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绷紧了神经在门口站定,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手已经隐隐开始用力。
径直往里走的符玄不知为何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她颇有些诧异地回头:“景元将军,有何不妥吗?”
景元方才感觉自己似乎是有些反应过度,他缓缓松开手,目光慢慢地在大殿之中逡巡了一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墙角只有零散的几把桌椅,它们大多是颇为老式的款式,收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一尊长案盖着厚重华贵的织锦,上面散落了几页拖长到地上的稿纸,最末尾被人用浓浓的墨笔打了几个大大的叉,顺带着不远处的桌角还能看到几团揉起来的废纸。空气中不知为何氤氲着几缕颇有朱明风味的花椒气息。
那真正令他不安的来源并不在视野所无法探究的角落,这种毫无遮掩明晃晃的审视源自大殿正中那座巍峨坐落的仪表之上。
“这便是十方光映法界,”符玄骄傲地扬起头,“法界结构经由老师卜算推演而成,遍智格物院和太卜司共同研发出了联盟最为优良的演算玉兆,供给法界算力,令其可以日夜演算不息,推演绝无偏倚。”
这座由巨型玉兆构成的阵列正在飞速运行,一片凌乱的光影在空中闪烁,万千卦象明灭不定。景元试着去捕捉其中的一二符号,但视线仅仅追随了几秒,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涌了上来,他立刻本能的移开了目光。”
景元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他已经见识到了这大名鼎鼎的十方光映法界,而另一半——偌大的殿堂空寂无人,至于那位按理说本该在此待客的玉阙太卜此刻却不见踪影。
“却不知道太卜大人何在?”
那引他进来的符玄小姐似乎对面前的景象也有些措手不及,但她非常熟练地迅速压下了情绪,转身面向景元,语气平稳道:“老师近日全力推演法界,已数日未曾离开。司内诸多事务难免有所耽搁。”
根本没有,昨天他还有闲心叫那家朱明小吃店送外卖,难怪当初会卜出“灶火犯冲”,小半碟牛杂竟害得她半夜胃痛跑丹鼎司挂急诊!
“今日可能忙于处理公务,劳烦景元将军稍等片刻。”
赶紧找人问问,今天这种场合总不可能也去打牌了吧?不对,执钧司作最近在忙曜青的武器订单,师姐在将军府,天舶司司舵刚才还见了。
符玄这些内心的腹诽景元自然无从听起,反倒颇为体贴地周全了一句:“太卜司任务繁重,太卜大人公事要紧,我在此等一等便是,符玄小姐莫急。”
说着便转头去欣赏殿中窗棱悬挂的那幅《仙舟古道图》,这图的墨迹尚新,看来并非古迹,整图恢弘磅礴,尤其是图中所绘的星辰,点缀繁杂而又不失灵动,只是没有画师署名,亦无印鉴可以追溯,有机会倒是可以巡那位太卜大人问一问作者,在天策府也挂一幅附庸附庸风雅。
符玄来不及松口气,趁景元背过身的功夫她快速掐了掐手指。
离巽合德,风扬火明,此乃忙中生乱之兆,帝弓司命在上,师傅这个混蛋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要紧的是不能在这位罗浮的将军大人面前露怯。
符玄啊符玄,你可是未来的玉阙太卜,要是惹恼了这位将军大人,将来投票的时候给你一票反对票怎么办!
符玄心一横——没办法,只有一个“拖”字诀可以用了!
她强笑了两声,开始熟门熟路地翻柜子:“景元将军喜欢什么茶?罗浮当地的不夜侯茶亭的绿茶,又或者是朱明的黄茶……”
景元微微一笑:“客随主便,符玄小姐随意便好。”
符玄咬咬牙:最讨厌的就是一个随便!她继续从柜子里往外掏,手忽得一停,似乎碰到了什么松散的茶包。
她心中一动:莫非是师傅私藏的珍品?于是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这几包茶在柜子的最里侧,上面没有年代的标识,装茶的纸包已经泛黄发脆,稍一用力便有碎屑簌簌落下,显然已经陈放太久了。
符玄强按住兴奋的好奇心,小心地展开纸包,每包上都写着签子,清凌凌的字规规整整地列在上面,一眼便可认出云衡的字迹。
“天衡岩骨,云来白毫,沉玉茶露……没听过的名字。”
她拈起一小撮闻了一下,这些散碎的叶片已经没有茶叶的清香而纯粹是腐朽的枯木味道了,也不知道存在这有什么用。
算了,师傅既然放在这里必有其中的缘由。
符玄顺着纸包上的痕迹小心地重新包好重新把它们塞回了柜子里,然后对着琳琅满目的包装,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绿茶。
打开茶桶,却见茶叶堆里头歪歪斜斜地插了一张纸笺:加点陈皮。纸笺边缘滴了两滴晕开的墨水,显然是墨水蘸浓了。
符玄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手上却还是依言照做,冲泡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两片陈皮。
“多谢符玄小姐。”
清甜的柑橘香气随水汽氤氲开来,景元接过茶盏,笑意显而易见真切了几分。
就算是将军也不是那么容易从驭空那堪称狂野的星槎技术上硬撑下来的,此时这点陈皮来得却正是时候。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符玄隐隐有些坐立不安,玉兆被她开了又关,另一边的景元倒是神色如常,气定神闲地欣赏着周围的装饰,慢慢品这手里的这一盏茶,倒好像他此行真是被人请来品茶的。
符玄挣扎了半刻,终于起身:“景元将军,我先失陪片刻——”
