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的太卜大人同茶楼的掌柜交代了几句,不久,一位招待的狐女就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壶茶走来。

    “看来太卜大人这回请的可是位贵客,既然如此,小店也不能吝啬,合该拿出点压箱底的宝贝来了。”狐女耳朵晃了晃,笑嘻嘻地布茶倒水。

    “那是自然,”云衡眉梢一扬,“这位的身份要是说起来,不要说你了,就算是我不也得抖三抖么?”

    “哎呦,那真是吓死妾身了!”狐女掌柜拍了拍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大人,小店要是招待不周,万请见谅呦。”

    待到掌柜退了下去,云衡立刻把茶杯推到了景元面前,他兴致盎然道:“尝尝看,上次执钧那家伙同我说他们家店出了款新茶,只是我一直没空闲时间过来尝尝,如今看来,倒是天意要让将军与我一同尝这个新。”

    说着举杯示意道:“请——”

    在还没弄明白这位太卜大人究竟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之前,景元依旧保持着警惕,他略抿了一口茶,却眼前一亮。

    温润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茶香夹着馥郁酒香荡开,也不知这店家是如何焙得的这一缕酒香,却却又不给人添分毫醉意,倒的确颇有趣味。

    借着品茶的功夫,他顺便打量起这座茶楼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茶馆上方的包厢,比下面嘈杂的大堂环境要清幽的多。只是此处应该就是街市,虽然茶馆尽力想要做到隔音,但市井叫卖声还是免不了从窗户外透了进来。

    景元顺着窗户向下望,眉头忽然一拧。他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看到楼下一整条街道的街景,除去三三两两摆在路旁的摊贩,有许多卜者打扮的孩子也穿插在其中。

    云衡见状挑了挑眉毛,微微一笑,也不遮掩,索性起身将窗子推得更开了些。

    他坦坦荡荡地伸手点了点西南方向的一座楼宇:“景元请看,那边就是遍智格物院,想来你也知道,仙舟几乎所有的卜者都自那而出。这些学生就是还在读书的预备役,毕竟他们只有顺利毕业以后才有进入太卜司的资格。这条街离格物院近,他们平时大多都爱聚在这一片。”

    “原来如此,”景元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太卜大人——”

    “欸——”,云衡笑盈盈地截住他的话头:“在这直接叫我的名字便好,在下单名一个衡字,玉衡的衡。”

    景元点了点头,疑惑道:“云衡怎么不下去看看?”

    云衡慢悠悠地敲着桌子,笑得有几分促狭:“小孩子们聚在一起打打闹闹想着各种坏心思,我这个格物院院长过去岂不是大煞风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总不能我下一道命令,叫所有人周末的作业加倍不准出门才好?”

    正说着,狐女掌柜却娉娉袅袅地上楼来,恭敬地将一个小木匣子放在了茶桌上,嘻嘻地笑道:“大人,您上次寄在这的东西妾生可放得好好的呢。”

    云衡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便把视线回转了过来,随口道:“去翻翻西南角的柜子吧。”

    那狐女也不知是明白了些什么,登时如获至宝,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后便激动地下了楼,连带着那双狐狸耳朵都随着急促的脚步一抖一抖的。

    小木匣子里放着一副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木花牌,云衡耐心将它们一张张在茶桌上一字排开。

    花牌上刻着玉石花草,鸟兽虫蛇,又有按次序的数字标在上面,只是雕工拙劣了些,但景元看过去,却觉出了几分拙朴的味道。

    “这就是琼观牌?”尽管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但头一回见到这新奇的占卜方法,景元还是难免提起了兴趣。

    他细细看去:“早就听闻有些高深的卜者飞花落叶皆可成卜,却不知道这一方小木牌该如何卜算?”

    “咳咳,”云衡却不答他,只是微微一笑,用筷子敲了敲茶杯,如同好戏开场:“我这一副牌,可算过去烟尘,可映当下谜瘴,亦可窥未来天机,只是不知景元想算哪一个?”

    景元略一思索:“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如此,便请云衡为我算一算这未来吧。”

    “这简单,”云衡冲他一笑,将牌码整齐后,自己面前码了一道牌,又推出一列牌到景元面前。

    他顺手自那幅牌中摸出来了最后一张牌,动作间指尖恰巧擦过景元手背,带着点痒意,景元手微微一抖,头低下了只专心地看着眼前的这一排牌,就好像那空无一物的牌背上有什么花纹。

    云衡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也不说些什么,轻轻叩了叩茶桌。

    “打开看看。”

    景元依言将牌摊开,一时竟瞠目结舌:这一列的牌面实在是五花十色,五彩斑斓,竟没有一副成对的。

    云衡扫了一眼他的牌面,顿时用力拍着茶桌大笑起来:“看来将军这所求之事实在是牵扯颇多,犹如乱麻,还需细细梳理一道才是。”

    “唉——”景元长叹一声,配合问道:“如此看来,未来我只怕是诸事不顺,只是不知云衡可有破题之法愿指点一二?”

