钩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拉线,别把他吓跑了。」
“然后呢?”我轻声问。
顾时安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的事,你很好奇?”他忽然问。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想知道。只是作为你的系统,我需要评估宿主的社交环境、心理状态和潜在风险。这是工作。”我一本正经地说。
“系统还负责这个?”
“当然。本系统的服务理念是——以人为本,真诚关怀。不仅关注你的任务进度,更关注你的内心世界。毕竟,心情好了,任务才能做得好嘛。所以你跟我聊聊你哥,对任务有利。”
“现在有任务了?”
“这不是重点。”
顾时安轻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又是一阵沉默。
我安静地飘着,等着他开口。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大概摸清了他的性格。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硬逼他没用,但你给他一个出口,一个恰当的氛围,他也许会自己走出来。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开口了。
“我记事起,就在沈家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收养了。没人告诉过我。问了,他们也只说‘你就是沈家的孩子’。我不姓沈,但沈爸沈妈对我很好,家里佣人对我也是当少爷伺候的。吃的用的,跟沈晏没区别。甚至有些东西,我有的,沈晏没有。”
“比如?”我接了一句。
“比如,沈妈每年给我准备的生日蛋糕,都是定制的,有我的名字。沈晏过生日,就是家里厨师随便做一个。她跟人说,因为我不姓沈,更要多照顾一点,怕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但如果你自己都说得出“怕你觉得是外人”这个理由,那说明在你心里,你始终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一个从小被收养的孩子,物质上不缺,缺的是身份认同。沈家对你越好,你越觉得自己是个客人。因为那种好,是带着补偿性质的好,是把你当外人来呵护的好。」
“也是那时候,林姐姐认了我们做干弟弟。学校有人欺负我,说我是野孩子,她会给我出头。我过生日,她会给我做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林薇啊林薇。果然是你。给被欺负的小养子出头,给他亲手做蛋糕。这些对于一个在沈家找不到归属感的小孩来说,杀伤力太大了。所以顾时安对林薇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有“只有她把我当自己人”的执念。」
“你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我问。
“小学。”他答,“她比我们都大一点,早早就上了初中。我们还在操场上跑,她已经穿着初中部的校服了。沈晏最喜欢跟在她后面跑,薇姐姐薇姐姐地叫。我比较含蓄,就站在边上看着。”
「所以你们俩兄弟,从小就都跟林薇亲近。林薇认了你们做干弟弟,她算是个大姐姐的角色。这剧情,简直是标准的女频文配置。一个邻家大姐姐,两个跟在她身后的弟弟。长大后,一个弟弟娶了她,一个弟弟回来搅局。典型的白月光与朱砂痣啊。」
“那你是怎么出国的?”我把话题往关键处引。
顾时安的眼神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
“我初三毕业的时候。他俩已经在同一所高中两年了。”
“本来我也要升入那所高中。但沈妈突然跟我说,已经给我办好了出国留学的手续。沈爸也明确说,不让我继续在国内读书,尤其是不能读那所高中。”
“突然?”
“对。突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过出国的事。我甚至已经收到了那所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一切准备就绪了,然后他们告诉我,你得走。”
「这是被强行送走的。而且卡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初三毕业,还没跟林薇进入同一所高中。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和林薇在同一个校园里。为什么?因为林薇那时候已经跟沈晏在一起了?还是说,有人看出了他对林薇的心思,提前掐断?」
“沈晏和林薇,那时候是什么关系?”我问。
顾时安没回答。但气泡框里的答案已经浮了出来。
【我出国没多久,沈妈就来电话说,他俩订婚了。】
「果然。你前脚刚被送出国,后脚他们就订婚。这哪是巧合,分明就是计划好的。沈家这波操作,说白了就是先清场,再定局。把你这个不稳定因素送走,然后让沈晏和林薇把名分定下来。等你在国外知道了,一切都成了定局,你想回都回不来。」
“所以,沈晏和林薇也劝你出国了?”我继续问。
“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一起来劝我,说国外的机会不可多得,让我好好念书。沈晏说得最起劲。他说,时安你要有出息,哥哥以后还指望你呢。林薇就在旁边笑,说时安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们劝你的时候,你知道吗?”我问得极轻。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她。”
空气像凝固了一秒。
顾时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呢?”我换了个问法,“出国之后。”
“之后?”他嗤笑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之后就是念书。拼了命地念书。一个人在国外,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学校里的黄皮猴子要被排挤。但我不在乎。我就跟自己说,顾时安,你不能输。你要是输了,那些人会说你本来就不配当沈家人。会说你果然是个外人。你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所以你在漂亮国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全能选手。能念书,能混夜店,能社交,能打架。什么都会,什么都精。因为你骨子里憋着一口气,你要证明自己。你要让那些把你送走的人,最后都不得不仰视你。而林薇——她大概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最后一环。如果她能为了你抛弃沈晏,那就证明你赢了,赢得很彻底。」
“然后呢?”我压低声音,“你在国外知道了他们订婚的消息,你是什么心情?”
