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诗社的庭院里,槐花已落尽,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淡黄。
岑参将手中的《昭明文选》往案上一掷,那书页“哗啦”一声摊开,他看也没看,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都五月廿几了?往年初夏就该贴榜,今年倒好,眼看要入伏了,连个影儿也没有!”
高适正对着墙上新挂的陇右舆图沉吟,闻声转过头。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岑参焦躁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窗外那株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太一样。”
岑参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达夫兄,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他用手指向上指了指,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高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边,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李相公近来……在圣人面前愈发得力了。”他斟酌着词句,“开春那场‘检田括户’,动静不小。如今快到年中考功,总要有些‘新政绩’才好说话。”
岑参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这次科举……就是他要的‘政绩’?”
“未必是‘要’,但借题发挥总是会的。”高适终于喝了口茶,茶有些苦,“他那人你是知道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挡路的人。这科场,说到底是给天下读书人开的门。门开多大,让谁进来,从来不只是文章好坏的事。”
这话说得隐晦,岑参却听懂了。
“那子美兄和次山……他们这些日子来得也少了,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岑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高适摇摇头,叹了口气:“子美自那篇《驳艳闻》后,虽声名鹊起,但也算是站到了风口浪尖。次山刚入沽文馆,根基未稳。这时候谨慎些,未必是坏事。”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等这阵风头过了,你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他们。科举是大事,心里难免煎熬。”
岑参用力点头:“是该去!”
当夜,瀚海诗社厢房。
岑参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窗外的蛙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他索性坐起来,点亮床头的琉璃灯,唤出诗牌的光幕。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从诗歌新作看到坊间轶闻,最后滑到一个名为【风闻录】的板块。这里是长安地下情报交易的灰色地带,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在此流通,明码标价。
一条新帖吸引了他的目光:
【五月科榜·先知先觉】
价:三百钱。
限售十份,欲购从速。
发帖人的代号是【檐下雀】,这是【风闻录】里信誉较好的情报贩子之一。
岑参嗤笑一声,每年放榜前,总有人用这种噱头敛财。所谓的“先知”,要么是模棱两可的谶语,要么是买通小吏得来的零碎消息。真正的结果在放榜前都是绝密,哪能轻易流出?
他当年应试时也曾被同窗拉着,在这样一个帖子前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关掉了界面。倒不是完全不信,是实在凑不出那笔“天机费”。后来他中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可这次不一样。
岑参盯着那个价格,三百钱,足够他在西市最好的酒肆吃三顿像样的饭。他每月从安西都护府领的俸禄本就不多,还要攒着做回程的盘缠……
“罢了!”
他一咬牙,点下【沽之】。
三百钱转出的瞬间,他竟有些后悔。若是被骗了呢?若是毫无价值的废话呢?但交易已经完成,【檐下雀】恭敬地道一句“谢大人赏脸”,随后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飞雪平沙】的收件匣里。
岑参按照对面发来的密令解码,四个字清晰呈现出来:
野无遗贤。
岑参盯着那四个字,足足看了十几息,生怕自己看错。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达夫兄!高达夫!”
他“砰砰”地拍着隔壁的房门,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大得吓人。
门开了,高适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睡下,只穿着中衣,长发披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二十七?出什么事了?”
岑参不答,直接把诗牌塞到他眼前:“你看!你看看这个!”
突然的强光让高适不禁眯起了眼,待仔细看去,发现是“野无遗贤”四字,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哪儿来的?”他沉声问。
“【风声阁】,刚买的。”岑参急道,“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达夫兄,你比我懂朝堂的事,这是不是……”
“别慌。”高适打断他,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眉头锁得死紧。
“‘野无遗贤’……大概意思是天下英才早已被朝廷网罗殆尽,民间再无遗漏。”
“我知道这个意思!既然是说五月科榜先知先觉,那是不是意味着今年科举……”岑参脸色发白。
高适将诗牌归还,皱了皱眉:“这东西来历不明,不可尽信。眼下最忌讳自乱阵脚,放榜在即,是龙是虫,总要等那黄纸贴出来才算数。你现在慌,除了让自己难受,让子美和次山知道了更添忧虑,有什么用?”
