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的茶杯顿在半途:“这是为何?”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云衡随手拈起一张浸湿的木牌,指尖一弹,水珠簌簌落下,恰好避开了衣袖。
他一手盘玩着木牌,一边漫不经心道:“剑可不是什么温温吞吞的东西,如果是镜流那厮,只怕这张桌子早被她一剑劈成两半了。”
云衡说着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家伙总是说自己收徒有教无类,哎,看看,最后就教出来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徒弟,现在好了,她那把剑只能盼着一位好徒孙来传下去了。就她的那副做派——景元,我劝你一句,给你的好徒弟身上多挂几个平安扣才好。”
景元闻言也不恼,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看向云衡,坦然答道:“师傅常说,她收徒从不是盼着徒儿成器来为自己扬名,只要和了眼缘,愿意学她的剑,她便愿意教。若非如此,我又如何侥幸入得她门下。如果我要收徒自然也是如此,胜负只在其次,只盼着徒儿平平安安才好。云衡这倒确实是个好建议,我便收下了。”
“那不成,我的卜术只交给天才。”云衡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招了招手,示意候在一旁的狐人侍者过来收拾桌面。
他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的那枚牌:“当然啦,也没有那么绝对……”
景元直觉不妙,果然,云衡忽然抬头冲他嫣然一笑:“比如像景元你这样的美人,我倒是很愿意为你破破例,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
景元深吸一口气。
虽然有时真的很想向地衡司举报有人行为举止有伤风化,但不得不承认,温水煮青蛙乃是世间至理,面对这位太卜大人的调戏,他竟然会因为只是占了点口头便宜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之情?
毕竟天人寿命悠久,人活的久了对很多事自然也就看开了,自然也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在地衡司的报告中,和幻戏角色缔结婚约乃至和机巧鸟互许终身的也大有人在,相比之下,这位太卜大人至少审美还局囿于碳基智人,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现在感觉自己更应该去丹鼎司看看脑子是怎么一回事?
景元再一次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登上玉阙以来不知道叹的第几口气了。他甚至有点想破罐子破摔,但到底无可奈何:“云衡莫要开玩笑了……”
无论如何,至少还是应该摆明一下态度。
人一尴尬就容易忙,景元目光漂移,正巧扫过一旁正低头专注擦拭桌面的狐人侍者,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专业素养高得令人叹服,实在令景元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和云衡两个人的名声都保住了——尽管看起来眼下尴尬的只有他自己。
狐人侍者擦完桌子却没有离开,又直愣愣地鞠了一躬:“还请两位贵客让让,里面还有水没擦干净……”
景元正打算让开,一丝莫名的异样感骤然如芒刺入背,那是他多年来作为云骑将士自尸山血海之中所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个狐人侍者的体型是不是偏大了一些?
行动间过于紧绷的肩线、躬身时手臂肌肉不自然的弯曲,眼睛隐匿的瞥视……电光石火间,一个惊人的结论自脑中推演而出,景元瞳孔一缩。
“云衡后退!”
景元厉声喝道,猛地探手想要将云衡自袭击中推开,却到底迟了半分。
“侍者”那张看似温顺的狐人面容瞬间扭曲、崩裂,皮下筋肉疯狂膨胀虬结,灰黑色的粗硬狼毛暴长而出,尖锐的利爪自指尖突出——这是一名伪装作狐人的步离人!
利爪带着腥风直取云衡咽喉,推开已来不及。景元瞳孔紧缩,手腕一拧,化推为拉,将云衡猛地压入怀中,同时腰身急转,以自己的背脊为盾硬生生挡向那一爪!
利爪狠狠旋入血肉,见一击不成又狠狠抽出,一滴滴鲜血随着悬起的爪尖滴落,刺入的伤口处顷刻间皮开肉绽。
景元闷哼一声,面色不动如山,阵刀不在手边,他便随手抓起桌上一张木牌脱手而出。
“嗤——”
巨大的力量携着木牌如流星飞出,破空发出爆响,带着灼热的尾迹精确洞穿了那步离人的右眼眼眶,只听一声闷响,血液迸溅,那步离刺客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狰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身体已如小山一般轰然倒地。
景元依旧不曾放松警惕,仍然保持着护住云衡的姿势,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确认再无威胁后才缓缓松开手臂。
云衡仍扶着景元的胳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地面,那具步离人的尸体倒在一边,视线不曾停顿片刻便又漠然移开,竟好像那只不过是又一件需要清理的碍事杂物罢了。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顺着衣袖淌落,他温吞地收回了手,整只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云衡黑漆漆的眼珠几乎没有动,他低头一点点翻转着手指,看着鲜血一点点浸染入指尖,血液一点点干涸,在皮肤上留下暗红的痂。
景元难以置信地看着云衡,见他原本漠然的脸上竟渐渐现出笑意,且那笑容随着嘴角上抬愈发灿烂,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看明白过眼前这名太卜大人。
楼梯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店老板。
那伶俐的狐女上来后见此情景却不见惊慌,只是冷冷扫了地上步离人尸体一眼,眼中隐隐存着几分鄙夷,然后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礼:“大人有何吩咐?”
