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平浪静。
沈晏没有冒泡，林薇也没有作妖。
「嗯，也不对。林薇在日常作妖。」
我飘在林氏集团十二楼的走廊里，看着林薇“路过”顾时安办公室第三趟。第一次送咖啡，第二次送文件，第三次站在门口跟他聊了十五分钟，聊到后来整个人都靠在了门框上，笑得花枝乱颤。
顾时安就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捏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冷淡，也不会过分热情。那种掌控感的笑容，像一件量体裁衣的高级西装，每个角度都熨帖得挑不出毛病。
林薇聊到兴头上，伸手拽了拽他的领带。顾时安没躲，反而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来了来了，要进入正题了。按照女频文的节奏，接下来应该是一个壁咚，然后——」
林薇的手顺着领带往上，指尖停在他的领口，然后轻轻抚平了刚才被拽出的褶皱，收回手，后退半步。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一起吃饭。”
说完，她转身走了。
「就这？就这？！」
我目瞪口呆。
「你把他领带都拽了，就为了给他把褶子抹平？林薇你什么脑回路啊！气氛都烘到这份上了，你说走就走？你对得起这办公室里暧昧的空气吗？对得起我刚才脑子里飞速编写的十八万字小作文吗？」
「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
我对没上演某些限制级画面表示十二万分遗憾——划掉，重写。我对这对狗男女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不是，是对任务推进速度表示遗憾。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薇守着她的底线，对我的任务反而是好事。她越是犹豫，顾时安的心思就越不会全部拴在她身上。我的操作空间就越大。」
「但我也不能一直等。从绑定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连一个任务都没发。宿主那边，顾时安对我的态度虽然缓和了一点，但本质上还是半信半疑。如果再拖下去，他内心的“废物”标签就真的要焊死了。」
「平台那边，我也确实是零积分。商城能力兑不了，连智能语音助手都买不起。想要破局，就必须让宿主开始做任务，产生积分。」
「所以，第一个任务很重要。不能太难，也不能太刺激。不能让他觉得我在搞他。但也不能太鸡肋，否则他会觉得做不做都无所谓。得让他产生一种“这事虽然有点奇怪，但做一下也无妨”的感觉。」
当晚，顾时安公寓。
他刚和林薇煲完电话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状态。他倒了杯水，坐进沙发里，随手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好机会。气氛不错，他心情还算平稳。现在发任务，成功率最高。」
我打开平台面板，找到任务发布功能。模板很多，我选了一个【日常任务】的模板，在任务名称和描述栏里填入了自己设计的内容。确认无误后，点击发送。
【已向宿主顾时安推送如下信息：】
【日常任务：请宿主趁周末假期，找到沈晏单聊。】
【任务目标：聊天时长30分钟以上。】
【任务奖励：智能语音助手升级。】
「没错，我给了他一个开放性任务。这样既不会触碰各方神经，也方便我随机应变。」
「至于奖励……dddd，懂的都懂。奖励说的智能语音助手，指的就是我。我升级什么？口才升级、陪伴升级、还有对他内心吐槽的实时点评升级。反正他也不知道“智能语音助手”现在是什么版本，我说升级了，那就是升级了。产品经理的事，怎么能叫骗呢？这叫灰度发布，敏捷迭代。」
我心安理得。谁让我没有初始积分。
「不过说实话，每次都要在面板上看反馈信息，确实不方便。平台的智能语音助手，确实得安排上日程。等有了积分，第一个就兑换。这样就能实时掌握任务发布后的数据回传，而不用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面板等刷新了。」
顾时安明显收到了任务信息。我看到他眼神的焦点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在看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
然后他皱起了眉。
“我可以拒绝吗？”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认真询问，又像是在表达对这种“系统行为”的轻微不满。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干嘛？这点小事你都不能做？”我呛他。
他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动作慢条斯理：“也不是不能做。就是觉得没必要。”
“那是你觉得没必要，不是本系统觉得。相反，本系统觉得很有必要。”我语气严肃，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我周末要陪林薇逛街。”他搬出了林薇。
“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贴身三陪。”我无情拆台，“逛街能逛一整天？你周末就没有一个小时属于自己？”
顾时安哼了一声，似乎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看不见的声音吵架很蠢。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但是我不想要那啥智能语音助手升级。”
「……」
【废物升级了不还是废物嘛。】
气泡框里的文字清晰无比，连标点都透着嫌弃。
“扎心了，老铁。”我抗议，转手又给他画饼，“你放心，任务完成后，本系统会更智能、更好用。升级后的我，不仅能提供更专业的情感咨询，还能在你无聊的时候给你讲笑话，在你失眠的时候给你唱摇篮曲。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然后好来烦我？”
「……」
「这人怎么这么难搞？油盐不进啊。行，逼我用绝招是吧。那就别怪哥不客气了。」
我幽幽开口：“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狗命快没了。”
顾时安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财经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什么，听上去遥远又无关。
我趁热打铁：“再说了，就跟你哥见个面，聊几句，至于吗？你怕他啊？”
“我不怕他。”他几乎是本能地否定了。
“那你去啊。”
