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 12. 青冥却垂翅(下)
    里间传来水声,片刻后,杜甫重新走出来。他已束好发,穿上整洁的外袍,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二位见笑了,寒舍凌乱,辱没了清目,快请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岑参手上,话语戛然而止。

    “簪子!我的簪子……”杜甫疾步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岑参手中接过残簪和断花。他徒劳地试图将那朵桃花按回原处,但银丝的断口已经变形,怎么也接不上了。

    “清卿……对不起……清卿……”他低着头,不断地低声重复。眼看接不上了,他不再试图拼合,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断裂处,眼圈红了。

    “子美,清卿是……?”高适看得心惊,轻声问。

    杜甫恍惚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茫,望着远方。

    “清卿……是内子的小字。”他慢慢说着,将此中原委一一道来,“这簪子……是她知道长安男子时兴簪花后,瞒着我跑去寻坊里最好的簪娘学了许久,亲手做的。选了羊脂玉,雕了三朵桃花……”

    他垂下眼睫,呼吸有些不稳:“她说……三朵桃花,是她的三个愿望。一愿……郎君高中,杏园探花。二愿……郎君在京,平安顺遂。三愿……”

    他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说:“三愿……莫忘归期。”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记得……前夜喝得多了,摘下来后,放到……放到案上了?还是……”杜甫的眼神迷茫起来,努力回想着,可只能回忆起一片混沌,“定是我喝昏了头,不慎摔了。怨我!怨我!”

    他自言自语着,将那支残簪紧紧攥在手心,断花也小心收好。

    “临行前,她笑着为我簪上此簪,说待我金榜题名时,要戴着它游街夸官。如今……”

    高适和岑参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子美,科场得失,不过一时。你的才学,天下有目共睹。”高适压下喉头的酸涩,出言宽慰。

    岑参也提议:“终日闷在屋里,于身心无益。今日天气尚可,不如……随我们去慈恩寺走走?那处清静,登塔望远,或可舒散些胸怀。”

    杜甫怔怔地,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里藏着破碎的桃花和未竟的愿望。许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好。”

    高适心中稍慰,又看向他紧握的手:“这簪子,我认识一位手艺极好的老玉工,或许……能想想办法。子美可愿让我带去一试?”

    杜甫抬起眼,看了看高适,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慢慢摊开掌心,露出那支残簪。

    “有劳达夫兄了,尽力……就好。若实在不能……也是它的命数。”

    他将簪子递给高适,动作很轻。高适郑重接过,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我们走吧,听说慈恩寺后院的素斋不错,今日我请!”岑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三人出了小院,走入初夏的长安街巷。阳光明媚,市声熙攘,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

    慈恩寺塔高七层,盘旋而上的木梯在脚步下发出沉闷回响。越往上风越大,穿过塔窗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登上最高层,三人都有些气喘。凭栏远望,锦绣长安在脚下铺开。朱雀大街笔直如剑,切割开一百零八坊的棋盘格。远处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含元殿,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好景致!”岑参赞叹不已,胸中闷气似乎也被这高处的风吹散了些。

    他转头看向凭栏默立的杜甫,试图让依旧沉闷的气氛活跃一些:“如此江山,不可无诗。子美兄,高达夫,咱们既然上来了,不如各赋一首,也算不虚此行?”

    高适会意,这是岑参想用杜甫最擅长也最在意的事来引他走出消沉,便颔首道:“二十七所言甚是,登高赋诗,本是雅事。子美,你看如何?”

    杜甫的目光落在塔砖斑驳的刻痕上,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高适在和自己说话,急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岑参立刻来了精神,解下腰间随身带着的皮制酒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折叠砚盒和一支短锋狼毫,这还是他安西军中养成的习惯。

    “笔墨简陋,将就着用。谁先来?”他把东西摊在塔窗下稍平整的一处砖台上。

    “自然是你这提议者先来。”高适道。

    “我来就我来!”岑参也不推辞,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在随身携带的便笺上挥毫。他写得很快,边塞历练出的爽利跃然纸上,不多时,诗成。他将诗笺递给高适,眼中不无得意。

    高适接过,轻声诵读:“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读罢,他赞道:“起句便有雷霆之势,将塔之高峻、登临之超然写尽了。二十七,你在安西没白待,这气象是越发雄阔了。”

    岑参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碰高适:“该你了,达夫兄,可别被我比下去。”

    高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过笔。他凝神望着脚下长安城的万千屋宇,与更远处若隐若现的终南山影,沉吟的时间比岑参略长些。

    落笔时,笔势沉稳,字字着力,写的是另一番气象。

    诗成,岑参抢过去看,边看边点头:“‘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登临骇孤高,披拂忻大壮。言是羽翼生,迥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达夫兄到底是达夫兄,这眼界胸襟,我比不上。”

    他将诗笺也递给杜甫:“子美,该你了!”

    杜甫接过两位友人的诗稿,仔细看了。岑参的诗如烈酒,烧喉灼胸;高适的诗如陈酿,回味绵长,都是好诗。

    他默默将诗稿递还,自己却走到另一边窗下,望着西北皇城方向,静立不动。

    风卷动他的袍角,鬓边几缕头发随风飘拂,更显萧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塔下的市声隐约可闻,塔上的风穿过回廊。岑参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忍不住来回踱步,时不时瞥一眼杜甫的背影。高适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含着担忧。

    “咳。”

    岑参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确保杜甫能听到,对高适说,“达夫兄,你说子美这是酝酿词句呢,还是只在兀自感伤呢?同来慈恩寺,可不能就咱们两个留诗了是不是?”

