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杜甫便被院中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扉,只见郑虔已穿戴整齐,一袭深青色圆领常服,头戴黑色幞头。他正站在院中一株老槐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出神,老仆正将一只简单的青布行囊放入停在门口的驴车。
“先生?”杜甫推门而出,紧走几步来到郑虔跟前。
郑虔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子美醒了?正好,省得我再唤你。”
“先生这是要出远门?”杜甫快步上前,目光掠过那辆驴车和郑虔不同于往日的装束,心中隐约浮起不安。
“嗯,有些旧事须得了结,出城一趟。短则三日,长则半月,必回。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家温书,若无必要,少出门走动。”
说到这,郑虔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是长安城里那些热闹,能不看便不看,能不听便不听。制举在即,诗文辞赋才是你的根本。”
杜甫心头一紧,那隐约的不安瞬间化为清晰的担忧。
郑先生为何突然要他减少出门,还特意强调不要去凑热闹?莫非……是因自己之故?
“先生,可是因晚辈那篇不知天高地厚的文章给先生惹来了麻烦?若是如此,晚辈……”他艰难开口。
“子美。”郑虔打断了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但下一刻,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紧绷的肩头:“静水流深,胜负未知。有些事,非一时口舌可定,亦非一人之力可挽。我此去,自有我的道理,你无需挂怀,更不必自责。”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院门之外,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的朦胧轮廓。
“你只需记住,守住你的本心,握紧你的笔,读好你的书。余事,自有分寸。”
他话说得含糊,杜甫忍不住心中暗忖,风暴或许因他而起,但先生此次远行并非全然为此,亦有属于他本人的考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先生……一路保重。晚辈……等您回来。”
郑虔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也宽慰了些:“好生读书,等我回来,再好好痛饮一番!”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稳步走向驴车。
老仆挥动鞭子,驴车辘辘,碾过青石路面,载着那袭青衫身影消失在坊街拐角,融入长安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市声里。
杜甫在门口立了许久,直到晨风彻底吹散了车辙印记才缓缓转身,闩上了院门。
他依郑虔所言,将自己关在了小院之中。案头换上了厚重的经书与《昭明文选》,诗牌被刻意搁在书架最远的角落,唯有睡前才点亮片刻,匆匆扫过那些依旧沸腾的争论。入眼无非仍是“金笔”攻讦与无力反驳的“诗稿”死穴,支持者的声浪虽未全消,但质疑与嘲讽的阴云显然更浓。
高适、岑参、元结的关切讯息每日不断,他一一回复,言辞平静:“子美一切安好,闭门温书,以备制举。诸位勿念,择日再聚详谈。”
回复得多了,连他自己也仿佛真的暂时远离了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沉浸在故纸堆与圣贤道理之中。
如此过了四五日,长安的舆论战场陷入了某种焦灼的僵持。【杜陵野客】与“金笔论”双方各执一词,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面红耳赤,可谁也拿不出那决定性的证据。
秋枝手里的诗稿究竟为何,成了双方在证实与证伪之间反复拉锯的焦点。
直到第五日傍晚,杜甫照例在睡前点亮诗牌。
幽蓝的光屏刚刚稳定,一条突如其来的推送便闯入他的眼帘。
推送来源是一个他从未关注的名号:【持盈真人近侍秋枝】。
推送没有标题,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配着一张略显模糊的拓影。
拓影中,一名身着女冠服饰的年轻女子跪坐在玉真观清寂的庭院中,低眉垂目,神情肃穆,面前摊开着一卷经文。背景里可以看到玉真观特有的飞檐与古松,这显然是她在观中“受训”的场景。
文字则是以秋枝本人的口吻写下,直接公开在她的个人诗牌号上:
“奴婢秋枝,兹有言陈于众:昔年确因仰慕谪仙诗才,于醉仙楼外苦求一见。蒙李供奉不弃,隔帘赐诗一首。诗稿内容,乃《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全篇。供奉墨宝,奴婢珍藏至今,视为瑰宝,与长公主殿下无涉,更无丝毫艳情亵渎之意。
“奴婢私藏外男诗稿,实属不当,有违宫规,亦累及公主清誉,甘领一切责罚。此心可鉴,日月同昭。过往诸多揣测流言,皆因奴婢而起,奴婢愧怍无极,伏惟诸位明察。今后当虔心修道,谨言慎行,再无他念。”
文字下方,赫然附着那页诗稿的局部拓影。虽因年代久远且拓影模糊,字迹难以完全清晰辨认,但“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的开篇诗句,那狂放不羁的笔迹,确属李白无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望庐山瀑布》?!竟是这首!”
“笔迹是真的!我见过太白早年诗帖,就是这般模样!”
“秋枝自己承认了!只是仰慕诗才!与公主无关!”
“那‘艳情诗稿’之说从何而来?岂不是凭空构陷?!”
“【持盈真人】点了金叶子!她认可了秋枝的说法!”
