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玉阙仙舟,玉界门。
守在闸口的天舶司司舵使劲伸着脖子向前张望着,期盼着能看到哪怕毫末星槎航迹的尾痕,目之所及却只有一片寂静的深空。
他搓着手焦虑不安地在闸口处摇来摇去,头上有点发秃的狐狸耳朵也跟着一起摇摇晃晃:“这罗浮的队伍怎么还没来?符玄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先把玉界门关上吧,就算太卜他大人特意交代了要打开,但万一就趁这个时候步离人就溜进来了呢,反物质军团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还是先跟对面星槎确认一下时间吧,到了再开也不迟……”
符玄不动声色地换了只脚撑着地,背却还是绷得直直的,保持着脸上不苟言笑地表情:“此刻乃十方光映法界所卜定,经太卜大人亲自核验,绝无差池。”
太卜大人的名号还是很有说服力的,符玄小小地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司舵没再继续像个自动木人桩一样摇来摇去晃得人眼晕了,但还是不停地重复着低头看表——抬头看玉界门——低头看表的循环。
尽管看起来镇静自若,但符玄自己的视线也总是控制不住地时不时朝远处的玉界门前瞥,心里不停的数着时间。
钟表又转过一刻,玉界门外的星空依旧寂静无声。
“不对,”旁边站着的司舵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忽然动了动,“根据现行星槎驾驶条例,没有特别许可的情况下,小型星槎的驾驶速度不得超过三倍音速每秒,否则应当吊销驾驶执照……”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劈开漆黑的天幕,笔直地朝玉界门猖狂冲了过来,风声在光点身后竭力追赶,但似乎总是慢了一步,直到在即将撞上闸门最后一刻,光点终于停了下来。
星槎上头印着罗浮的徽记,耀武扬威地停在关口。
“诸位好,”一位狐人女子利落地跃下舷梯,帽檐一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她大踏步向等候的众人走来,离众人三步远处停了下来,端正地行了个军礼:“在下罗浮飞行士驭空,也是此次远航罗浮的领航员。”
符玄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司舵已经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咒骂。
“这小妮子要不是她是客人,现在飞行执照就已经被我吊销了……领航规范十条她倒是记得牢,能一条不落全犯了也是种本事,真是的,我当年开得比她快多了……”
符玄只当没听见,把司舵的絮絮叨叨甩在身后,率先上前一步,她是文职,并非云骑军,因此便只是略微点头示意:“不知景元将军何时到?”
“啊,这个……”听闻此问,方才还飒爽利落的驭空此时耳朵不自觉晃了晃,倒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等一会,等一会就来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忽然缓步迈出了星槎,他着一身庄重明铠,狮头盘踞于肩上呼啸乘风,白发高高束起,琥珀色双眸微微含笑,掩去无边杀伐寒光。
驭空让出一步,来人立在那向众人微微一扼首:“有劳诸位久等了,只是驭空小姐的飞行技术确实高超,若不趁此机会体验一番实在可惜。”
这就是那位“神策将军”?
符玄心念电转,正在心里斟酌着用语,对方盈盈的目光就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玉阙太卜大人的高徒,符玄小姐?”
“见过景元将军,”符玄挺直腰背,稳住心神,端正行了一礼,仰头直直对上景元的目光:“不知将军是先去神策府还是去太卜司,或者路途疲乏,地衡司也为诸位准备好了下榻之处,不妨先行修整一二,领略一番玉阙风光?”
要是去神策府最好了,就让爻光来对付这个老狐狸,还省了她的事。
景元笑意未改:“若是寻常拜会自当先谒玉阙将军,然军情如火,到底十方光映法界为重,符玄小姐,叨扰了。”
“既然如此,便请随我来。”
符玄面色平静如常地转身引路,步履着实沉稳,颇有大家风范。
只是行动间裙摆的飘带不小心打到了旁边观赏花圃,正正好从树枝上打了两片叶子下来,只留下一根秃枝衬着孤零零一朵花,倒难免有些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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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卜司依循天机卦象而建,回廊勾连、院落嵌套,寻常路径亦是暗藏玄机,若无司内之人引领,寻常访客便是踏入其中哪怕一步,也可能迷失在这座由院落构成的阵法之中。
“不愧是玉阙,当真是布局精妙,气象万千。”景元步履从容跟着后面,目光掠过廊外景象,温声赞叹道,“我曾见识过罗浮的大衍穷观阵,乍看时便觉目眩神摇。想来贵地镇司之宝‘十方光映法界’,必定更为玄奥非凡。”
“这是自然,”来到了自己的地盘,符玄僵着的心也慢慢松懈了下来,“自师傅,咳,太卜大人推演卜测立十方光映法界以来,不要说联盟诸仙舟太卜司的演算阵列,便是对阵星际和平公司的超级计算机也从未有过败绩。”
“闻说玉阙太卜曾拜谒遍识天君,如此看来倒也并非传闻了,这十方光映法界的确神奇,不愧为联盟至宝,”景元颔首附和道,视线却若有所思地投向侧方,“……青烟袅袅,更添意境。”
符玄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后方不知是何处的院落正冒出滚滚浓烟。
她眼皮狠狠一跳,脚步倏然顿住。
“符玄小姐,可是有何不妥?”景元好奇问道。
符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无妨,想来是近日丰饶孽物滋扰频繁,帝弓神龛的香火旺盛了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景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玉阙的诸位果然虔诚,倒是令我自愧不如。说起来,自罗浮太卜空缺以来,罗浮的太卜司也一直动荡不安业务难以精进,不知符玄小姐现在在玉阙担任何种岗位,只是令师要退休只怕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但罗浮这现成的太卜位置放在那,不如换个地方,只要熬一熬资历我便立刻向元帅上报申请,直接推荐你来当着罗浮的卜者之首如何?”
