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蒸腾的浴室里，播放器还继续唱着：“南~无~阿~唎~耶~”
“靠...”郅宴的声音在花洒底下显得又哑又懵。
他猛地关掉花洒，扯过浴巾围在腰上，水珠从发丝滴下来，滑过赤.裸的胸.膛，他连擦都懒得擦，踩过湿漉漉的地面，一把拉开浴室门，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满腔的怒火，大步流星地冲到客厅。
电子宠物还在充电底座上，屏幕亮着，绿团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像素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冰可乐吸溜，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一副悠闲自在、岁月静好的模样。
郅宴围着浴巾站在茶几前，水珠从他发梢往下滴，地板和茶几周围仿佛在下一片小型阵雨，他喘着粗气，瞪着屏幕上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手指用力指向卧室的方向，压抑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干了什么？！”
团子吸了一口可乐，腮帮子鼓了鼓，咯吱咯吱嚼着冰块，才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黑线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得意，屏幕上轻快地弹出两行字：
「放歌。」
「大悲咒。」
“我知道是大悲咒！”郅宴的声音克制不住拔高了一截，尾音气得快劈叉，“我是问你为什么放，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郅宴说不出口了。
虽然面前这个小东西只是一个电子宠物，但他还是要脸的，总不能说“我刚才差点到了，结果被一嗓子唱回去了”吧。
太丢脸了。
他憋着一股火，又不能说出口，整个人站在客厅里，围着浴巾，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到了极点。
电子宠物那双黑线眼睛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又在屏幕浮出一行字：
「因为检测到您情绪过高，呼吸频率超出正常范围，心率持续上升，考虑到您的健康，特播放舒缓音乐帮助您冷静。」
郅宴不敢置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嘴唇翁和了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只能重重地呼吸，企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检测到情绪过高？呼吸频率超出正常范围？心率持续上升？
电子宠物倒是没说错，他刚才确实情绪很高、呼吸很快、心率飙升，但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啊！
那是他作为一个单身且成年，各项功能正常的男性的正当需求啊！
他招谁惹谁了，连正常的自我疏解都会被打断...
“你——”郅宴指着屏幕，指尖几乎贴在绿色团子的脸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团子盯着那截湿漉漉的指尖，偏了偏身子，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
“你弹个句号是什么意思？！”郅宴被它这副平淡又嫌弃的模样气得要跳脚，浴巾差点儿从腰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拽了一把，把自己裹好才蹲下来，和屏幕平视，“你就是记仇！你就是因为我刚才把你摔了，才故意折腾我的！”
被这个愚蠢的人类看破了，电子宠物也不急，它有的是理由。
团子放下可乐，慢吞吞地把白板拖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给郅宴看：
「职责所在，合理关切。」
“合理关切个鬼！”郅宴看着那个毫无悔意且理直气壮的绿色团子，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他整个人都快炸了，偏偏他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说又说不得，毕竟小东西的理由从逻辑上来说无懈可击，检测到主人情绪过高，播放舒缓音乐帮助冷静，从产品的角度来说，这简直是贴心服务的典范。
打就更不可能了，谁会和一个电子宠物动手啊，哪怕是个真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下不去手。
闷亏只能自己吃的感受确实不好，郅宴瞪着屏幕上的绿色团子，绿团子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表情淡淡的，只是那双硕大的电子眼中仿佛有小小的绿光一闪一闪，仿佛在说：
「扯平了。」
“行。”郅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站起来，拽紧自己镂空的浴巾，转身往浴室走，没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盯着屏幕上的绿团子，一字一顿地说：“你等着。”
团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它就不信人类能拿电子宠物怎么样：
「呵呵。」
......
重新回到浴室处理好自己的郅宴穿好睡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走向客厅。
电子宠物没有回卧室反而是在空旷的屏幕上闭目养神，听到郅宴轻手轻脚过来的声音，它的耳朵抖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郅宴倒了杯水，在地毯上坐下，开口时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带着洗澡后的松弛和懒散：“喂...”