顾时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他的脸和万家灯火叠在一起,看不太真切。
“你知道他们从订婚到结婚,中间隔了多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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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问。
“多久?”
“七年。”
「七年。这可不短。按沈家和林家的财力,真要结婚,几个月就能办得风风光光。为什么拖了七年?这里面有太多可能。可能是林薇不甘心,可能是沈晏不够成熟,可能是两家的利益没谈拢。但最有趣的是,这七年里,你在国外做什么?你在成长。你在积蓄力量。你在等一个回来的时机。而这个时机,你等到了。就在他们终于要结婚的那个节点,你回来了。然后婚礼上,林薇抛下一切去找你。」
“七年的时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婚礼请柬发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回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漂浮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我,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狼。
“所以,我回来了。”他说。
「你不是回来参加婚礼的。你是回来砸场子的。那场结婚酒会,林薇为什么会跟你走?因为你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被放下过。七年的分离,反而让那份感情变成了执念。你只需要告诉她,说一句“我回来了”,她就会抛下一切跟你走。你算准了这一点,你拿捏了这一点。你利用了这一点。然后你成功了。但你真的快乐吗?你在她面前演的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爱,几分是恨,还有几分是不甘?」
我没把这些问题问出口。
因为气泡框里的文字,已经给出了一部分答案。
【沈晏,林薇。你们当年把我当狗一样送走,现在我要你们加倍还回来。】
「……」
我愣了一下。
「当狗一样送走。这就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沈家当年出国留学这件事,也许客观上是给他提供了好机会。但在一个少年心里,那就是一场流放。是被最亲的人联合起来排挤出去了。所以他现在所有的行为,都带着一种报复的性质。勾引林薇,是为了报复林薇当年的背叛。让沈晏难堪,是为了报复沈晏当年的虚伪。他嘴上说着爱林薇,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让他们都尝尝他当年的滋味。」
「但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盯着他的气泡框,那行字还没有消散。字里行间全是恨意,浓烈得呛人。
可就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很浅,很淡,像是被他强压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但小时候,我真的把你们当成了家人。】
「果然。再深的恨,也遮不住曾经的眷恋。这个人嘴上贱人贱人的骂,心里却还留着对童年和家人的怀念。只是那份柔软,被他用尖锐的恨意层层包裹了起来。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敢承认自己还在乎。因为一旦承认还在乎,就等于承认自己输得更彻底。」
「所以,他需要用报复来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在乎得发疯。」
我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时安啊顾时安。你的戏,比林薇和沈晏都复杂。你这哪是白月光男配,你这分明是拿了半个男主剧本回来的复仇者啊。但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复仇的刀尖上,裹着的是旧日的温柔。一刀下去,伤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你自己。」
「不过,这也许正是我的机会。一个内心有缺口的人,最容易被趁虚而入。」
「但节奏不能太快。慢慢来,先把信任建立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行,你的故事我大概了解了。挺俗套的,真的。我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就是经典的‘豪门兄弟为爱反目’。连点新意都没有。”
顾时安冷笑了一声:“你指望我说什么?我是外星人?”
“那倒也不是不行。”我嘿嘿一笑,“不过算了,地球人也有地球人的玩法。”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趁机又补了一句:“不过时安啊,你刚才说,你记事起就在沈家了。你不觉得你父母——我是说沈爸沈妈——对你有点过于好了吗?好到,有时候比亲儿子还亲。可又在你初三那年,突然把你送出国。这种好,你不觉得有点……割裂吗?”
顾时安拿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
我欲擒故纵地闭上了嘴。
但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就一定会发芽。
「顾时安,你身上可能藏着比你想的更大的秘密。这个世界的天道,选了你做搅动风云的那颗棋子。它为什么要选你?仅仅因为你是沈家养子吗?林薇为什么从小就对你格外关注?沈家为什么又突然送你走?这些事,总得有个答案。而我,最喜欢看别人苦思冥想找答案的样子了。」
夜色渐深,顾时安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你到底是谁?”他问。
“你的系统啊。”
“系统不会对我这么好奇。”他的声音平静,“你像我见过的某类人。”
“哪类人?”
“心理咨询师。”他说,“不过,你没有他们那么让人讨厌。”
说完,他关上了卧室门。
我飘在客厅中央,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以。比心理咨询师强。这评价,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