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大人!”符玄抱着一沓比她人还要高的文件,昂首挺胸、气势十足地“当”一下拍到了牌桌上。
“太卜司要审批的文件都已经堆成山了,您竟然还在这里打牌!”
“您知道将军府给太卜办公室打了多少次玉兆吗!”
“您知道……唔!”
“乖,先喝杯快乐茶再说,”云衡顺手把吸管插好,反手塞进符玄嘴里,“特意给你点的芋泥奶盖全糖满冰加珍珠,怎么样?”
“咕噜咕噜……”费劲地把珍珠咽了下去,符玄擦了擦嘴,继续义愤填膺地回归正题:“除此之外,传达《元帅关于督促太卜司及时处理积压文件》的文件您也已经积压了三个月了,天舶司关于新航路的测绘申请也排了整整一个月,司辰宫警告我们如果在规定的一个月工作日内没有收到答复的话,他们就要强制取消从星槎海到太卜司的航线。”
“唔……”云衡皱了皱眉头,手指轻轻敲了敲牌桌:“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天舶司取消航线的话就得从工造司那边绕行,执钧那狗玩意还不收通行费收得盆满钵满。”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执钧对于云太卜的诽谤严正抗议,“我们工造司的各项服务都严格遵守市场规则,从不违背元帅命令强买强卖。”
云衡才不理他,面对符玄的愈发高涨的怒火,他随手地将一枚拙朴的印章塞到了她手里。
“来,接着。”
符玄习惯性地听从命令接了过来,定睛一看,一大堆肺腑之言还未吐出就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太卜印?此等重要之物您怎能轻易交给别人!”
云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符玄心里不由得发怵。
“玄儿啊——”
符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不自觉往后躲了两步:“师傅,在您把这堆文件批完之前,咱俩不熟。”
云衡长叹两声,惋惜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
“你也知道,师傅我年事已高,你师姐她已经被我费尽千辛万苦托关系送进了将军府,可眼下师傅心里头还有一件沉甸甸的大事没有着落,那就是符儿你的去处。”
“为了你的前途,为师也是夙兴夜叹,思来想去,咱们玄儿一表人才,也只有未来的太卜这个位置才配的上你。只是为太卜者,凡事需持重守正,抱朴守静,谋定后动。为师自认也不是什么教学奇才,唯有一个法子,那便只有实践出真知。现在是你们这些新人的时代,为师为何不理太卜事务,你竟当真不知么?”
“为,为何?”符玄不自觉问道。
“那便是要退到幕后,将舞台让给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啊!”
“就是,”执钧闻言亦点头扼首,走过来劝道:“符玄你这丫头,怎么可以这样揣测你师傅的良苦用心呢。”
“师傅……”符玄闷闷地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自责极了。
“无妨,”云衡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现在师傅将自己的印章交给你,见此如见太卜,放心,师傅是你永远的后盾,接下来这些任务就交给你了。”
“师傅,牌——”
“你要通行令牌,这也无妨,就是要去地衡司注册一下。”
“不是,”符玄终于憋不住笑了,“师傅,您先去看看你的牌罢!”
云衡顿时心觉不妙,猛然扭头看向牌桌,自己面前原本的那张白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张二条!
“该死的执钧,你是不是动我牌了!”
“休要污人清白,”不知何时,这位同样在玉阙上威名赫赫的司作大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在面不改色地拿着一把不知是何时顺手取出的螺丝刀修理一旁金人的机关,“我只是看你和徒弟交心不好打搅你们罢了,再说了,我一个工造司的,随身拿把螺丝刀不是很正常吗。”
符玄叹了口气,果然,与其相信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师傅会突然良心大发,还不如相信丰饶孽物会扶老太太过星槎。她现在已经深谙太卜司的生存准则了,与其等着太卜的回复,不如自己提前把一切都解决掉。
——不然养徒弟是干什么用的?
不靠谱的太卜曾如是说道。
眼看着他们两人的纠纷即将愈演愈烈,符玄深吸一口气,为了太卜司和工造司的友好关系着想,木着脸强行插了进去。
“不管怎么样,师傅,那些文件你都得批,另外——”她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暗藏着一丝幸灾乐祸:“有一封元帅的回函需要您亲自签收。”
说着,她郑重其事地从文件堆顶取下一册薄薄的信件,小心地摊平放在了云衡的面前,阳光照耀下,代表元帅亲笔的烁金锋镝徽记闪着明晃晃的光。
执钧很自觉地把头缩了回去,天知道对面是不是什么元帅对太卜司下达的特殊军事机密,他可没有蹲十王司的特殊爱好。
却见对面云衡猛地站了起来,将一页薄薄的纸直接拍到了桌上:“岂有此理!”