    云衡却不作答,只是手轻轻拂过自己牌堆:“这局你做庄,倒要请你先出一张。”

    景元看着杂乱的牌面,又细细想了想规则,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出那张牌好,叹了一声,索性顺心而来,闭着眼睛摸了一张丢出去。

    “是个‘三饼’,”云衡伸出手取了过来,笑吟吟道:“我要了。”

    景元下一步思索了良久,反复纠结以后终于决心出一张“四条”。

    云衡摇了摇头,又从容取了来。

    景元不断摸牌,但杂乱的牌型却并无改善,一次次让对面人自他手中碰了去,一种不断为他人做嫁衣的局促之感逐渐兴起,小小一局牌竟难得令他感到掣肘,不觉间已渐渐认真起来,用心在心中计算排布。

    已不知是第几轮,云衡给他又一次满上茶后,依旧笑着碰走了他打出的牌。

    “实在对不住了,”云衡拎着茶壶,故作遗憾道:“景元眼下看来是运势未至,局势未明,此局变数横生,尚需周旋,不可强求啊。”

    说话间,景元没来由地竟感到些不耐,只觉一股火气腾然而生,几要直接伸手掀翻了这局牌桌才好!

    ——何必如此,这只是一局牌而已!

    他心神一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方才完全将心神沉在了这一副牌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略定一定神,待喝了一口茶后终于再一次伸手摸牌。这回是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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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好可以碰上了。

    尽管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游戏,可景元还是情不自禁长舒了一口气。自牌局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终于碰了自己的第一对牌。

    “哎呀,看来破局之法有了,”云衡指尖轻轻点着茶桌,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盈盈眉眼,粼粼的波光荡在眸中,“巽风来解,地天吉泰,看来有远行之人捎来讯息,事有转机啊。”

    景元也不知道是这位太卜大人当真神机妙算,还是自己总算摸到了保底,他只觉接下来愈发顺利,似乎离胡牌只差最后一步,但那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张牌在此时却又似乎在牌堆里藏了起来。

    再一次做好一无所获的心理准备后,景元又一次伸手,云衡却突然握住他的手。

    “且慢,”他微微摇头,“事入穷巷,否极泰来,景元这位置选的可不对,不知要横生多少波折才是,倒不如快刀直入来的便宜。”

    说着,握着景元的手,带着他从牌墙末尾摸出最后一张牌。

    景元慢慢松开手,缓缓将牌面翻了出来,牌上光秃秃的,既无花样,也无文字,这只是一张端端正正的白板,但恰恰好足够胡牌。

    “好极,好极!”云衡拊掌大笑起来,“中孚虚中,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看来破你这一局的关窍不在内中诸般琐碎,而是那与此事毫无牵扯的局外之人。”

    景元看着面前的牌局,只觉心中似有触动,举杯向面前这位太卜大人一谢:“今日牌局当谢云衡指点迷津。若未来诸事当真能如你所言,逢凶化吉,否极泰来,那于我、于罗浮、于联盟都实乃大幸。”

    景元这话说得实在诚恳,哪怕是性子最孤拐的卜者只怕都挑不出刺来,云衡听罢,也微微一笑,亦站起身举杯要与景元轻轻一碰。

    景元心里轻松,竟是自来访玉阙以来难得自心底生出如此快意,明明只是茶杯,却让他恍然有了痛饮之感。

    杯口即将碰在一起,云衡忽然手腕一翻。

    一切都发生的毫无预兆,杯中茶水顷刻间竟全都泼向了桌面上那一局牌。

    茶水沿着慢慢桌面上的木纹蜿蜒漫开,一滴滴顺着桌角跌落下来。

    景元愕然抬头,却见云衡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带着得逞的放肆。。

    “噗——哈哈哈!”

    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要缓缓扶着桌子才不至于喘不过气。

    “景元,你这是真信了?实话告诉你吧——从一开始,什么一副牌就可卜算未来,一律都是我方才胡诌的!”

    景元微微一怔,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对总算是落在了实处。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他恍然大悟,霎那间炎老的叮嘱又重新涌上心头,看着眼前人张扬的眉眼,原本该有的被愚弄的愠怒却并没有燃起,反倒有一种莫名的“果然如此”与哭笑不得的无奈悄然满上心头。

    景元自己拿着茶杯愣了半晌,最终万般复杂思绪只化为一点无奈的叹息:“是我输了一筹。”

    云衡笑意已渐渐收起,理一理衣袖,重又回到了原本那幅高深莫测的模样,闻言眉梢一挑:“果然如镜流所言,你没多少剑上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