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 13.穷年忧黎元(上)
    从慈恩寺塔回来后,杜甫的生活陷入了一片寂静。

    郑虔还未归,小院整日空荡荡的。晨起读书,午后临帖,夜里对着烛火出神,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五日,他便觉得身上快要长出青苔来。长安城依旧热闹,只是那热闹隔着坊墙,与他无关。

    这日晌午,他对着案头空白的诗笺枯坐了半个时辰,终于搁下笔,起身出了门。

    没有目的地,脚步却自有主张。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沽文馆那熟悉的青灰砖墙外。

    元结的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书写声和轻微的翻阅纸页的响动。杜甫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叩门。

    “次山?”

    “子美兄?快请进!”元结的声音从一堆卷册后传来,带着惊喜,旋即又转为歉意,“唉,你瞧我这儿乱的……自己找地方坐,我这儿马上就好!”

    屋内比杜甫上次来时更显拥挤,靠窗的书案几乎被埋没,高高摞起的文稿、散落的素纸札子、大大小小贴着标签的拓影晶板,还有好几枚不同制式的诗牌,都在争夺着有限的空间。

    元结就陷在这片“废墟”中央,只露出一个束发的头顶和快速移动的笔杆。他穿着一件葛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照着左手边一份拓影在稿纸上疾书,那专注的神情与西市桃树下那个茫然问花的书生判若两人。

    杜甫无声地笑了笑,小心避开地上几叠用石块压住的纸张,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还算空着的矮榻边坐下。

    他目光静静扫过这间斗室,墙上除了那幅《坊市笔规训》,又多了一幅手绘的简易长安坊市图,上面用朱笔圈点勾画了许多记号。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草倒是被照顾得很好,绿意葱茏。

    约莫过了两刻钟,元结才长舒一口气,将笔搁下,用力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抬头看见安静坐在一旁的杜甫,他脸上立刻浮起真切的笑容:

    “子美兄,久等了!实在是……馆里派下来的急活,几位大人府上都要得急。”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案头,给杜甫倒水,却发现水壶已空,更觉窘迫。

    “你看我这……你来了,我本该陪你说话,反倒……反倒让你干坐着,看我忙这些琐碎。”

    杜甫摆摆手,温言道:“无妨,看你忙碌,倒是好事,总强似我这般终日无所事事,虚掷光阴。”

    他说得平淡,元结却听出了话里那极力掩饰的空茫。

    “子美兄……”元结想安慰,但又觉得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他心思转得快,看着杜甫沉静的侧脸,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

    “子美兄,你如今……既暂无他事,有没有想过……也来沽文馆试试?”

    杜甫闻言,倏地抬眼看向他。

    元结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话既出口,便索性说下去:“我知以子美兄大才,屈就于沽文馆实是明珠暗投,但……但怎么说,也算是个正经去处,有一份俸禄可拿,能解眼前之困。况且……”

    他顿了顿,观察着杜甫的神色,继续道:“况且,馆中职司也分多种。似我这般做坊市笔,需得终日奔走街巷,风吹日晒地打探消息,是辛苦些。但馆内还有‘词客’一职,多是些文采斐然之士,为馆中承接的各类文书代笔。以子美兄京兆杜氏的家学渊源,应考词客必是游刃有余。那比起坊市笔,总要清贵安稳些。”

    “京兆杜氏……”杜甫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煊赫家世,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那些放榜后的冷语,诗牌上“杜陵野客原形毕露”的讥嘲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京兆杜氏的子弟,连进士科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京兆杜氏的子弟,如今要靠为人代笔文书谋生。

    京兆杜氏的子弟……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写过《望岳》的豪情,写过《房兵曹胡马》的俊逸,也写过《驳艳闻》的激愤,写过慈恩塔诗的沉郁。

    如今,或许真要用来写些别的了。

    许久,他抬起眼,对元结轻轻点了下头:

    “我……再想想。”

    从元结处出来,杜甫的脚步不知不觉又转向了崇贤坊的瀚海诗社。

    社内比往日冷清许多,高适常坐的位子空着,案头收拾得干净,只留着一册未读完的《卫公兵法》摊开放着。岑参倒是还在,正拿着一块软布,百无聊赖地擦拭他那把心爱的障刀,见杜甫进来,眼睛一亮。

    “子美兄,你可算来了!这几日闷死我也!”他跳起来,把刀往鞘里一收,“达夫兄前日启程回陇右了,哥舒翰大帅那边催得急,这社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本来也该回安西,只是还有些事未了,得多留些时日。”

    “何事?”杜甫不免要问。

    岑参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军机不可泄露!”

    他故意说得神秘,倒冲淡了方才那一瞬的沉闷。

    两人在堂内坐下,岑参拎来一壶酸梅饮,给杜甫倒了一大碗:“喝这个,解暑。这长安的夏天,真是一年比一年热。”

    杜甫慢慢喝着酸甜的饮子,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胸中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他抬起眼,看向正咕咚咕咚灌饮子的岑参。

    “二十七,你对沽文馆的词客……知道多少?”

    岑参呛了一下,放下碗,抹了抹嘴:“词客?你怎么问起这个?”他随即恍然,“是元次山跟你提的?”