这话像是在说服岑参,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岑参想反驳,却找不到话。高适说得对,慌乱无用。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去睡吧,天塌不下来。”高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岑参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席上,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好个野无遗贤。
放榜日,晨。
高适和岑参天不亮就醒了,两人简单洗漱,相对无言地用了些朝食,便各自拿出诗牌。
“我联系次山。”岑参说,手指悬在元结的名号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我问子美。”高适点头,调出了与杜甫的对话界面。
讯息发出去了,像石沉大海。
时间一刻刻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蝉声嘶鸣得愈发猖狂。诗牌安静得可怕,没有震动,没有光亮。
岑参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数着砖缝。高适看似镇定,依旧对着舆图,可半晌也没见他的目光移动分毫。
近午时,岑参的诗牌终于轻轻一震。
他扑过去抓起诗牌一看,发信人是元结。很短,只有一行字:
“惜败。然心志未堕,沉淀数年,再战可期。岑兄勿念。”
岑参走到高适身旁,指了指诗牌上的字,嗓子发干:“次山他……”
“他能这么说,已是难得。”高适低声道,目光又落回自己安静的诗牌上,“子美那边……”
杜甫的回信,直到日头西斜,街鼓敲过才姗姗来迟。比元结的更短,只有四个字:
“惭愧,无名。”
此外再无他话。
当晚戌时,《戌时金声》准时开播。
水晶屏上,宣播使身着翠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含微笑。先是照例宣读了几条地方祥瑞、外藩进贡的消息,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今日科举放榜。
“陛下天恩,开科取士,实为社稷抡才大典。今岁天下士子,踊跃应试,文章华彩,足见圣朝文教昌明。然,宰相李公奏曰:‘陛下英明神武,野无遗贤。今岁应试者虽众,然细观其文,或浮躁浅薄,或拾人牙慧,或无补于国是。岂有真才实学而能漏于陛下网罗者乎?’ 陛下深以为然。故今科取士,宁缺毋滥,以彰朝廷慎才重实之心。当此盛世,英才尽入彀中,诚宜普天同庆……”
岑参一拳砸在桌子上:“胡说八道!野无遗贤?普天同庆?子美那样的才学叫‘浮躁浅薄’?次山那样的心志叫‘无补于国是’?他李林甫门下那些溜须拍马的蛀虫,倒是‘英才’了?!这朝廷……这朝廷的眼睛是瞎了吗!”
“二十七,慎言!”
高适下意识要制止他,尽管自己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岑参却不理会:“慎言?都到这地步了还慎什么言!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这是要把天下寒门士子的路都堵死啊!就为了他李林甫一人专权?就为了……”
“我知道!”高适突然提高声音,看着岑参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可是二十七,你现在吼破天,有用吗?能改变榜文吗?能伤到李林甫分毫吗?”
岑参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靠在墙上。
“我现在更担心子美。”高适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他那个人……心气高,骨头硬,又刚刚在诗牌上为李白之事耗尽心血,挣得清名,转眼间就从那等风光处……直坠下来,这般落差,他如何受得住?”
岑参也冷静了些,闻言心里一紧:“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他!不,现在就去!”
“不可。”高适拉住他,摇了摇头,“刚遭此打击,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待一会,是自个儿把那股气咽下去,或者……哭出来。我们这时候去,是好意,可在他眼里,保不齐会被当成怜悯,是看他笑话,那比落榜更伤他。”
“那……那就这么干等着?”岑参急道。
“等几日,让他缓缓。我们也……想想能做什么。”
这一等,就是五天。
杜甫没有来瀚海诗社。诗牌上,他的状态始终是“静默”,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放榜前三日分享的一首陶渊明田园诗。
元结倒是发了一篇《落第自解文》,写得豁达通透,引来不少金叶子与安慰之语。但杜甫那边,始终寂静得可怕。
不,也并非全然寂静。
诗牌上,朱雀门诗板下迅速划过的词条里不乏一些刺目的字眼。《杜陵野客原形毕露:科举落第,万字雄文不过是纸上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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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清流旗手?连进士门槛都摸不到的“野客”罢了》。
那些被驳倒的“金笔论”者如潮湿朽木上的菌子一样又冒出来,在《驳艳闻》下阴阳怪气。
“杜大才子何时高中啊?在下略备薄礼,还请大人赏脸呐!”