看来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执钧心里有了底,顺便悄悄瞥了一眼那张据说是元帅亲笔的回函,上面只写了偌大三个大字:不通过。
不管对面这个坑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茶钱的家伙到底向元帅申请了什么,看着他在这儿跳脚,执钧都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一旁的符玄却已经了然地笑了起来:“师傅,看来您的第三百次退休申请还是被元帅驳回了?”
想到自己加班加点清了一上午太卜办公室积压文件的辛劳,符玄只感觉神清气爽,一上午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不可能啊,”云衡绕着牌桌焦虑地走来走去,“我明明在今年年初……”
符玄得意地哼了一声:“——今年年初帝弓司命给了您九个圣杯告诉你可以退休了。不过师傅,眼下看来还是元帅大人她更能洞悉帝弓司命的旨意啊。”
“好罢……”云衡长叹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里,“文件我等下去批,事已至此,先打牌吧——放心,就这一圈,看我不把这落井下石家伙的钱包掏空。”
对此,执钧和他的金人非常有默契的一齐回了个鄙夷地冷笑,天知道符玄是怎么从一个机巧金鱼的脸上看出来冷笑的,但源自遍识天君的直觉告诉她,她的感觉没有错。
行吧,符玄到底拗不过,抱着文件站到他身后边,顺便拿云衡的玉兆给自己订了一杯满配的星芋啵啵,不用优惠卷的那种。
于是牌局继续进行,两方人马正襟危坐,依旧还是一对三,非常公平。
打出一张二饼的功夫,执钧突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嘿嘿,聚众赌钱可是违反军纪的,你这个小徒弟不会供出我们吧?”
云衡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两个人算什么聚众,而且我们这怎么能叫赌博,最多是太卜司和工造司共同利用琼观阵技术对两司协作发展前景进行推演。”
“得了,还是你们这些专业耍嘴皮子的会说,”执钧耸了耸肩,顺手指挥旁边的机巧鱼龙拱出一张三条。
看着眼前整齐码放的牌摞,他终于舒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我这把可马上就要赢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把十方光映法界借我们工造司几天——”
话音未落,却见对座的云太卜眼皮都没抬,只随手向右一探,指尖轻巧地拈起那张刚摸的牌,往自己面前徐徐一推。
“胡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倒,手挡住灿烂的阳光,眯着眼向天空看去。
金人发出烦躁的机构摩擦声,机巧鱼龙也躁动地摆了摆尾,从气孔中迸出两三点火星。
“怎么可能,明明——”话到一半执钧,在云衡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噤了声,在打牌的时候使手段那叫各凭本事,但赢了耍赖不认账,那可就别怪小心眼的云太卜了。
想起当年整整一个月跑偏了的机巧鸟外卖,执钧背后就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
“你自己说的,一把定胜负。”云衡慢悠悠地摊开手,冲他示意。
“成吧成吧,”执钧依依不舍地从钱包里摸出一把巡镝,摇着头唉声叹气,“我真是想不开,居然和你这个专职算命的打牌。”
“怎么能说我们是算命呢,”云衡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我们这叫基于命途轨迹的个体未来时序算法模拟,你们工造司成天到晚还是打铁那老一套,但我们太卜司可不能落后于宇宙潮流啊,不然怎么和公司那群家伙抬价。”
“管你怎么说,”执钧懒得搭理此人的狡辩,顺手给金人重新拍了一张操控符箓,粗暴地踹开了院门,“十方光映法界下周给我留着,最近步离人可不太平,我们有点忙不过来了。放心,申请会报给神策府的,还是你们太卜司运气好,总是有源源不断用不完的经费,不像我们工造司,又破又小,新设备也没办法更换……”
云衡冷笑一声:“得了吧,你要说的是找上头要求新建的那个岁阳炉子,用不着十方光映法界,现在我就能给你答案,不通过!”
“嘿!你这人!”
执钧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连带着狠狠把院门拍了上去,可怜这扇用槐木造的简单小破门不堪重负地用了晃了晃。
云衡双手抱胸,朝靠椅上一仰,冷哼一声:“给我记一笔,下次他再过来的时候多收一成的演算费用,就算是赔这扇门的价,你看看,这门栓都被磨坏了。”
看看那个特意用工造司最好的合金钢打出来的门栓,又想想它被用于云骑阵刀上的同类,符玄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云衡满意一笑,顺手将刚刚赢的那把巡镝塞到符玄手里:“拿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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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去。”
符玄毫不客气地把巡镝塞进了兜里,便宜师父的好处不拿白不拿。
云衡咳嗽了一声,见符玄把头扭了过来,便冲她扬了扬眉,伸手一指方才飘落在桌上的两片叶子:“来看看,此卦如何解?”