顾时安没有立刻说话。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什么时候？”
“周末。尽快。”
“他会不会以为我疯了？”顾时安的语气突然轻快了一点，“一个冷战了七年的弟弟，突然跑来聊天。换你，你不觉得瘆人？”
“这不正好吗？你先去，让他觉得瘆。他越瘆，你越从容。这个任务的核心是什么？是聊天时长三十分钟。你只要坐那儿，让他说，你听着。三十分钟一到，你拍屁股走人。任务完成，奖励到手。是不是很划算？”
顾时安被我这套歪理说得没了脾气。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就三十分钟。”
“成交。”
周末来得很快。
让这场见面进行得一点也不隐秘。
顾时安先给林薇打了电话报备。电话里，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薇姐，我想了想，关于收购案的事，还是得跟我哥单独聊一聊。有些话，当着你的面他不方便说。”
「你倒是会找理由。聊收购案？你那是去聊案子的吗？你那是去打卡做任务的！」
林薇似乎也没多想，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说：“行。你们兄弟俩，也确实该单独说说话了。不过沈晏那个家，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家大门的密码，还是他生日。你要去就直接进去，别在外面傻站着。”
「好家伙，这细节都能露出来。你还说你不想回去？女人的嘴，骗人的鬼。不过这也侧面说明，林薇对那个家、对沈晏，都有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记忆。这对我来说，是个有用的信息。」
“知道了。谈完我给你打电话。”顾时安说。
“注意安全。”林薇的嗓音又软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自己。”
「林薇啊，你是完全不担心你老公被你情人揍一顿是吧？」
顾时安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衣帽间换了身衣服。白衬衫，深色长裤，外搭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随意抓了两把，看起来清爽又温和。
「好一个斯文败类的装扮。走到街上，谁能想到这人是去见他绿了的哥？」
临出门前，他低声问了我一句：“你确定，就三十分钟，没有别的坑？”
“我是那种会坑宿主的人吗？”我反问。
“是。”
「……行，算你了解我。不过这次还真没坑。一个三十分钟的聊天任务，能坑什么？我只是想通过这个任务，让你和沈晏产生一次正式的、非工作性质的接触。以后我才有理由给你们安排更多“任务”。你们兄弟之间的线，不能一直冷着。我的计划需要它重新热起来。」
“放心，哥是专业的。”我补了一句。
“你最好是。”顾时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晏的家，在城东的一个高端别墅区里。
顾时安对路线很熟，熟到不需要导航。车子停在小区外，他刷了访客码，步行进去。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阳光很好，树影落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反而让一切显得很安静。
到了别墅门口，顾时安站定，抬手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两秒，然后输入密码。
门开了。
沈晏不在家。
客厅很大，装修风格是温馨的奶油色系。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沈晏和林薇的婚纱照，也有全家福。我飘过去看了一眼全家福，里面四个人的笑脸都灿烂得很，包括顾时安。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顾时安还穿着校服，头发短短的，笑得很青涩。
顾时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婚纱照，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气泡框里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
「这人，进沈晏家跟进了自家客厅一样自然。嘴上恨得要死，身体却很诚实。就你在他家沙发上这个放松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里的主人。」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门口传来响动。
沈晏回来了。
他一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用脚背顶开门，鞋都没换就冲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顾时安，整个人愣在门口。
“时安？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是惊喜的，像是完全没料到弟弟会来家里。
顾时安指了指门口：“穿鞋。”
沈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太沉了，没顾上。”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鞋，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又跑回客厅：“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多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这对话怎么怪怪的？沈晏，他是你情敌，你老婆为了他跟你离婚。你倒好，一见面就想着给他做饭？这人是不是被降智光环腌入味了？还是说，他对顾时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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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都改不掉？真是服了。」
顾时安笑了笑，笑意很浅：“不用。我就坐一会儿，聊聊就走。”
沈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你刚回国，咱们是该好好聊聊。想喝什么？我给你拿。”
说着，他转身往厨房走。
“水就行。”顾时安说。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全程围观了这场“兄弟会谈”。