话音未落,侧方的小门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移动声,衣摆拂过地面的窸窣声悄然响起,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道淡漠的杏花清香顺着门缝抢先一步漫了进来。
一双骨节分明,苍白如玉的手慢慢推开门框,玄青色的长袍衣摆随着系上的玉佩微微摇晃,银线在其上绣出星轨的航道,暗色的纹路蜿蜒纵横。
“师傅!”符玄如释重负地迎了上去,话语间带了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恼怒。
景元也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理了理衣摆站起身看了过去。
那手用力在符玄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低低的声音朦朦胧胧,带着点冷笑的尾音自门扉隐隐约约地传来:“叫你待个客都待不好,真是白糟蹋了我的茶。”
符玄恼道:“您还说我呢,您自个不是——”
她不留神瞥见站在一旁的景元,话语立刻尴尬地卡在了中间。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低低轻咳两声,双手端正交握,挺胸抬头,敛眉收眼,端庄肃穆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目不斜视地仰头直直盯着墙上那副《仙舟古道图》去了。
景元心中暗觉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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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侧头却微微一愣。
那人站在光影交界的边缘,一半被室内的暖灯照亮,一半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片朦胧的影子。
云衡随手推开门,一边懒洋洋地伸手打了个哈欠,目光散漫地游离着,那双惺忪的眼睛恰恰好与不远处的远客碰到了一起。
他眉眼带着一点还未散去的懒散,眼角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印,长发被随手用一根木簪绾了起来,几缕散落的发丝滑脱下来,垂在颈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哪怕仙舟之人相较寰宇诸民而言无不容貌非凡,但甫一见面,景元还是油然升起惊艳之感。
景元略拱一拱手:“在下景元,乃现任罗浮将军,这位可是玉阙的太卜大人?”
云衡散漫的状态陡然一收,他目光轻飘飘地在景元身上转了一圈,方才神色一敛,唇角一钩,眼睛一亮,十分温文尔雅地冲这位罗浮来客粲然一笑。
“玉阙陋室,有失远迎。”
“在下云衡,是现任玉阙太卜。”
景元的笑意不改:“原来是云太卜,久仰久仰。赚了太卜大人一杯好茶,说起来倒是我占便宜了呢。”
“哎呀哎呀,算不得什么好茶,倒是我们玉阙慢待景元将军了……”云衡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盏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抱着茶杯慢悠悠地绕着景元走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景元总感觉这位云太卜的目光里颇夹杂着些挑肥拣瘦的意味。
“……不错不错,身形挺拔,外貌俊朗,将军大人当真是一表人才,”买家满意地点点头,“当年镜流同我聊起你时便说你这个徒弟将来必成大气,如今看来,她卜算的水平倒也算同我不相上下,这太卜也可以让她当当嘛……”
景元微微一愣,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不曾听家师提起过同太卜大人有如此深交……”
“好了,寒暄话就不说这么多了,眼下的正事要紧,”云衡却不接他的话,笑眯眯地轻轻一拍手,干脆利落地转身,背过他径自走向大殿中央的十方光映法界,边走边高声问道:“景元将军此行前来,是为前日步离人于方壶方向异动集结之事?”
谈及正事,景元神色一凝,便也暂时放下那些纷杂的旧事:“正是,方壶毗邻玉阙、罗浮,曜青既已发来警示,联盟便绝不可掉以轻心。”
云衡在玉兆前停住脚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白皙的手腕顺着垂落的袖口露了出来,景元目光轻轻一缩,云衡的腕间有着一道异常狰狞的伤痕,以天人的体质,无论是何种损伤一般都只有两个结果才是,要么完好如初,要么彻底死亡,除非……
“将军讲得有理,”云衡的声音突然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景元反应过来,抬头看见他他挥手轻轻戳破了那片萦绕于十方光映法界之上的幻境,一切浮光掠影霎那间如泡沫般破裂消散,将法界最纯粹的本质显露出来。
景元停在云衡身后,略带着些好奇地仰头看去,之前只是在殿门口远远看了这座巨大的法界一眼,现在凑近了,总算可以看到这座法界的每一寸细节。
那是由亿万缕金丝重重交构而成的混沌网络,每根金丝都在虚空之中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颤动,交织作网,无数漫散的金线不断汇聚,消散,共同连接在最中央的核心之中,牵拉着中心的光团飘忽颤动出瑰奇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