“你的文章救得了李白,救得了自己吗?”
“回家种地吧,长安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岑参拿着诗牌,把矮榻上午憩的高适拽起来。
“不能再等了!”
然而,郑虔小院外,高适和岑参站在紧闭的乌头门前,面面相觑。
敲门,无人应答。
又敲,依然寂静。
他们还以为杜甫去了沽文馆找元结谈心,结果元结说这几日杜甫并未来过,也未曾与他讲过只言片语。
正惊疑不定间,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探出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二位郎君,是寻杜郎君么?”
“正是,婆婆可知杜郎君何在?”高适忙拱手。
“好几日没见出来咯。自打那日放了榜,隔壁就没了动静,就是偶尔夜里能听见些声响。唉,可怜见的,这么俊俏有礼的郎君,怎么就……想不开呢?”老妪摇摇头,叹了口气,挎着篮子蹒跚走了。
“想不开”三个字,在高岑听来不亚于一声惊雷。
“翻墙!”岑参咬牙,低声道。
高适一惊:“这……这不合适吧?子美是何等心性之人,广文先生又……”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岑参已不由分说,拉着高适绕到院墙一侧较矮处,“高达夫,蹲下,托我一把!”
“岑二十七,你……”
“快点!”
高适终究拗不过他,又实在担心,只得依言蹲下身。
岑参踩着他肩膀,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上了墙头,然后俯身伸手:“来!”
高适苦笑着摇头,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岑参的手,一撩袍子跨坐在墙头上。
墙内是个清雅的小院,疏疏落落种着些兰草、修竹,可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岑参急着落地,没看清脚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陶土碎裂的闷响。
“哎哟!”岑参低呼,踉跄一步站稳,回头一看,心道不好。
墙根阴影里,一个花盆被他踢得粉碎,泥土撒了一地。一株兰草蔫蔫地躺在碎陶片间,根系裸露在外。
“这……”岑参对着那兰草连连作揖,满脸懊恼,“对不住对不住,在下鲁莽,改日必定赔您一盆更好的!”他虽心急,却也没忘了礼数,只是眼下实在顾不上了。
他一把拉住刚落地的高适:“走,先进屋!”
两人穿过小院,直奔正房。门虚掩着,岑参二话不说,抬手就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将两人熏得倒退半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破洞中艰难挤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地上、榻上、案上,到处是散乱的纸张。有些是写满了狂草或工楷的诗文稿,墨迹淋漓,有些却被团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笔砚倾覆,墨汁在砖石地上染开一大片污迹。
空了的、半满的酒坛东倒西歪,至少有七八个,浓烈的酒味大半来源于此。一件青色外袍被随意丢在角落,上面似乎还有干涸的酒渍。
而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靠墙的木榻上,一个人影闻声,猛地坐了起来。
是杜甫。
可眼前这个杜甫,让高适和岑参几乎不敢相认。
往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完全散了,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背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他身上只穿着皱巴巴的白色中衣,衣带松垮。面色潮红,眼圈乌黑,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到门外两人的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几息之后,混沌的眼神里才渐渐浮起惊愕、羞窘,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难堪。
“达……达夫兄?二十七……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下一刻,他慌忙拢紧衣襟,伸手去抓散在枕边的发带,却抓了个空,尴尬地低下头:“二、二位稍候……容我整理仪容……”
说着,他踉跄下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闪身进了里间。
岑参和高适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岑参的目光落在地上散乱的诗稿间,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他弯腰捡起。
是一支桃花簪,银质的簪身,顶端三朵桃花并蒂,原本该是娇艳可爱的模样,此刻却有一朵从枝头断裂,孤零零地躺在一旁。断口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摔坏的。
岑参捧着残簪和那朵断花,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簪子是如何掉在地上的,是杜甫醉酒后不慎碰落?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