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 10. 笔落惊风雨(拾)
    玉真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秋枝,但并没有让其退下。

    谣言刚起时,她是愤怒的。堂堂帝妹,方外之人,竟被与那些污糟的男女之事编排在一起,还与两位当世才子纠缠不清。她以为天枢台会立刻掐灭这荒唐的火星,毕竟这涉及她的清誉,更涉及天家体面。

    可她没有等到雷霆手段,等来的是火星成燎原之势。是“金屋藏娇”“争风吃醋”的细节被添油加醋,是李白成了攀附小人,王维成了阴私画师,而她成了这场荒唐戏码的中心。

    天枢台沉默着,在这沉默里,她甚至嗅到了一股乐见其成的纵容。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不是市井闲谈,这是一场风暴。而有能力搅动这场风暴的,只有她那位高坐明堂的皇兄。

    皇兄要动谁?王维?他刚献上让皇兄龙颜大悦的《上元图》,恩宠正隆,不像。自己?她深居简出,对皇兄从未有半分违逆,更不像。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李白。

    理由么,她大抵也猜出来了,还是因为他那能绕过“骖龙网”的“异宝”,让皇兄寝食难安。

    心寒吗?有的。为了“优雅”地绞杀一个臣子,竟不惜拿亲妹妹的名节、拿一位国之栋梁的清誉作伐,将污水泼得天下皆知,只为逼那人自行“污秽”,或“识趣”远去。

    好一个“仁君”,好一个“体面”。

    但她没慌,查清秋枝手中诗稿是《望庐山瀑布》后,她反而更沉得住气了。急于自辩,只会陷入越描越黑的泥潭,正中下怀。她在等,等一个足够有力、足够干净、也足够“意外”的声音,来打破这精心编织的污浊罗网。

    于是,她等来了【杜陵野客】,等来了那篇万字《驳艳闻》。

    当然,这些翻涌的心绪与冰冷的算计,她不会对眼前这位心思活络的侄儿吐露半分。她早知道李璘对李白的“秘宝”兴趣浓厚,否则当初也不会硬闯靖安司要人,事后还特意将李白请到府上,用那有价无市的“傲霜枝”招待。

    此番谣言滔天,他怎会坐视?今日这方“昆仑暖玉枕”,不过是投石问路,话里话外试探的是她对李白的态度,更是她对皇帝此番手段的知晓与反应。

    玉真公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永王那张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脸,缓缓开口: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声音如观中檀香,清淡悠远。

    李璘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显然听出了姑母的弦外之音。外表温和,那是念及姑侄情意和彼此的脸面,实则内里是强硬的拒斥。

    他还想再说什么转圜一下僵持的局面,玉真公主已轻轻将凉了的茶盏往旁边一推,目光转向垂首屏息的秋枝,淡然道:

    “茶凉了。秋枝,给永王殿下换盏热的来。”

    “是。”秋枝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永王面前那盏已冷的茶撤下,重新注上滚水。

    底牌已用尽,且姑母果然技高一筹。若再不偃旗息鼓,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李璘端起那盏新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住眼中的晦暗,笑道:“姑母引经据典,字字珠玑,侄儿受教了。茶热,心更暖。侄儿叨扰多时,也该告退了。”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并未挽留:“十六郎慢走。”

    李璘行礼退出,精舍内重归寂静,只剩檀香缕缕,与那瓶刚刚插好的桃花相映成趣。玉真公主重新拿起银剪,修剪着一枝略显凌乱的侧枝。偶尔抬眸,望向北方帝阙的方向。

    兴庆宫,龙池。

    午后的龙池波光粼粼,几尾朱红色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李隆基手持一柄玉柄麈尾,看似在欣赏池鱼,实则目光落在池畔回廊立柱上镶嵌的一面幽蓝光屏上。

    那是天枢台近几年研究出的新玩意,是紫薇台的灵巧版,名游鸢镜。看什么,在何处看,如何看,完全听命于天子一人。

    此物深得帝心,李隆基不仅重赏了匠人,将此物带在身边,还专设“镜侍”。巧的是,那一年改元“天宝”,宫中多有附会,称“游鸢镜出,天子改元”,以示宝物天赐。

    此等风闻,李隆基无心过问。

    此刻,游鸢镜正显示着一幅动态的“大唐疆域图”。图中,一个微小的金色光点正从“嵩山”标记处缓缓向“长安”方向移动,旁注小字,因为距离远,看得不甚清晰。

    李泌静立在皇帝身后三步处,他今日应召入宫讲《易经》,却见圣人在此“观鱼”,心中已明了几分。这位待诏翰林虽年纪尚轻,却因精通易理、术数,对天枢台的“骖龙网”与诗牌技术亦有独到见解,常被皇帝私下召见问对。

    李隆基忽然开口:“长源啊,你看这池中锦鲤,平日里悠游自在,煞是好看。可若有人投下一把鱼食……”

    他手腕一抖,麈尾玉柄轻敲栏杆。

    廊下侍立的宦官立刻会意,捧过一罐鱼食。

    李隆基抓了一把,随意洒入池中。

    “哗——”

    原本悠闲的鱼群瞬间疯狂,争相撕咬翻滚,水花四溅,优雅全无。

    “……便成了这般模样。”李隆基看着那混乱的场面,微微一笑,“有趣么?”