符玄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军过誉了,只是符玄于卜算之道还差得远,这罗浮的太卜职位想来也难当大任……”
两人打着机锋,互有来往,但符玄显而易见稍逊一筹。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眼下要做的就是赶紧把这位威名赫赫的神策将军赶紧送去十方光映法界,她领的是卜者的俸禄,凭什么要替老混蛋担着太卜的工作,这个月一定要加津贴!
至于此后如何进步她也有了主意,到时候便去找十王司的判官借一本《审讯的艺术》好好钻研几日,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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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绝对可以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符玄在暗中观察着这位罗浮将军,但景元又何尝不是在暗暗观察这位已在联盟声名鹊起的卜算天才。
她此刻强作镇定的模样倒同那“玉阙太卜高徒”的标签相映照,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少女安然托庇于老师的威名之下,无需有那么多的顾虑,而可以尽情泼洒自己的天赋与才华,天人悠长的生命也允诺了她足够的余裕,若无枝节,她可以拥有足够从容的时光去挥霍。
而那位玉阙太卜——景元的心微微一沉。
仙舟联盟倚重卜者,而众卜者之中又以玉阙为尊。说来也巧,自饮月之乱后景元接任罗浮将军以来,他于这位太卜大人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所有的往来都不过止于公文尺牍之间。联盟倒时常传下瞰云镜所昭示帝弓行径,但罗浮太卜之位一直空缺,六御之间的私人往来近乎断绝。
这倒不至于延误战机,但官文上的那些鬼话到底有多少水分谁都知道,曜青还成天朝联盟哭穷说自己要休养生息急需基建资金呢。
不过这位太卜大人看其行事倒像是个端正君子,前些日子还特意按照程序给罗浮发申请取了几根建木枝条走,与看守建木的龙师所常使的那些鬼蜮伎俩一比,当真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至于其他的,他在起行前倒是请教了朱明的怀炎将军一二,但怀老说话却有些语焉不详。
玉兆那头的老将军听了他的请教,犹豫了一会,却咳嗽了两声:“那位……云太卜为人不差,就是性情略有些放肆了。”
“放肆”这个词可不一般,行事不拘谨是放肆,言语不掩饰亦是放肆,不过想来,那位太卜作为仙舟之中顶顶尖的卜者,性格桀骜倒也在情理之中,凡是天才大多都有些性格上的缺陷,想来至不过不通人情,此行所为乃是公事,公事公办就好,怎么也不至于酿成大错,重蹈覆辙……
“将军,十方光映法界就在前方,请您在此稍候。”
符玄的声音将他飘离的思绪拉回,他定一定神,才恍然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紧锁的殿宇之前。
眼前的殿宇恢弘巍峨,廊柱间以宝石镶嵌出恢弘的星辰,仅凭这一角的装饰,便足以窥见大门背后的非凡洞天。
符玄上前一步准备验证身份输入通行密钥,自然,景元也绝非不通情达理之辈,在符玄验证之时已经从容转身,去研究起回廊上雕琢的帝弓司命事迹图。
或许是玉阙太卜司还有追循帝弓行迹的要务,这许多故事之中不少于景元也十分陌生,着实令他也耳目一新。
等他终于研究完一个壁画,回过身,身份验证终于通过,大门缓缓打开,闪烁的星光顺着门扉飘荡飞起,这座承载着玉阙至宝的殿宇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符玄站在门口,脸上已不自觉带上了骄傲:“景元将军,十方光映法界就在里面,请。”
景元亦回她一个微笑,端正理了一理袍袖以示尊重,随后跟在符玄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大殿。
随着他在殿中站定,屋内明亮灯火洒下,却听见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顷刻间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嘈杂声响。
景元一瞬间绷直了身体,不知为何,一种源于直觉的警惕自心底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