“见微知著这是师姐的专攻啊……”符玄嘟囔着,但还是低下头仔细瞪大了眼睛。
“唔……两叶一在西,一在东南,兑巽宫之间,有商贸往来?”
“再想想?”云衡眯起了眼睛。
符玄换了张手拖着下巴:“让我再看看,东南方向,而且是商贸文书交流相关,离我们东南的星球没有几颗有交流的……”
她划了下玉兆里的星图,仔细寻找着周围的星域,忽然眼前一亮:“找到了,罗浮恰好在东南方!”
云衡笑眯眯地看着她,符玄愈发地受到了鼓舞:“此卦兑巽相叠,按照方位,上巽下兑,是风泽中孚之象,利涉大川,是舟意,罗浮要派使团过来,是不是?我看了今日的简报,方壶周围有小股的步离人集结,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事!”
说着,她猛地一拍手,期待地看向云衡。
云衡也不说对错,慢悠悠地从牌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推到了符玄面前,示意道:“打开看看。”
符玄眼睛亮了亮,能被自家师傅这么宝贝的绝对都是好东西!
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慢慢掀开盒盖,一股草木葳蕤的清润桂馥清香便径直扑到了面前,霎那间,整个院落之中的草木都迸发出新芽,迎向那层碎金的阳光。
木盒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罗盘,做工算不上细致,只是简单雕琢出了形状,墨笔画上刻度方位,表面只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木质的底盘其中渗入莹亮的金丝纹理,其上剔透盈润的表皮时而映照出点点星光,纵使已经被从削摩凿刻,磅礴的生机却依旧势不可挡地蔓延生发,蕴含着一股令人几欲沉醉的温柔的抚慰。
符玄难以自禁地伸出手轻轻触上那块小小的罗盘,源于生命本能地渴望让她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独占欲。
它应该属于我一个人……不对!她顷刻间回过神来。
“新蕊月中落,天华云外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盒子,从犹豫到确认,蓦然抬起头,却见云衡冲她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错,”云衡靠在了躺椅上,悠哉悠哉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可是从罗浮建木上掰下来的一根分杈,看守波月古海的那群持明难缠的很,那么大个树,不过略短了一两根叶子也要说三道四,真是颇废了我一番口舌功夫。”
说着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原本不必如此麻烦,但上次饮月君那事一闹,我在罗浮的老关系都闹没了,为这截木头我还特意给元帅大人递了申请,这回可真是经历层层审批才终于把这件宝贝弄到手,到底送执钧那边做了出来。”
不是骗来的就好。
符玄总算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低头小心地捧起这枚新罗盘端详起来,顺嘴问道:“师傅,元帅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批给你了,您觉得她还会通过你的退休申请吗?”
整个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云衡的茶杯顿在了嘴边,原本的得意瞬息间消失殆尽。
“不早提这事!”他重重地拍着椅子把,大声抱怨道,“你怎么就不能去学学别人家徒弟,多少替为师提前操点心呢?”
符玄听到这毫无师德,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的倒打一耙,于是冷哼了一声:“朱明怀炎将军的弟子倒是千好万好,您要我学他吗?”
“呸呸呸,”云衡倏然坐正了,脸色少见的严肃:“这种话不要胡乱说,你这张嘴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不要乱搞封建迷信。”
“谨遵教诲,”符玄胡乱应了一声,提出另一个颇有建设性的方案打算为师分忧:“要不您给自己身上插点叶子?”
云衡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胡闹!为师是想退休,不是想去十王司!”
符玄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这时玉兆及时地响了起来,她扫了一眼,顺口地念了出来:“转罗浮神策府消息,为共商步离人异动之事,罗浮将军将亲率云骑于三日后抵达玉阙。”
云衡颇为自得地哼了一声:“为师说什么来着?”
符玄平淡地应了一声:“哦,还没说完,这回元帅点名要十方光映法界参与推演,我可没有法界的权限。”
她转过头瞪向地看向自己那位已经若无其事看向天空的好师傅:“师傅,这回您可不许躲懒!”
“唔……”云衡眯着眼睛看着天,晃晃扇子,只作一派听不见的模样:“听说那位景元将军可是个俊俏人啊。”
“我懂了,”符玄了然,“见色起意,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