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的和平相处仅仅维持了三天。
这三天里，郅宴摸清了电子宠物的一些小习惯——正常情况下它早上醒得比他晚，一般要等彻底充满电后，才会懒洋洋地从像素小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对没睡醒的塌耳朵，闭目养神一段时间，等想动弹了再慢慢把自己从一团扁平的绿色年糕揉成糯米糍。
它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爆米花，这几天几乎把每个口味都尝了个遍，但购买最多的还是焦糖味，草莓味只买过一次，尝了第一颗它就举起一块叉字圆牌，显然是不合口味，甚至在发现他睡觉前偶尔会喝一杯牛奶后，现在也开始天天给自己买牛奶喝，还是最贵的那种。
同时，郅宴也摸清了另一件事——这个小东西记仇，极其记仇。
某天早上郅宴随口说了一句“你那个像素牛奶杯子怎么粉粉的，跟小女生用的似的，你说你们电子宠物有性别吗？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当天下午他想用APP查看小团子的状态，才发现自己的用户权限已被锁定。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跟电子宠物道歉，赔了一套零食大礼包，才勉强恢复权限。
然后就是某次，郅宴打电话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说又笑的，电子宠物正在午睡，被他吵醒了。
念在初犯，电子宠物翻了个身继续睡，结果没过多久又被吵醒，电子宠物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后来，它忍无可忍，直接弹了四行字：
「再吵静音。」
郅宴没当回事，又走了两步，然后朋友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喂----”手机突然没声了，他还以为是信号问题，重启了一遍给朋友打过去依旧听不到声音，还被问他手机是不是该换新的了，郅宴仔细检查才发现，电子宠物把他手机的通话音量调到了零，顺带上了把锁。
“......”郅宴对着屏幕上的绿色团子瞪眼，团子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一副“我说到做到”的姿态。
郅宴认栽，赔了一桶冰淇淋，才让电子宠物把音量权限还给他。
虽然偶尔有一些小摩擦，但总体而言，这几天还算的和平的。
电子宠物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再装死了，郅宴喊它，它偶尔会“嗯”一声，偶尔弹个字，心情好的时候还能举起白板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表示“知道了”，郅宴觉得这大概就是工作人员说的“互相了解”的过程——虽然他更愿意称之为“交保护费”。
最主要的问题，出在今天傍晚。
今天郅宴外出回来，采购了不少东西，一手提着新买的衣物，一手拎着塑料袋，手臂里还夹着几份厚厚的、无处安放的文件，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偏要憋着一口气把这些东西一次性搬进家门，好在门锁是人脸识别，郅宴解了锁、用肩膀顶开门，踉踉跄跄地进了玄关。
他把东西往鞋柜上一堆，想腾出手来脱鞋，结果下意识的动作比脑子快，忘记自己今天穿的是帆布鞋了，结果一只脚的鞋带还没解开、另一只脚就踩了上去，以至于他整个人重心一歪，又手忙脚乱地去扶墙，还没站稳就被地毯绊地踉跄了一下，松松垮垮的鞋顺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向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子宠物正在充电，屏幕亮着，绿色团子窝在像素小床上睡得正香，脑袋顶几个Z字符由小到大往上飘，俨然睡得正香。
“啪”的一声——
充电底座被撞飞出去，小方块猝不及防断开连接从空中划过，在茶几边缘磕了一下，又弹到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三四圈，最后撞在沙发腿上才停住，原本亮着的屏幕闪了两下，陡然暗了下去。
郅宴整个人在原地僵了一瞬，立刻把鞋另一只鞋踹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电子宠物捡起来，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真是结仇了...”
