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倒映在其上,倒映的阴影印在大殿的墙壁上,人立于其中,瞬间展开万千种虚幻的可能,如同长卷滚动,生死,痛喜,爱憎,相遇,别离……

    “啪!”

    一声脆响自景元的耳畔骤然响起,他恍然回神,云衡冷冷收回了手,“将军这是要在我这儿睡着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快速整理好心绪,将心头那点惊悸藏入了温和的笑容之中,语气中似是感慨:“早知十方光映法界威名,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景元今日方才体悟到了。”

    云衡仰头扫了一眼这片着实震撼人心的混沌之海,却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又调成了观赏模式,最近爻光又拿这玩意来招商引资了?”

    话音未落,在景元的猝不及防中,这位太卜大人竟一抬脚,毫不客气地朝法界最中央那块不断闪烁着的核心玉兆踹了过去。

    景元的瞳孔骤然收缩,若非克制力超凡,他简直要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玉阙不会把我拿来当填账的了吧……

    他强行压下这想来实在过于荒谬的可能,不过当他瞥见旁边的符玄:这可怜的小姑娘正死死咬着嘴唇,拽住手,脸色狰狞、目光痛苦地克制着自己想要扑过去抢救一下的冲动,最后只能强行把头扭过去,以避免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景元心里的震惊竟奇异地被“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不正常啊”的微妙做人感所取代,甚至还诡异地松了口气。

    “嗡……”

    被踹了一脚的玉兆委屈的闪烁了两下,那些于空中悬浮着的金线似乎得到了号令,迅速聚拢纠缠在一起,依照规律次第隐入虚空。所有飘忽的光影尽数收敛起来,转换为一板一眼的网格形式,看起来倒也不是不奇妙,但不知为什么景元总莫名觉得眼熟。

    ——等等,这不就是地衡司的户籍系统吗?只是最多改了个抬头,从罗浮地衡司改成了玉阙太卜司。

    说起来这还是当年他当年上任罗浮将军以后做出的第一项改革,将户籍档案彻底系统化,改变了以往全仰赖户籍管理司职工记忆力的旧景,据说自那以后好几艘仙舟都派人过来学习交流了经验,只是没想到这套系统居然还传到了太卜司来了。

    云衡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这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表格,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这就舒服了,弄得花里胡哨的多伤眼睛。”

    随即他扫了一眼还在旁边发呆的符玄,眉头一挑:“还愣着干什么?算啊!”

    符玄嘟囔着:“您这一肚子歪火冲我撒作什么……”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上前,手指快速在那片操作界面上敲击起来。

    云衡这才悠哉地走到了景元旁边,拖了把斜靠着的椅子坐了下来。用木簪绾起的头发有些松散,随着刚才的动作,几缕发丝已经滑脱,垂落在眼帘边挡住了视线。他也懒得重新束好,只是随手把发丝撩到耳后,几乎眨眼之间,身上所带的那些冷冽就压了下去,转而抬眼冲景元璨然一笑。

    “小丫头片子不成器,倒是让景元将军见笑了。”

    “符玄小姐天资卓越,乃联盟栋梁,倒是太卜大人过谦了。”景元微笑答道。

    “天资卓越?”云衡闲闲地支着下巴,那缕发丝又不安分地垂了下来,他也不理,只是饶有趣味地拨弄着茶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景元将军,你把这四个字放在我这个当师父的面前说,意思岂不是我这个师父教得没本事,纯粹是徒弟自己脑子好?”

    景元深吸一口气,勉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自然无法与太卜大人相较,只是在我平生所见识到的卜者之中,符玄小姐的才识实在是出类拔萃。”

    他心中暗暗腹诽:这人就是在故意找茬吧?

    “嗯……”云衡拉长了语气,偏着头,笑意盈盈:“景元将军心里一定在想我是不是在找茬……哎呀,怎么办呢,真叫将军大人给说准了呢,让我想想看……”他眼睛忽然一亮,“这样如何?”

    景元本能觉得不妙,可下一瞬间便僵在了原地。

    云衡慢悠悠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双手虚虚地揽住了他的胸,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耳畔,语音缱绻,如果忽略了其中的内容,语调轻柔得几乎像是在诉说某种亲昵的情话。

    “将军见过的卜者怕是只有罗浮的太卜司吧?”

    “把罗浮那小猫两三只,连坐镇的太卜都找不齐的破地方拿来跟我的徒儿相比,你是不是还是瞧不起我这个师傅的水准啊,景元……将军?”

