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高大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兴奋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摇头叹息,更多的则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揉着发僵的肩膀脖颈。
杜甫和元结随着人流,艰难地并排向前移动。人声嘈杂,他们不得不将头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的言语。
“那道‘问蕃务’的策论,次山答得如何?”杜甫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方才考场上的挥毫。
“不甚满意,引了《贞观政要》里魏征公论突厥事,又援引了本朝处置契丹、奚族的旧例,但总觉得空泛了些。”元结摇头,“到底不如真正在边镇幕府待过的人,见解透彻务实。子美兄呢?”
“我……”杜甫刚欲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元结的肩膀,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人群中两个显眼的身影上。
一人身量高挑,肩背挺阔,穿着鸦青色圆领袍,与身旁人说话,侧脸沉静,正是高适。另一人则穿着件时下长安年轻子弟间流行的石榴红翻领胡服,腰系蹀躞带,眉飞色舞,不是岑参又是谁?
“达夫兄!岑二十七!”杜甫扬声唤道,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拉着元结快走几步挤了过去。
高适和岑参闻声回头,见是他们,也笑了。
高适拱手:“子美,次山,考得可还顺利?”
“总算是交了卷。”杜甫还礼,又为元结介绍,“次山,这位便是瀚海诗社的高适,高达夫。这位是安西节度掌书记岑参,岑二十七。”
元结忙对高适行礼:“久仰高达夫诗名,今日得见,幸甚。”他又转向岑参,笑道:“岑书记,又见面了。”
岑参笑嘻嘻地还礼,对高适道:“达夫兄,这位便是元次山,前些日子在靖安司眼皮子底下发帖声援李太白的硬骨头,如今是咱沽文馆新晋的坊市笔,厉害着呢!”
高适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郑重对元结道:“高某久闻次山美名,一直钦佩,恨无缘得见。今日方得亲见,果然名下无虚。”
元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道“不敢”。
岑参已一手揽住杜甫肩膀,一手作势要去拍元结,兴奋道:“走走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回咱们诗社去!今日双喜临门,非得痛饮一番不可!”
“双喜?”元结疑惑。
岑参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一喜,自然是咱们杜大才子、元大笔吏,还有这满长安的士子们,终于从这劳什子科举的号房里脱身了!这二喜嘛……嘿嘿,自然是庆贺咱们大获全胜,把那起子造谣生事的鼠辈打得偃旗息鼓!”
高适也微笑颔首:“是该庆贺,子美那篇《驳艳闻》已是传遍长安,连颜清臣那般严肃的人都赞其‘证据详实,气正辞严’,如今可再没人敢轻易拿‘金笔’二字来污蔑了。”
四人说笑着,随着散去的人流出了皇城。
回到崇贤坊瀚海诗社,岑参早已吩咐仆役备好了酒菜。有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时鲜菜蔬,并几样清爽小菜,配上烫好的浊酒。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岑参端着酒碗,促狭地用胳膊肘碰碰杜甫:“我说杜子美,你可真行,一边跟那些龌龊谣言打得天昏地暗,写了万言长文,一边还能抽个空不声不响地去把科举给考了。你这心,是不是长得比旁人多一窍?”
杜甫被他说得脸上微热,抿了口酒:“莫取笑我,备考是早就在做的事,写文章……是不得不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宵小横行,污浊诗坛。”
“说得好!”高适赞道,举碗与杜甫一碰,“如今‘杜陵野客’之名,可算是真正声名鹊起了。我听说,不仅玉真长公主殿下亲自落了金叶子以示认可,王摩诘那边似乎也透过裴迪表达了谢意。其他许多长安名流,趋之若鹜者也是胜不胜数。那些质疑的声音,即便还未完全销声匿迹,至少也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猖狂了。”
元结点头,随即面露困惑之色:“我有一事颇为不解,先前我那篇帖子,不过是为李供奉、张长史这等名士被构陷鸣个不平,发出去没多久便遭‘天枢台敬告’。可此番谣言,牵扯人物更尊贵,事关皇室与当红宠臣的清誉,闹得满城风雨,比之前严重十倍不止。为何‘天枢台’反而像是瞎了聋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若他们早早出手,第一条造谣的帖子就该被掐灭,何至于酿成后来的轩然大波?”