绿团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安安静静的睡觉，突然，小小的身体从床上飞了起来，被子没了，枕头跑了，自己也在空中翻滚着，尾巴都要滚打结了，才“咚”地一声停下来。
电子宠物：（@?@.?.?）
郅宴掌心里的小方块看起来并未破损，就是屏幕黑着，按了几下开机键都没反应，他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又按了几下：“你..你还好吧？”
屏幕闪了闪，绿色的像素粒子从四角聚拢，电子宠物躺在屏幕中央，不像平时那样圆滚滚的，而是仰面朝天摊着，像一团被压瘪的年糕片，那双黑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仿佛没有焦点般，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转向屏幕外，对上郅宴的脸。
“还好还好，没摔坏...”郅宴见状松了口气，随即就发现事情不对。
小团子没有起来，就那么摊着，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屏幕底部，耳朵也塌着、贴在两侧，用一种极其沉默的、又风雨欲来的眼神盯着郅宴。
郅宴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他把电子宠物捧在手心高高举起，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发誓这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鞋子会飞出去，更没想到会砸到你....”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对劲？要不要去检修？”他会尽可能地补救。
屏幕下方浮出两个字，字体小得可怜，但黄字红边像极了愤怒的小火苗：
「没、事。」
“真没事？”郅宴又检查了一遍外壳，没看到任何划痕和碎坏，但他总觉得这个小东西的反应不太对，“那什么...你还要不要充电？我去把充电器捡起来...”
「不、充。」
“...那你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吃。」
“......”
三个回答，全是拒绝。
电子宠物闭上眼睛，尾巴垂着，耳朵塌着，整个团子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绿色卡纸，摊在屏幕中央，肉眼可见地生闷气中。
郅宴盯着它看了半晌，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把电子宠物放回充电底座上，像素团子也不像往常一样回卧室躺着，就那么孤零零的在屏幕中央摊着，拒绝和一切存在交流。
郅宴在茶几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把玄关的东西收拾了，全程蹑手蹑脚的，连鞋都不敢穿，生怕自己又火上浇油。
去洗澡之前，他还特意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团子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次真是生大气了，郅宴想。
“我去洗澡了，”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弹个字，我能听见。”
电子宠物依旧漠视。
......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电子宠物又继续躺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郅宴进了浴室，花洒的水声稳定地响起来之后，它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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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踏踏的耳朵先竖起来，然后它撑着像素小手，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摊着的状态重新团成圆球，直到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它才甩了甩尾巴，黑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浴室的方向。
花洒的水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团子偏了偏脑袋，耳朵竖得更直了，它的内置传感器捕捉到了浴室方向的声波，伴着水声的底噪，断断续续地传来，分析圈转了转，数据库匹配成功，识别结果——人类在洗澡时还会为自己伴奏。
…倒是挺会享受的。
明明半小时前，它也很享受！
它在自己温馨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然后一股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力量袭来，整个卧室像地震一样剧烈摇晃，把它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甩飞，枕头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砸中它的脸。
精心装扮的卧室变成了废墟，把它也摔了出去，进入了一个短暂的、绝对黑暗的、失去所有连接信号的状态。
它被摔出屏幕了。
在那片黑暗里滚了好几圈，感知不到被子的柔软，感知不到充电底座的能源供应，感知不到外界的声音，电子宠物失去了所有的数据输入，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在黑暗中翻滚的空零件，那种感觉，从它激活以来从未经历过。
如果一定要用能代表人类情绪的词来形容的话，那大概是：慌张、无措。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它的传感器还没有完全重启，各种数据都在它眼前乱窜，电子宠物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直到郅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方，它才确认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空间里。
生气，非常生气。
但看到罪魁祸首脸上的慌张、愧疚，和小心翼翼后，它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生气了，就此揭过？
可能吗？不可能！
它记仇，非常记仇，它是一只记仇的电子宠物，且想报仇。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镶嵌在内壁上的播放器又开始切换下一首歌，音量却莫名其妙放大了些，电子宠物循着网线窃听着浴室里的情况。
郅宴的呼吸声比平时重，节奏比平时快，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叹，水声混合着这些声音，形成一种模糊又奇怪的特殊音频，电子宠物下意识地进行分析，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在进行某种私.密的、需要独处空间的、涉及生.理.需.求的活动。
（?ヘ?#）：这个人类单身，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
作为人类，这种时候应该回避，但它只是一个电子宠物，还是一个正在生气且寻求机会报仇的的电子宠物，所以，就算做点儿什么也是没关系的吧？
浴室里的播放器连接着郅宴手机上的蓝牙，小团子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音乐APP，看了一眼当前的播放列表，然后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点击播放。
浴室里，郅宴正闭着眼，花洒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弥漫，他一只手撑着瓷砖墙面，呼吸急促，整个人背部紧绷，在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候，播放器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平稳、舒缓的男声梵唱：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郅宴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是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感觉在一瞬间褪去，脑子里只剩下这句吟唱在反复回响，他猛地睁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和荒唐的麻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大...悲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