“公主殿下亲自定调了!!”
“那‘金笔’之说……莫非真是污蔑?”
“杜陵野客!杜陵野客的文章是对的!”
诗牌在杜甫手中嗡嗡震响,无数提示疯狂涌来。他盯着那拓影和文字,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激得他眼眶发热,手都有些颤抖。
破了……那个看似无解的死穴,竟然就这样被当事人亲手戳破了!
汝阳王殿下说的是对的,这宫里的风,还真就是一时一变。
……
千里之外,嵩山,叠嶂峰深处,元丹丘隐居的草庐。酒气熏天,鼾声如雷。
李白四仰八叉地倒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怀里还抱着个空了一半的酒葫芦。元丹丘与来访的友人岑勋对坐一旁,面前案几上杯盘狼藉。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李白在梦中呓语,忽然拔高声音,手臂胡乱一挥,“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个“愁”字由激昂陡然转为叹息,他咂咂嘴,翻了个身,鼾声再起。
元丹丘与岑勋相视苦笑,俱是摇头。元丹丘拿起一件道袍,轻轻盖在李白身上。
“自打来了这儿,日日如此。说是访道,不如说是躲酒债,躲心烦。长安那些污糟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无痕?”元丹丘低声对岑勋道。
岑勋叹了口气:“躲起来好啊,都躲起来。李太白来了你这嵩山,王摩诘回了他的辋川,长公主殿下在她的玉真观。如此也好,不争,则万物莫能与之争。”
元丹丘不置可否,随手拿起手边的诗牌,本想看看时辰,却被首页那惊人的词条吸引——“秋枝自陈”、“诗稿真相”、“杜陵野客”……
他心中一动,迅速浏览起来。
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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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脸上的神色越是惊愕,随即化为惊喜。
“元道长,怎么了?”岑勋察觉有异,探头来看。
“了不得……了不得!”元丹丘猛地站起,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几步冲到李白榻前,用力推搡他,“太白!太白!醒醒!快醒醒!”
“嗯……别闹……再饮……三百杯……”李白含糊嘟囔,挥手想拨开干扰。
“不是饮酒!是长安!长安那边!关于你的大事!”元丹丘提高嗓门,干脆将诗牌屏幕凑到李白眼皮底下。
李白被吵得不行,勉强睁开一只醉眼,视线朦胧地瞥向那发光的屏幕,口中兀自带着浓重的酒意,不耐烦地推拒:“不看……不看……不就是那套车轱辘话么?说某献媚公主……说某是弄臣……翻来覆去,把某当皇帝的玩意儿,当公主的……嗝……当面首编排……”
他话未说完,元丹丘已调出秋枝声明里那模糊的诗稿拓影,以及玉真公主那枚金光闪闪的叶子印记,大声说:“你看清楚!不是编排,是澄清!是有人信你,为你写了万字长文辩白!秋枝自己认了!公主也作证了!那诗稿是《望庐山瀑布》,是你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
醉意、倦意、长久以来积压的郁愤,在这一连串尖锐的信息冲击下轰然碎裂。
李白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倏然睁开了,涣散的目光迅速凝聚。他一把夺过元丹丘手中的诗牌,用手胡乱滑动着。那模糊重影的文字、拓影逐渐清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最新的词条上:#李太白沉冤昭雪#
草庐内一片死寂,元丹丘与岑勋都知趣地不吭声,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友人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李白打开了那个金色的词条,词条下是有人梳理了整个谣言的发酵过程。在辟谣的关键节点五月初五处,那人还很用心地全文引用了《驳青莲幽篁持盈艳闻》,并点名原作者。
他逐字逐句读着,万字长文,读起来并不容易。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立论、证明、驳斥,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那些泼天的污蔑,那些恶意的揣度,那些将他引以为傲的诗才、狂放、乃至与玉真公主的知遇之情,与王维关于知音与道义的崇高辩论,统统扭曲成肮脏交易的日日夜夜……似乎在这一纸声明、一枚金叶、一篇气势恢宏的雄文面前,剥落,消散。
阳光重新照进来,比之前三万六千日的任何一日都明媚。
“杜陵野客?”他沙哑着嗓子,念出那个为他而战的名字,“这是……何人?……不对,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知其名,只知此号。其文纵横捭阖,证据缜密,直指谣言根本,更驳斥‘金笔’污蔑,为你与公主、王维正名,如今已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元丹丘说着,满是钦佩。
岑勋补充:“更难得者,公主殿下竟肯为此等事亲自落下金叶子,其态度已然明朗。太白,你的污名,洗刷有望了!”
李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号。良久,他将诗牌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拂去残留的酒渍与疲惫。
“元道长,岑夫子。”
“太白兄?”
李白掀开身上旧道袍,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站直身体。宿醉后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如松柏。
“替我备马,要最快的。”
“现在?”元丹丘愕然。
“现在。”李白重复一遍,望着西北方向。
“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