电子宠物没理。
“小团子，”郅宴伸手，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没碰中间那个绿团子，“我知道你没睡。”
电子宠物睁开眼看向他：「说。」
“刚才的事，”郅宴清了清嗓子，视线稍微偏了偏，落在茶几边缘，“把你撞飞真的是意外，我也没想到鞋会飞，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肯定摔疼了，”郅宴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放软了很多，“你想让我怎么补偿都行，买牛奶还是冰淇淋？或者都买？”
电子宠物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懂，它不是报复回去了么，为什么这个人类还要和它赔礼道歉？
搞不懂。
但既然是人类主动提出要给它补偿，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电子宠物，它当然要欣然接受，不能辜负人类的一片好心。
屏幕上的画面跟着绿团子移动，来到卧室，郅宴凑近了一些想要看清楚，然后就发现此刻的小卧室和他之前看到的那间温馨小屋完全不是一回事——
床架歪七扭八地摆放着，整个床面塌了半截，电子宠物天天盖在身上的被子掉在地上、皱成一团，那个印着月亮图案的小枕头躺在房间角落里，窗台上原本摆着一盆像素小仙人掌，现在花盆碎了，土粒撒的到处都是，仙人掌滚到了倒塌的架子旁，看起来半死不活，整个房间看起来透着一股浓浓的战损风。
郅宴瞬间哑然。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大悲咒放得那么精准、及时、且毫不留情了，团子的卧室变成这样确实是他全责。
“我赔你。”郅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伴与科技APP，翻到商城页面，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电子宠物，“来，你自己挑，卧室重新装修，全套，想要什么风格都行。”
团子待在一片狼藉的卧室中间，头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其实它只要挥一挥手，这一切都能复原，给人类看这些只是想让赔礼加倍罢了，怎么还有人要主动给它重新装修房间？
电子宠物歪了歪脑袋，显得有些呆。
（=???= ）：「真的？」
郅宴拍着胸膛保证：“当然，想买什么买什么。”
团子的耳朵竖了起来，干脆利落地钻进了手机里。
电子宠物从来没有在他使用手机的时候钻进来过，看着屏幕上突然多出的小团子，郅宴摸了摸脖颈、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绿团子不关注人类究竟在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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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它小手一挥，端了杯奶茶，然后熟练地滑动页面，翻到了家具分类，又点开了“床品”标签。
郅宴愣了几秒，随即凑过去，和团子一起看向商品页，一人一宠头一次这样和平又有点儿亲密的接触，小团子在屏幕上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尾巴在商城页面的空白处扫来扫去，郅宴的手指搭在那里，倒像是电子宠物在用尾巴去勾他的手指。
“你先看床，”郅宴换了只手，在屏幕上指了指，“之前那个床太素了，这次换个好点儿的，这个怎么样？带床头柜的，原木色，跟你绿色的身体还挺搭。”
小团子没理他的提议，原木色跟绿色搭在一起，跟草地似的，它是睡觉，不是要把自己埋了，但郅宴挑的这款床它确实很喜欢。
电子宠物往右划了划，把颜色选项改成了白色，点击加入购物车，右下角的价格跳出来：￥2888。
原本的卧室里没有地毯，但现在可以有，小团子挑了一块浅燕麦色的长绒地毯，铺在卧室中间刚刚好，顺手加了一套同颜色的窗帘。
再然后是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它选了一个月亮造型的，底座是云朵，灯罩是半透明的月牙，打开的时候会发出柔和的暖光，很漂亮。
被子和枕头，它也挑了商城新上的，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比它之前用的贵多了。
小团子加购物车加得毫不犹豫，图标上的数字不断上涨，郅宴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提建议，至于电子宠物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需要的都选的差不多了，团子继续往下滑，页面过得飞快，郅宴的眼睛差点儿没跟上，直到页面停住，郅宴才看到屏幕上展示的一个个毛茸玩偶。
动物的、美食的、各种各样，电子宠物在这个页面看花了眼，一会儿点开那只小猫玩偶，一会儿又看看那颗爆米花玩偶。
前面的所有东西都只买了一个，电子宠物对于东西只能选一个已经产生了下意识的惯性思维，但这两款玩偶它都很喜欢，实在抉择不出来。
小团子回头看了郅宴一眼，示意到他提建议的时候了。
“哪有那么麻烦，”郅宴耸了耸肩，两个加号各点一遍，“喜欢就都买，为什么非要选一个。”
电子宠物愣住了，这不符合它累积下来的行为逻辑。
半天没等到回复，郅宴戳了戳它：“干嘛？卡了？”
「...没。」
郅宴“哦”了一声，说：“那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没有我就结账了。”
「...嗯。」
右下角的购物车里塞了十几件商品，总价跳到了五位数，郅宴的指纹按上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28876付款成功。
电子宠物一言不发地钻了回去，身影急匆匆的。
“那么急么，用完就丢...”郅宴嘟囔了一句。
电子宠物装听不到，它小手一挥，卧室焕然一新，新床比旧床大了一倍，被子和枕头摆放整齐，小猫玩偶和爆米花玩偶靠在床头，弯着嘴巴对它笑。
地毯很软，它踩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点点，模拟出真实的触感，月亮台灯的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绿色的身体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琥珀色。
很温馨，也很喜欢。
小团子转身，看向屏幕外的郅宴：「原谅你了。」
“真的？这事彻底翻篇了？”
「嗯。」
郅宴喜出望外，嘴角扬起一抹笑，隔着屏幕点了点团子的脑袋位置：“那我们和好。”
「......」
电子宠物觉得他们俩就没有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