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酉时,一辆青幔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汝阳王府的侧门。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云头履,旋即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郎君躬身下车。暮色中,那身锦袍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恍如星河乍泻,暗云纹在王府檐灯映照下忽明忽灭。
灯火阑珊处,王府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细细碎碎的光点闪动着,像暗夜里觅食的老鼠——飞天镜。
杜甫只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向门口等候的管家走去。
昨日,元结在新入住的沽文馆客舍里曾对他说:“子美兄,长安有这么一伙人,专蹲在各王府、高官府邸前,举着那劳什子‘飞天镜’,偷窥谁在何时与谁同行,转头就把这些消息连带拓影卖给某些需要的人,或是干脆发在诗牌上赚些打赏……嘿,挣的都是些窥私探秘的窝囊钱。你此去汝阳王府,务必小心。”
他对席上可能的刁难存了应对之心,没想到连踏进王府的门槛前都要多做计较,心中不免升起些许郁气。
“杜公子,这边请。”王府管家是个干练的中年人,态度恭顺,目光在杜甫身上那件过于夺目的锦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侧身引路。
杜甫没有寒暄,只微微颔首,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那些躲在暗处的飞天镜像粘腻的蛛丝一样,还黏在他的背上。
正堂内灯火通明,宾客已来了七八成。
汝阳王李琎端坐主位,年约三旬,面如冠玉,头戴玉冠,身着亲王常服,姿态闲适,正与身旁一位老者低声谈笑。
见杜甫进来,他抬眼望去,脸上浮起得体的温和笑意,抬手虚引了一下靠近主位一侧的空席。
“杜公子来了,请坐。”
“谢殿下。”杜甫深施一礼,依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这位置不远不近,既能被主人看到,又不至于太过醒目。
他刚一落座,便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聚焦在这身锦袍上。
斜对面席上,几位身着紫绯官袍的老者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杜甫的衣袍,眼中交织着惊异与叹惋。
“……错不了,确是则天陛下时的御赐‘流云暗月锦’。当年一共就织了六匹,除了圣人自留一匹赏玩,赏了太平公主一匹,上官昭容一匹,余下三匹,都用在要紧处了。”一位曾任职礼部的老臣捻着胡须,低沉浑厚的声音恰好能让临近几席听清。
“彩楼评诗,夺魁者宋之问得了一匹,风光无两。”另一位接口道,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唏嘘。
“狄国老当年从大理寺狱中出来,圣人为了抚慰,也赐了一匹,以示信重。”
“还有一匹……便是赏给了杜公审言。”第三位老臣的目光落在杜甫身上,缓缓道,“那是杜必简自吉州司户参军任上被召回之后,则天陛下为示‘以忠孝治天下’,彰显对文坛耆宿的礼遇。”
“只是没想到啊……神龙之后,中宗朝清洗,这三匹锦的下落,或被毁,或散佚。”第一位老臣摇头,“听闻宋之问那匹,子孙不肖,早年间就典当了出去;狄国老那匹,据说家人为避祸,自行焚毁了……”
“能在今日,在这天宝年间的长安城再见此锦光华……实在是万幸。”
“足见杜氏门风,守得住祖宗遗泽。”
这些低语,如风穿堂,丝丝缕缕钻进杜甫耳中。他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面色沉静,仿佛对那些关乎家族荣辱、政治风云的隐秘往事浑然未觉。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诗卷,双手捧起,倾身道:“殿下,晚辈无以为敬,谨呈拙作一首,聊助雅兴,敬请殿下雅正。”
内侍上前接过诗卷,恭敬呈予李琎。
李琎展开诗卷,目光掠过标题《饮中八仙歌》,脸上笑意加深。
他看得颇为仔细,看到“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时,不禁莞尔;看到“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时,更是抚掌轻笑,指了指诗稿,对身旁老者道:“瞧瞧,杜公子这是将本王的糗事也写进去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诗稿正中那四句“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伸手在那四行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堂内的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飘向汝阳王和那卷诗稿。
但李琎并未就此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抬起头,笑容恢复如常,将诗稿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好诗!来,传与诸位共赏。”
诗稿在宾客手中传递,赞叹声陆续响起。
“笔力雄健,人物跃然!”
“贺监、王爷、李公……八仙醉态,各具神韵,妙哉!”