他此言一出,席间热闹的气氛静了一瞬。
高适放下酒碗,沉吟片刻,低声道:“次山所疑,不无道理。此事……或许本就非简单的市井流言。”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确认只有他们四人,这才说:“前日我去拜访颜清臣,听他隐约提及,那个最早跳出来质疑子美是‘金笔’,背后与李太白有金钱往来的帖子,发帖之人乃陇西人士,其在长安活跃于平康坊附近,尤其是频繁出入几处李相公名下宅院。具体细节,清臣也未明言,但只此一点……”
他未尽之意,在座几人都听懂了。能将谣言精准地导向李白、王维、玉真公主这三位特殊人物,并能掀起如此巨浪,背后若没有一只分量足够的手在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岑参冷哼一声,往嘴里丢了颗盐水煮豆,嚼得嘎嘣响,含糊道:“这有什么难猜的?‘谪仙人’嘛,合该是在天上拨弄云彩、对月饮酒的。若是被锁在翰林院的笼子里,只给圣人贵妃写写‘云想衣裳’,那还有什么趣儿?有些人啊,怕是巴不得他跌下来,沾一身泥才好。”
“岑参!”高适低声喝止,眉头微蹙。
岑参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杜甫闻言举起酒碗,朗声道:“好了,今日是为庆贺我等挣脱考场牢笼,也是为庆贺浊流暂退,说这些作甚?什么天意,什么推手,与眼前美酒何干?来,喝酒!”
“对!喝酒!”岑参立刻响应,又将气氛活跃起来,“管他背后是谁,反正眼下咱们赢了!杜子美的大名,如今长安城谁人不知?”
元结和高适也笑着举碗。四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酣耳热之际,杜甫感觉怀中的诗牌微微震动。他心念一动,趁着岑参正拉着元结大讲安西见闻,高适含笑旁听的间隙,悄悄将诗牌取出,点亮屏幕。
幽蓝的光芒映亮他的眼眸。
新知栏里,一条带有青莲装饰的青色短讯静静地停在那里。
【青莲剑歌】已与您建立双向诗缘。
杜甫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号,看着旁边点亮的同心结,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子美兄,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笑什么呢?”岑参眼尖,凑过脑袋来。
杜甫迅速将诗牌熄屏,若无其事地收好,抬眼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这阳光,格外好。”
……
玉真观,精舍。
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一缕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升起,笔直一线,直至高处才缓缓散开。
玉真公主身着素净的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发,正跪坐于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数枝新折的桃花,一只天青釉长颈瓶。她手执银剪,正专注地修剪花枝,调整角度。
秋枝垂手立在门边,她刚结束了因“私藏外男诗稿、言行失当”而被罚的十日禁闭抄经,重新回到公主身边侍奉。十日不见天日,反复誊写《道德经》,让她眼神沉淀了些,少了些以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殿下,永王殿下求见,正在观门外候着。”秋枝轻声禀报。
玉真公主修剪花枝的手未曾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多时,永王李璘便随着引路的女冠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眉眼含笑,端的是一派翩翩亲王的气度,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侄儿给皇姑母请安,许久未见姑母,心中甚是挂念。听闻姑母近日潜心经义,侄儿不敢打扰,今日得暇,特来拜望。”李璘笑容满面,先行礼问好,态度恭敬又不失亲昵。
“十六郎有心了,坐吧。”玉真公主这才放下银剪,抬眸看他,神色是一贯的平和淡远。
秋枝默默上前,为永王设座,奉上清茶。
李璘将手中锦盒放在几上,亲手打开,里面是一枚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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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质温润细腻,色泽如羊脂,在室内光线流转下,隐有宝光。
“这是侄儿偶然得来的一方玉枕,据说是用昆仑山暖玉雕成,冬暖夏凉,凝神静气,于保养容颜、安眠定神颇有裨益。侄儿想着正合姑母清修之用,便带来了。小玩意儿,姑母莫要嫌弃。”
玉真公主目光在那玉枕上停留一瞬,颔首示意,秋枝便上前将锦盒收起。
“玉质确属上乘,十六郎费心了。”
“姑母喜欢就好。”李璘笑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叹,“好茶,清冽甘醇,是姑母这儿才有的味道。”
玉真公主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银剪,继续侍弄瓶花,随口问道:“近日可还在读《老》《庄》?”