    李泌躬身,谨慎道:“陛下圣明。鱼为食争,人为利往,本是常情。只是……”

    他抬眼快速掠过皇帝平静的侧脸,又看向那面光屏上刺目的光点:“如此对待一位诗才冠绝当代的‘谪仙’,任由市井泼以污秽,臣窃以为……恐非圣朝待士之道,亦有损陛下圣德。”

    “哦?你也觉得,那些传言污秽不堪?”李隆基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泌脸上,那份较真的劲激起了帝王的玩味。

    “荒诞不经,漏洞百出。”李泌直言,他虽知此言可能犯忌,但权衡利弊只在一瞬,他骨子里的正直与对“道”的追求让他难以沉默。

    “所谓‘金屋藏娇’,玉真长公主修行多年,性淡如菊;王摩诘志洁行芳,画通神韵。此等污言,稍有识见者皆知其伪。至于李太白与公主侍女秋枝……”

    他忽然停住,又瞥了一眼游鸢上的光点,这才继续:“臣因职司之便,曾翻阅天枢台旧档。开元二十年夏,李太白初入长安,于醉仙楼‘撒诗为雪’,名动京师。那日,确有一年轻女子在楼外苦守三个时辰,暑热晕厥。李太白闻之,隔帘赠诗一首以慰。那女子籍录显示,正是长公主身边侍女秋枝。所赠之诗,经核验,乃《望庐山瀑布》全篇。”

    李隆基眉梢微挑,并未惊讶,只淡淡道:“你查得倒细,看来天枢台的档案,你比吉温用得还熟。”

    “臣只是不解,陛下既知真相,洞若观火,为何纵容谣言发酵,甚至……默许其愈演愈烈?若是想要敲山震虎,大有其他法子,何必用此计,只是把李太白逼到嵩山,却令公主蒙尘,朝野非议,岂非因小失大?”李泌抬起头,直视皇帝,这是极少数他敢如此直视的时刻。

    池中鱼食已尽,锦鲤们重新恢复优雅,方才的一场风波只剩下池水微浊。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踱到光屏前,伸出手指,虚虚一点那个代表李白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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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面瞬间放大,显示出更详细的数据:李白今日辰时自嵩山启程,巳时在偃师驿站歇脚饮茶,午时过缑氏……一行行小字,记录着“谪仙”重返人间的每一步。

    “李太白,是谪仙,是鹏鸟。他的诗,能上九天揽月;他的心,怕是不屑于这尘世樊笼。朕是天子,有时竟也觉得,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奈何不了他,还有……他那个似乎不属于这人间的异宝。”皇帝幽幽说着,不紧不慢。

    李泌心头一震:“陛下为何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未尽的“杀”字,在君臣间无声回荡。

    “为何不杀?”李隆基替他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泌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似讥诮,又似妥协。

    “杀一个万民追捧、诗名直追屈原宋玉的‘谪仙’?长源,朕是圣人,不是桀纣。史笔如铁,朕还要脸面,大唐还要体统。”

    “所以陛下就用那些……荒诞至极的谣言?”李泌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池边的风。

    “荒诞,才易传播。低劣,才易取信。”李隆基转回身,望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龙池,“市井小民不爱听什么‘诗才天纵’‘胸有丘壑’,他们爱听才子佳人、爱听争风吃醋、爱听宫廷秘闻。朕给他们想听的,他们自然替朕办事,嚼得津津有味。你看,不过月余,‘谪仙’成了‘情场丑角’‘攀附小人’,是不是比‘天子呼来不上船’顺耳多了?”

    他用麈尾指了指龙池,又似乎意有所指:“翰林院的池子太小,装不下真正的蛟龙。与其让他在这里掀风搅浪,弄得大家都不安生,倒不如……放他出去。是入海,是登天,由他。到那时,任谁都要说朕仁厚,论谪仙风流,岂不两全?”

    李泌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最深的忧虑:“陛下,蛟龙入海,恐生波澜。若其心存怨望,借诗名与那异宝之能,恐非社稷之福。”

    李隆基轻笑一声:“他那枚特制的诗牌,早就被天枢台‘关照’过了。入海?朕让他游,他才能游得畅快。就算他真能游到天边,也忘不了,是谁给了他这片海。”

    就在这时,一条肥硕的锦鲤不知是抢食时受伤,还是本身有疾,忽然身体一僵,缓缓翻转,露出苍白的肚皮,向着池底沉去。周围的鱼群立刻如避瘟疫般四散开来,留下一圈突兀的空荡水面。

    李隆基静静地看着那条死鱼下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水草深处,才仿佛刚想起来般,随口问道:“今岁制举,举行得如何了?”

    李泌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陛下,一切顺利,李相公亲自坐镇,严防舞弊,务求公平取士。”

    “林甫办事,朕是放心的。”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龙池更远处,那里连接着太液池的浩渺烟波。

    “倥偬三十载,弹指一挥间。这江山,这人世,有些东西,该拿起来的,就得牢牢握住;有些东西,该放下的……也就该放下了。”

    一阵风吹过龙池,带来远处荷塘初绽的淡淡清气。

    李泌深深吸了口气,垂下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隆基挥了挥手,似有些疲惫,“退下吧,今日《易经》不讲也罢,朕……要静静看鱼。”

    “臣告退。”

    李泌转身退出。

    他忽然想起《易经》坎卦的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身处重重险陷,唯有心怀诚信,内心通达,行为才能崇尚。

    可在这潭深不见底的“龙池”中,诚信何用?通达何往?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