准确地说，是沈晏单方面的情感输出大会。
“时安，你上次在公司怎么那么生分？连哥都不叫。以前你都会叫我的。”沈晏坐在顾时安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时安端着水杯，不置可否。
“你在国外这些年，也不怎么联系我。逢年过节，就发个短信，还是群发那种。我跟你发语音，你也不回。”沈晏越说越委屈，“你知道我有多惦记你吗？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到了国外，肯定更闷。我怕你受欺负，想过去看你，但爸妈说别打扰你学习。”
「信息量来了。沈晏并不知道顾时安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也没去过。但作为哥哥，他一直想联系，是顾时安单方面冷处理。这就有点意思了。如果沈晏当年真的和沈爸沈妈一起算计了顾时安，送他出国、和林薇订婚。他为什么还要对顾时安这么热络？是真傻，还是装的？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对顾时安有亏欠，所以拼命想补偿，但又不会表达，只能用这种黏糊糊的方式？」
顾时安的气泡框里，终于冒出了一个气泡。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用手机。”
沈晏似乎松了一口气：“也是。你从小就不爱这些。那什么，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顾时安的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说到生气……”沈晏搓了搓手，神色变得有些局促，“林薇要跟我离婚，你真的不打算帮我说说话？你们关系好，她最听你的。你只要说一句，她肯定能回心转意。”
「来了来了。沈晏果然又把话题绕到了林薇身上。这人是真的没救了。他以为顾时安能帮他，却不知道顾时安就是那个拆了他家的人。不对，顾时安还没拆家呢，是林薇自己把家拆了，顾时安只是站在旁边递了把锤子。这两个人到底谁更狠？一个在明面上疯狂作死，一个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说出去都没人信。」
顾时安慢悠悠地放下水杯：“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喜欢的是我。”
「卧槽！他直接说了？这么莽？！」
我差点从半空中摔下来。
沈晏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看着顾时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
“你不用开这种玩笑。”沈晏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时安，我知道你从小就跟她亲近，但她是我老婆。她喜欢我，她怎么可能……”
“她已经跟我在一起了。”顾时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天天在公司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出差。她还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就带我回去见她妈。”
「这波，这波是正面开团啊。顾时安你不讲武德，说好的聊天任务，你直接贴脸开大。沈晏不得当场暴走？完了完了，这任务要黄。等会沈晏要是掀桌子，我得把任务目标改成“在冲突中成功逃生”吗？」
但沈晏没有暴走。
他坐在那里，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原来是真的啊。”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他之前那些热情、那些撒娇、那些“帮我劝劝你姐”是怎么回事？他是真傻，还是在自欺欺人？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不敢确认，只敢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确认了，他和顾时安之间最后那点虚假的兄弟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顾时安没有说话。
沈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那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顾时安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我是来聊收购案的。”
沈晏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叹气，又像自嘲：“收购案。好，聊收购案。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顾时安还真聊了一些收购案的事。股权结构、估值区间、交换方案。沈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到像两个刚认识的商业伙伴在交换意见。
我看得出来，沈晏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收购案上。他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时安的声音停下时，正好是三十分钟。
我低声说：“到了。”
顾时安拿起水杯，喝掉最后一口水，起身。
“沈总，今天就到这。方案的事，你慢慢考虑。”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沈晏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到玄关。顾时安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时安。”沈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安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弟弟。”
顾时安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飘在他旁边，看到他头顶的气泡框里，缓缓浮出一行字。
【但我早就不是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分钟，任务完成了。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