“这‘天子呼来不上船’,气魄非凡,确是谪仙口吻!”
同样在席上的郑虔坐在杜甫斜对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形。见诗作广受好评,汝阳王亦露笑意,他捻须微微点头,向杜甫投来赞许的目光。
酒过三巡,琼浆玉液,珍馐美馔。席间气氛愈发融洽,言笑晏晏。
就在此时,坐在杜甫下首不远处的一个中年文士忽然举杯朝向杜甫,扬声道:
“杜公子这首《饮中八仙歌》,寥寥数笔就将八位名士勾勒得栩栩如生,才情横溢,令人佩服。尤其是写李供奉这四句,可谓神来之笔,将谪仙之风流不羁、傲视王侯的气度挥洒得淋漓尽致啊!”
他话音响亮,堂内为之一静。
杜甫拱手谦道:“先生过誉。”
那人话锋却陡然一转,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透出几分别的意味:
“只是……杜公子年轻,又初到长安,或许有所不知。这李供奉嘛,诗才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人品……啧啧,恐怕未必如诗中写的这般光风霁月。他本就是得了玉真长公主殿下的青眼,举荐于御前,方有今日圣眷。谁知他竟恃才放旷,对公主殿下生出些非分之想来,这岂不是忘恩负义,有负公主提携之恩?”
杜甫握着酒杯的手指蓦地收紧,抬眼直视那人,尽力保持着平和:“哦?不知先生此言,从何听来?又是以何为凭?”
那人似乎就等着他这一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空杯,坦荡道:“这等宫闱秘闻,自然是宫里传出来的。杜公子久在洛阳,或许不知。高将军早就提醒过贵妃娘娘,说那《清平调》里‘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一句,是以汉宫赵飞燕暗讽贵妃。可娘娘仁厚,未予深究。”
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上首神色莫测的汝阳王:“近来嘛……杨侍郎可是找到了实证,说那三首《清平调》根本就不是李供奉在沉香亭北即兴所作,而是早就写好了预备献给玉真长公主的!公主身边那位叫秋枝的贴身侍女手里,据说就收着诗稿原迹。只是公主殿下清修之人,一心向道,未曾理会罢了。”
席间已有人侧目,那人不无得意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杜甫脸上:“杜公子你想,沉香亭召见,何等仓促?李供奉当时又醉得厉害,如何能顷刻间写出那等绝妙好辞?定然是拿了旧日存货,应付差事罢了。”
“荒谬!”
杜甫只觉胸中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脸色涨红,几乎要拍案而起。他不顾郑虔频频的眼神示警,连珠炮似的接连追问:
“先生既说是‘宫里传出’,又提及高将军、杨侍郎,不知是听哪位内侍、哪位移门所言?那‘实证’又在何处?可能当堂呈现,一辨真伪?至于秋枝姑娘手中诗稿,先生莫非亲眼得见?”
“这……”那人被问得一噎,旋即强笑道,“杜公子何必较真?这等事难道还会空穴来风?宫里传的话,总有其道理,咱们在此闲谈罢了。”
“关乎帝女清誉、士人品节,岂可妄以‘闲谈’二字盖之?无根无据,捕风捉影,便在此华堂之上,众目睽睽之间,污人清白,毁人名誉。此非闲谈,乃是构陷!”杜甫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对面席上的郑虔眉头微蹙,轻咳了一声,眼神更加严厉。
上首的汝阳王李琎也适时开口,打着圆场:“好了,今日良辰美景,佳肴美酒,何必谈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李供奉是忠是奸,是真是伪,圣心自有明断,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议。宫闱之事,更是波谲云诡。来,诸位,这是今春新贡的洛州樱桃,颗颗饱满,大家尝尝。”
侍者们适时奉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盏,盏中樱桃红艳欲滴,宛如宝石。
方才发难之人讪讪住口,另一位曾历经武周、中宗、睿宗数朝的老臣颤巍巍地拈起一颗樱桃,端详片刻,慢悠悠开口道:
“说起这樱桃,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昔年则天皇后主政时,恰逢第二季《大唐好诗歌》,王杨卢骆与陈子昂同台竞技,文采风流,震动天下。那时节,苏味道、李峤、崔融,还有杜审言杜公,同在凤阁为官。值宿之暇,也曾一边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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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樱桃,一边品评双方诗作。”
这则掌故在文人圈可谓人尽皆知,百听不厌,几个年轻的宾客也侧目过来。
“苏味道公评,四杰与陈子昂,各有千秋,如同这樱桃,赤玉黄珠,皆堪赏玩。他吃樱桃,便是各色都取,不分彼此。峤公偏爱陈伯玉之雄浑,便专拣那黄樱桃吃,赞其如金似玉。崔司业对四杰多有溢美之词,便只取红樱桃,谓其炽烈如霞。”
老臣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杜甫,缓缓道:“唯独杜审言杜公……他什么樱桃也不吃,只从怀中取出自家带来的梨子,慢条斯理地食用。旁人问他为何,他只道,‘梨者,吾家果也,食之安心。’”
他轻轻放下樱桃,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黄樱桃、红樱桃,都是樱桃,也各有酸甜。只是在值房里,众人都食御赐樱桃,独他一人食自家梨子……杜公子,你以为如何?”