云衡中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子,仰头闭目思索片刻后,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这乖觉垂手侍立在旁的狐女,慢悠悠说道:“传太卜令。”
狐女恭敬应诺,将腰弯得更深了些:“谨遵太卜大人吩咐。”
云衡拎起桌上那只幸存的茶壶晃了晃,倒出壶中最后一点残茶。
茶水沿着壶嘴涓涌落下,最后一滴滴完刚好溢满在了杯沿。云衡吹了口气,茶杯中荡起层层涟漪,他慢条斯理地下令道:“通知云骑军和丹鼎司,方圆三里之内所有人许进不许出,违令者直接押送十王司。”
“还有,这家店里所有的狐人,包括登记在册的、临时雇用的、乃至今日偶然路过的,一个不漏,全部羁押,等待十王司判官亲审,凡有违令者,一律按步离间谍处置。”
“遵令。”狐女再次恭敬行了一礼,脚步缓缓,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
景元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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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衡似乎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人被他遗忘在一旁,转头看向自己这位新出炉的救命恩人,语气关切道:“哦,差点忘了,景元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打一下丹鼎司的急救电话?”
“还是说,”他笑盈盈地看向景元,脸色绯红,就好像有些羞涩似的。他拎着壶把朝景元轻轻晃了晃:“景元将军,要来一杯吗?”
景元沉下了脸,定定地看向云衡:“我想我需要玉阙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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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轻伤,未伤及筋骨,没有什么大碍,景元将军尽可以放心。”丹鼎司的龙女轻松收起手上的镊子。
天人近乎诅咒的赐福所带来的顽强生命力就是有这点好处,哪怕是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只要未曾伤及内脏骨架,就是放着不管,过不了多久便也自愈了,否则不要说普通化外民,哪怕是一名狐人只怕都得在病榻上挣扎好几天。
“有劳了,”景元颔首致谢。
龙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龙角上的一对金铃晃了晃:“该道谢的是我才对,景元将军,若非您反应神速,咱们这位文弱不能自理的太卜大人恐怕就不是这点小伤了,就冲这家伙的精贵劲,还不得把我藏柜子里的宝贝都给翻出来,哎呀,像什么玉露仙丹,千年灵芝万年人参的可不都要惨遭毒手。”
“是极是极,”云衡正窝在旁边陪诊的椅子里无聊地刷着手里的玉兆,闻言抬头冲景元灿烂一笑:“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自然就要以身相许……”
“太卜大人请自重。”景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截断了云衡的话。
龙女的耳朵抖了抖,目光狐疑地在两个人之间晃了几个来回,最后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脸上挂起了一个令景元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的诡异笑容。
“差点忘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步离人的爪子上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好在剂量极轻,且将军身体强健,想来很快就能代谢掉,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只是这毒素代谢期间,患者情绪会容易亢奋,还请将军这几日尽量避免烟酒辛辣刺激,静心休养为宜。”
“哎呀,这实在是太遗憾了——”云衡拉长了调子,“原本还想请景元将军去尝尝一家朱明菜馆的,现在看来也只能往后推了。”
景元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跟随直觉,不对那桌错过的朱明佳肴表达任何礼节性的遗憾。
在景元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瞬间,龙女极促狭地朝云衡丢了个眼神,双方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当然,眨眼间龙女又迅速地把自己失踪的职业道德给找了回来。
“将军若是还有什么不适也可以直接过来找我,”她笑眯眯地看向景元,“景元大人切勿客气,说起来,小女子也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大人愿意给一点小小的帮助,让玉阙能够和罗浮的丹鼎司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交流的话……”
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景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关于罗浮丹鼎司的那摞知名烂摊子,那真是不提也罢。
当景元从丹鼎司回到那间据说玉阙特意为这位罗浮贵客安排的房间后,推开门,出人意料地发现自己那名侍从官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转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