    说罢,他冲高适挑挑眉。

    高适当然看到了,双手环抱胸前,顺着他的话拖长了调子说:“嗯,此言有理。他人日后若提起今日登塔之事,怕是只知你我二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杜甫的反应,见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其他表情,依旧沉默着。

    高适与岑参对视一眼,看来激将法无用。岑参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打了个哈哈:“这……子美兄若无兴致,我们去别处转转,听说慈恩塔后面景致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去收笔和砚台,却看杜甫抬起手制止了他。

    岑参愣在原地,高适也一脸正色,看着杜甫走过去,拿起笔。笔尖在残墨上舔了舔,新的诗笺铺开。

    没有长久的沉吟,没有反复的斟酌。笔尖落下,便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起首四句,便如长风裂空而来。

    杜甫笔下不停,墨迹淋漓。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笔走龙蛇,想象瑰丽,将慈恩塔的巍峨与登临的险绝写得惊心动魄。时空在他笔下被压缩、转换,羲和、少昊,上古神祇仿佛就在眼前驱驰日月。

    然而,这瑰丽的幻象到此止住,笔锋陡然下沉: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山河破碎,清浊莫辨!高适和岑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呼吸都为之一窒,眼神紧跟着游走的笔尖。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诗成,笔停。

    杜甫轻轻放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时竟有些恍惚。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不和前几天那样滞闷了,胸中快意不少。

    岑参凝视着诗笺上那些仿佛仍在跳动的字句,半晌才梦呓般喃喃道:“‘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这、这……”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自诩奇崛的诗句,在这等沉郁顿挫面前,倒是显得轻飘了。

    高适则拿起诗笺,又仔细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然后,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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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向杜甫,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撼,有钦佩。

    “子美,我与二十七的诗……不过是登塔之诗。而你这首……是来针砭时弊的。‘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这‘百忧’,太重了。此诗格局、气象、寄托,皆远在我二人之上。高适……自愧不如。”

    杜甫取回自己的诗稿,没有自谦,也没有恭维,只淡淡一句:“走吧。”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在塔砖上拉得很长,他们沿着来路缓缓下楼。沉重的诗稿仿佛还压在心头,一时无人言语。

    走到塔底,踏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大路,杜甫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慈恩寺殿宇飞檐上渐渐暗淡的天光,低声开口:

    “昔日,我去辋川拜访王摩诘先生。他曾对我说,长安城啊,就像一口巨大的沸釜,任何热闹丢进去,咕嘟一阵,不过半月,柴尽火熄,自然就平息了。不争,不辩,不置一词,便是最好的釜底抽薪。”

    高适和岑参也停下,看向他。

    杜甫转过头,脸上映着夕照,神情平静。

    “当时我对他说,水或许暂时不沸了,但那些投下的污秽沉渣,却已在锅底腐烂、发臭。那些腐气臭气不止在锅内,更是溢出了锅外。”

    那双惯常平和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

    “我来,不是想添柴,也不是想抽薪。我是想,砸烂这口锅。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锅里到底被人偷偷放了些什么腌臜东西!让清者得以自清,浊者无可遁形!”

    岑参怔住了,他想起这些日子杜甫的遭遇,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如今……锅没砸烂,你自己差点……”

    高适也凝重地看着杜甫,眼中是无声的询问。

    杜甫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要砸的。”

    他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就算这砸锅的动静会先震裂我自己的手,自己的骨头。”

    “就算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补锅的法子,甚至炼出更结实的锅。”

    “那也要砸。”

    “哪怕,最终只能砸开一条缝隙——”

    他望向西天那最后一缕即将被夜幕吞没的霞光,霞光下,这座无边无际的长安城正在迎来又一个黑夜。

    “也得让光,有照进去的可能。”

    ……

    高适怀里揣着那支断簪,几乎走遍了东西两市手艺最好的金银铺和玉器行。

    “老师傅,您看看,这簪子……能修吗?钱不是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用手帕包着的残簪与那朵孤零零的断花。

    老师傅就着灯火,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拈起,眯眼看了半晌,又拿出单片水晶镜细细察看断裂的银丝和玉花接榫处,最终摇摇头,叹口气:

    “郎君,不是小老儿不肯接这活儿。您看,这断得巧,正在这最细最吃力的关节上。若是硬接,就算用上最好的金缮银镶,接上了也定然不如原先牢固,稍不留神就会再断。而且这接痕无论如何掩饰,总会留下痕迹。”

    另一家掌柜说得更直接:“修?修它作甚?这桃花簪样式虽别致,可玉料并非顶级的羊脂白玉,银工也算不得绝世。摔成这样,缘分尽了。依我看,郎君不如替您那朋友扔了它,买个新的,晦气去了,也体面。”

    高适默然无语,只能收回残簪,仔细包好,拱手告辞。

    如此再三,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不是不能修就是不值得修。

    他将这些婉拒的话斟酌着说与杜甫听,末了道:“子美,你若是不急,我再寻访寻访,或许东市那边有大食来的能工巧匠……”

    杜甫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多少失望的神色。他从高适手中接过手帕包,打开。

    “达夫兄,不必再为此事奔波劳心了。”他轻轻拿起簪子,抚过断裂处参差的银茬。

    “其实,两朵花……也很好。”

    他抬起头,对高适笑了笑。前几日的颓唐与死寂,在这个笑里被扫清了大半。

    “三朵桃花,如今,是摔碎了一朵……”

    他将簪子凑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用袖角擦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可还有两朵,好好地在着呢。”

    说罢,他抬手,仔细地将那支仅剩两朵桃花的银簪重新簪回发间。簪身略有些不平衡,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稳稳地固定住。

    残簪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那两朵玉雕的桃花,依旧温润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