    带着微薄热气的呼吸悄然掠过耳畔,景元微微一僵,只感觉全身上下在这偌大的一个殿堂之中竟不知如何安放才好,幸而多年来修炼而成的养气功夫和身为将军的职业素质到底还是站了上风。

    他保持着有些僵硬的微笑:“云太卜何必如此,若是想让景元认输大可直说。”

    云衡蓦然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得逞的快活,若非他脑袋上当真没有狐人的耳朵,景元几乎要以为它已经翘起来了。

    他笑眯眯地咬了一口梅花糕,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不过一个玩笑而已,还望景元将军莫要介意。”

    “自然不会,”景元勉强干笑了两声,已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接话是好,此刻他终于明白,出发之前炎老那支支吾吾地究竟是在纠结些什么,这位太卜大人一般人还当真是应付不来。

    当真如同清风明月,只可惜风是龙卷风,月是月全食。

    云衡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失态,他似乎是觉着这个游戏有些无聊了,忽然话锋一转:“景元将军喜欢打牌吗?”

    “咳咳!”

    一直站在十方光映法界前努力将自己当作不存在的背景板的符玄,此刻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十分用力且意图明显地咳嗽了两声。

    景元定了定神,也不知道这位太卜大人究竟要玩什么把戏,干脆如实以告:“从前在云骑军中之时,倒也曾同同袍玩过一些纸牌。”

    “那就成,”云衡拊掌笑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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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这有一件宝贝,名叫‘琼观牌’,规则算不得复杂,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牌戏罢了,不过这牌面暗合星象,同时还兼具占卜之效,将军难得到访玉阙,我这回便不收钱,免费为将军算一次如何?”

    他见景元面上似乎略有些犹豫,笑意更深了:“景元这回可是占了好大一个便宜,要知道我这一卦可是从来不明码标价,上次星际和平公司的钻石找我出手,可搭上了一整条克里珀级运载船。”

    “咳咳!”一旁的符玄又用力咳了两声。

    云衡颇有些不耐烦地扭头:“怎么着,这几日玉阙也没有降温啊,好徒儿,你要是得了风寒喉咙痛,要不要师傅我帮你请个丹鼎司的医士过来看看?我早就同你们说了,小年轻要少喝点奶茶,对身体不好,个个都不听我的。”

    “师傅你!”符玄一时之间气结,用力敲了两下十方光映法界以作发泄,片刻后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是惊慌失措地拿着绸缎用力擦着那块刚刚被她敲出来的凹槽。

    数落完劣徒,云衡转过脸面对景元时却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十方光映法界的演算还需一段时间,我倒是知道一处僻静的好茶馆,将军不如一起去尝尝我们玉阙特产的好茶。”

    景元心中略感有些不妙,明明自己也不通占卜,但多年落子对敌的经验似乎在提醒他自己似乎被裹进了一种奇怪的包围圈里,他赶紧站起身:“太卜盛情本是难却,只是不去拜见玉阙将军实在过于失礼,只好暂且告退——”

    “玉阙的将军才不会介意呢,”云衡脸上的笑纹丝未动,“再说不过一碗茶的事,误不了正事,这回的演算起码得一天,是不是,符玄?”

    作为被老师推出来的替罪羊,符玄支支吾吾地含糊应了几句。

    云衡的语气愈发温柔了起来,“景元大可放心,只是一场牌戏而已,不说职责在身,我不过是一个柔弱而不能自理的文职,还能对将军做些什么吗?”

    景元还未来得及再找个好借口,已被云衡携着手臂半拉半请地带出了大殿,也不知他这一个武将是怎么被这一个文职人员给拉出来,莫不是真的被这位太卜大人的笑给晃了眼睛?

    晕头转向地从太卜司的回廊中绕出来后,继而又被塞进了一艘不知从哪处开出来的星槎。

    直到景元被带到茶楼桌前,望向窗外迥异于罗浮的街景之时才堪堪回过了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位太卜大人给拐了出来。

    而另一边,被自己恩师无情留在大殿里的符玄对着法界上汹涌倾泻而下的数据流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酝酿出几分被遗弃的悲伤,奈何实在技术不足,演技有限,情绪未能到位,看来是找不成副业了。

    她只能象征性地难过低下头,怀着痛苦的心情抱着玉兆给自己下单了一杯特大杯快乐茶。

    师傅他变了,她恶狠狠地咬牙切齿想到:他定是对那个该死的罗浮将军见色起意了!那些流行的幻戏里不都这么演吗——有了新人,就忘了旧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