李璘忙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回姑母,侄儿愚钝,于老庄玄理始终只得皮毛,不及姑母洞彻,近日倒是多看了些兵书与舆地志。”
“嗯,你志不在此,强求无益。”玉真公主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道法自然,各有其道。你既喜实务,多看看兵书舆地也是好的。”
两人便这般,一个插花,一个端坐,就着《道德经》中几句经文不咸不淡地谈论了几句。李璘显然对老庄之学兴趣缺缺,应答多是出于礼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玉真公主岂会不知?一盏茶后,她便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
“这玉枕雕工也精巧,十六郎,你自幼遍识天下美玉,依你看,这玉料究竟好在哪里?何以能有冬暖夏凉之效?”
谈起这个,李璘精神明显一振,眼中闪过自信的光彩,侃侃而谈:“姑母明鉴,器物之妙,首在用料。这昆仑暖玉,本就是玉中极品,生于地脉温热之处,天生便带一股温润之气。工匠手艺再高,不过是顺应玉料本身特性加以引导修饰罢了。若是玉料本身灵性不足,纵是鲁班再世也难雕出真正的灵物。”
他兀自说下去,作追忆状:“侄儿曾见过比这玉枕用料更胜一筹的宝玉,那玉……啧,无需多深的修为,靠近些便能感觉到它周围灵气氤氲。更奇的是,它在暗夜中能自发莹光,那光却又不同于寻常夜明珠的冷光,倒有几分……嗯,有几分与诗牌内所嵌晶石的光晕相似,只是更加内蕴温润。”
“哦?世间还有这般奇玉?在何处得见?”玉真公主修剪花枝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在那李太白的佩剑上。前些时日,侄儿曾邀他过府饮宴,见他腰间佩剑古朴,唯独剑柄上缀着一枚玉佩,便是那般模样。当时还好奇问过一句,他只说是故人所赠,未曾多言。”
说到这,李璘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懊恼,虚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瞧侄儿这嘴,该打!好端端的,提起那等惹是生非的人做什么,败了姑母插花的雅兴。”
听到“李白”二字,玉真公主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倏地掠过一抹复杂神情。她放下银剪,拿起素巾慢慢擦拭手指,没有立刻说话。
侍立一旁的秋枝,在听到“李白”和“剑上玉佩”时,把头垂得更低。
永王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又是一转,脸上重新挂起笑:“不过话说回来,诗牌上那篇为姑母、为王侍御、也为李太白辩白的长文,侄儿也拜读了,写的是真精彩!那个‘杜陵野客’,看名号像是个刚来长安的新人,可这文风老辣,证据周全,维护姑母清誉,证明才子真心,端的是滴水不漏,连消带打,厉害得很。如今长安舆论能这么快反转,此文功不可没。”
他仿佛真心实意地夸赞着,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垂首的秋枝,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侄儿有些不解。以姑母的明察秋毫,想必事情初起时便已洞悉了其中关窍与来龙去脉。为何……姑母却一直等到前几日,才让秋枝将那真相公之于众呢?平白让那些好事之徒多嚼了好几日的舌头根子,徒惹纷扰。”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秋枝看来有些刺眼:“秋枝姑娘也是,得姑母如此爱重,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只是这般大事,关乎姑母清誉,也该早些分说清楚才是。”
秋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死死绞着衣袖,却不敢抬头,更不敢辩驳一句。
“好了。”玉真公主终于开口,打断了李璘的进一步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