    杜甫点头:“次山是一片好意,只是这‘词客’所为,若尽是替些达官贵人歌功颂德,写些浮华谀词,或是为豪强粉饰恶行……那杜某宁可去西市卖胡饼,也绝不肯为此等笔墨。”

    “卖胡饼?可别!就你这身板,那胡饼炉子你都未必扛得动!”岑参连连摆手。

    玩笑开过,他神色也正经起来,摩挲着下巴:“子美兄,你这话问对人了。我在安西军中时,常与驿站、后方文书打交道,没少见沽文馆词客的手笔。你说的那种专给权贵当笔杆子的,有。但词客里头,分门别类可多了。”

    杜甫听得眼前一亮。

    岑参掰着手指头数:“有专门代写家书的,军中多少弟兄大字不识一个,想念爹娘妻儿了,就凑点钱,去找驿馆里挂单的词客。那信写得规规矩矩,报喜不报忧,但情意是真真的。走沽文馆的通道递送,比托人带信还快还稳妥。我读过几封,文辞不算华丽,但看得人鼻子发酸。”

    杜甫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还有代人写状子的,坊间纠纷,田产借贷,庶民百姓不懂律法格式,就寻词客代笔。这个需得熟读律例,下笔严谨。我印象里做得好的词客,在百姓中声望颇高,等闲里正、胥吏都不敢轻易欺瞒。”

    杜甫听着,眉头一蹙。对于律法,他只是略懂皮毛。若要写出能登得案台的诉状,恐怕要狠下功夫。

    “另外,还有替商贾写契书、拟章程,替寺庙道观写碑文、抄经卷,甚至……替人说合,写些调解纷争的文书。总之,三教九流,只要需要动笔头又自己搞不定的,都可能找上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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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岑参说着,看向杜甫:“所以啊,子美兄,这沽文馆词客未必就是你想象中那般不堪。它像个……像个凭手艺吃饭的铺子,客人要什么,你就做什么活计。当然,接不接,怎么做,存乎一心。你若只想写家书、状子,不接那些阿谀文章,难道馆里还能绑着你的手写不成?”

    他啜了口酸梅饮,润润嗓子,又补充道:“不过,无论你想做哪类词客,都得先通过馆中的统一考核。据说考核过了方能登记在册,领取牌符。至于日后具体承接何类文书,似乎馆内自有分派,也看个人选择与机缘,外界就难以尽知了。”

    杜甫静静地听着,胸襟畅然许多。岑参的话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未曾细想过的窗,词客……并非只有一条路。

    “考核……难么?”他问。

    “这我可说不准了,我又没考过。不过事在人为,以子美兄你这一手好字,满腹诗才,到时岂不是手到擒来?”岑参笑道,眼中充满对友人的信心。

    这话说得直白,让杜甫心头微微一暖。

    他低头笑了笑,轻声道:

    “你说得对。事在人为。”

    又过了几日,杜甫将岑参和元结约到了东市附近一家小酒馆。酒馆门脸寻常,隔壁是一家有名的点心铺子,新出炉的芝麻胡饼、蔗浆透花糍的甜香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混着酒馆里淡淡的酒曲味,让人莫名觉得愉悦,心里很踏实。

    三人在靠窗的桌前坐下,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来三碗浊酒,一碟卤豆干,一碟拌芹苗,又额外送了一小碟胡饼。

    “三位郎君慢用,要添酒喊一声就成。”

    元结打量着这朴素却干净的小店,笑道:“子美兄倒是会找地方,这比西市那些大酒楼清静多了。”

    岑参已拈起一张胡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好吃!不比醉仙楼的差!”

    杜甫笑了笑,端起酒碗,看着眼前二位挚友,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元结和岑参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这几日,我将旧日诗文稿重新整理誊抄,分门别类,也算是对过往做个了结。也带着诗稿拜谒了几位长安城中的长辈故交,其中之一,便是韦济韦左丞。”

    元结和岑复交换了一个眼神,韦济,正是沽文馆馆主韦述的兄长,官居尚书左丞,清要之位。杜甫此刻提及,用意不言自明。

    “蒙诸位长辈指点,我对沽文馆词客考核之事也算略知一二了。”杜甫继续道,“考核三项,书法、谈判、临场赋诗,需得两项以上评为甲等,方算通过。而在此之前,需得馆中人士具名引荐。”

    岑参和元结都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重点来了。

    杜甫端起面前的酒碗,双手捧起,碗中浊酒微漾。他的目光诚恳而郑重,依次看过元结,又看过岑参:

    “杜子美不才,欲试此途。在此恳请二位,助我。”

    “嗨!这还用说!”岑参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满脸“早该如此”的兴奋,“子美兄你早该想通了!这事包在我和次山身上!”

    元结也重重点头:“子美兄放心,引荐之事,我明日便去寻馆中主事办理。以兄之才学,必能高中……呃,必能通过。”他一时口快,用了科场旧语,连忙改口,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杜甫也笑了笑,举碗向前:

    “多谢。”

    三只陶碗碰在一起,不如玉杯清脆,自有铿锵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