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杜甫身上,李琎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与左右交换了一下眼神。
来者不善。
杜甫迎上那老臣的目光,神色坦然,不见丝毫慌乱。
“老先生所言旧事,晚辈未曾亲历,更不敢妄测先祖心意。只是依晚辈浅见,樱桃既是御赐佳果,分而食之,品其本味便是。黄也罢,红也罢,静心品尝,方不负天家赏赐,亦是对同僚相聚之缘的珍惜。食不言,寝不语,各安其分,各品其味,或许便是最好的规矩。”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肃然:“至于先祖往事,为人子孙者,不敢妄言,更不当以子孙之心度先祖之腹。且斯人已逝,尘埃落定,再于今日宴席之上论其当年食樱桃还是食梨,辩其口舌是非,晚辈以为,非但对逝者不敬,亦恐辜负了眼前这美酒佳肴,良辰美景。”
言罢,他捻起一颗樱桃,从容食之。
那老臣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汝阳王李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立刻举杯笑道:“杜公子此言甚善!品樱桃便品樱桃,论诗便论诗,何必牵连故人往事,徒扰清兴?来,诸君,再满饮此杯。愿诗酒长伴,盛世长存!”
宴席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之声再起。郑虔也跟着举杯,眉头却未曾舒展。
待到曲终人散,月已中天,杜甫向汝阳王行礼告辞,李琎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年少有为,勤勉向学”之类,并让他得空常来王府走动。
出了王府,夜风微凉。郑虔并未乘车,而是与杜甫并肩沿着寂静的坊街缓缓而行。仆从提着灯笼,在前方数步引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郑虔才缓缓开口:
“子美,今日席上,你有些过于刚直了。”
杜甫默然。
郑虔继续道:“那等言语,明眼人皆知是有人刻意放出的风声,目的无非是搅混水,或是试探。你年轻气盛,一听人诋毁李太白便按捺不住,非要当场辩个分明。岂不知在这长安城的深水里,很多时候装着糊涂,把递到嘴边的酸樱桃悄悄吐了也就罢了,何必与那递酸樱桃的人计较?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惹得自己心中不痛快,也易授人以柄。”
杜甫停下脚步,望着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摇晃光影,沉默片刻,道:
“先生教诲,晚辈谨记。只是……晚辈家中老宅庭院里,有一株祖父手植的梨树,枝干遒劲,年年春花似雪,秋实累累。晚辈幼时最喜夏日攀爬其上,于浓荫间读书,渴了便摘梨解渴。那梨子爽脆多汁,食之令人心神宁静。晚辈想来,当年祖父在值房中坦然取出并食用的梨子,大抵便是从这棵树上摘得。”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星月微光,清澈而坚定:
“爬惯了这样的梨树,吃惯了这样的梨子,晚辈骨头里,便长不出那等什么樱桃都吃,吃着酸的悄悄吐了的柔韧工夫。见不平事,胸中块垒,不吐不快;遇奸邪语,心头火起,难压愤懑。此晚辈之痼疾,让先生费心了。”
郑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恍惚间仿佛透过那身璀璨的锦袍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耿介,同样“不合时宜”的清瘦身影。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梨树也好,樱桃也罢。路,终归要你自己去走。夜深了,回吧。”
两人不再言语,默然前行。灯笼的光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拉得很长,缓缓融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