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 2. 笔落惊风雨(贰)
    桃树下,青衫书生的思绪还陷在方才的诗牌讯息上。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来回切换着私讯界面与长安坊市图引。

    私讯界面顶端显示的名号是【郑广文】,底下数条讯息皆是路线指引。先是“自安兴坊北门出,东行过两个路口”,又是“见一槐树老井右转,直行至升道坊东南隅”,后面还附带着简易版的长安路线图。

    可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高耸,街道纵横,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洛阳人而言简直如同迷宫。他按着指引走了半晌,抬头看坊名,似乎还在安兴坊附近打转,那棵作为标志的老槐树和井更是踪影全无。

    “这长安的里坊道路,比洛阳的难认多了……”青年人低声抱怨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发髻。碰到那支温润的桃花簪,他动作停住了,把手放下,终究没忍心弄乱。

    正自郁闷,忽听身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请了。”

    青年人闻声,从诗牌上抬起视线,略带警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开外,衣着朴素,干净利落。对方脸上挂着善意试探的笑容,正拱手向他行礼。

    有意思的是这书生的装扮,右耳后斜插着一支毛笔,左前襟插着一叠素纸札子,腰间一边系着个半旧的皮水囊,另一边似乎还挂着个干粮袋。

    这副形貌,再结合对方那明显在观察探询的眼神,青年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也拱手还了一礼,用一口略带河洛口音的官话道:“不敢,阁下是……?”

    他目光在对方耳后的笔和胸前的纸札上略微停留,直接问道:“观君耳后插笔,胸前存札,腰悬水囊干粮……在下冒昧,莫非阁下是坊市笔?”

    这类角色,他在洛阳时没少见,个个精明干练,惯常拦街问询,名人轶事有之,时事政治有之。

    元结没料到对方眼光如此锐利,不等自己自我介绍便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坦然承认:“郎君好眼力!在下元结,字次山。眼下还算不得正式的坊市笔,今日……正是来参加这坊市笔的入门考核。”

    “考核?”青年人眉梢微挑,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元结叹了口气,将今日这荒谬的考核任务和盘托出:“正是,考核题目,是要访问长安市井三教九流,问他们……喜欢什么花。需得在下值前,将调查文稿交回沽文馆,否则不予录用。”

    那青年眉头一挑,随口问道:“不知阁下可有收获?”

    元结一拍巴掌,颇为无奈:“想来郎君你也瞧见了,今日满长安的人心思都在那宫里的王维画展上,谁有闲心理会我这等无关痛痒又莫名其妙的问题?从午前问到此刻,嘴皮磨破,碰壁无数,所得寥寥……眼看下值时辰将近,这文稿,怕是要交白卷了。”

    他说得恳切,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沮丧。

    青年人安静地听着,并未立刻插言,脸上并无讥诮或不悦。等元结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次山所虑,不无道理。市井之人忙于生计,寻常问及所好,若非切近,确难获详答。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立刻引来元结的满是希望的注视。

    “某在洛阳时,也曾与当地三教九流有些来往。依某浅见,这‘所爱何花’,虽看似风雅闲事,却也并非全无踪迹可循。人心好尚,往往与身份、处境、希冀相关。长安与洛阳,虽规模有异,繁华不同,但市井百态,人心情理,大抵相通。”

    元结闻言,豁然开朗,抱拳道:“愿闻其详!”

    青年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西市略显冷清的街道,缓缓道:“譬如这达官贵人,朱门绣户,所求者,富贵雍容,气象万千。他们所爱,多半是那国色天香的牡丹。魏紫姚黄,赵粉豆绿,非如此不足以衬其门第,显其恩宠。”

    元结立刻会意,迅速从胸前抽出札子和笔,舔墨记下:“贵人……牡丹。”

    “至于这东西两市的行商坐贾,终日与银钱货殖打交道,所求不过‘利市’二字。‘桂’与‘贵’同音,暗合商贾祈求财源广进之心。且桂花香气馥郁,可制香囊、入饮食,本身亦有价值。故商贾之辈,多喜桂花。”青年人继续说着,不疾不徐。

    “商贾……桂花。”元结笔下不停,要点一个不落。

    “士子之流,或求清高自许,不染尘俗,则爱凌霜傲雪的秋菊;或慕风华雅致,文采风流,则喜娇艳含蓄的海棠。”

    “士子……菊,海棠。”元结点头,笔下如飞。

    “寻常工匠农户,市井小民,终日劳碌,所求不过温饱安稳。所爱之花,未必多名贵,但求易得、好看,或有实用。春日桃李,夏时荷花,秋来金菊,冬有腊梅,应时而赏,随手可折,便是乐趣。亦有那等心思巧的妇人,爱栀子、茉莉,可簪鬓,可熏衣,价廉而香浓。”青年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收拾摊子的饼铺老板身上,侃侃道。

    “工匠农户……应时之花,桃李荷菊梅;妇人……栀子、茉莉。”元结一一记下,思路仿佛被打开,原先觉得空洞荒谬的题目,此刻竟似乎有了些许可以着墨的骨架。

    “还有那些方外之人,僧道之流,所爱之‘花’,或许已非形色。佛家爱莲,取其出淤泥不染;道家或喜青松、幽兰,乃至虚空中的‘心花’‘性月’。不过此为玄谈,市井所见僧道,亦未必不喜俗世香花。”青年人补充。

    “僧道……莲,松,兰,或‘心花’。”元结写下,虽觉最后一项玄虚,但也算一种说法。

    青年人最后道:“至于西域胡商,海外来客,所好或许更奇。大食人爱蔷薇,天竺人重茉莉、素馨,吐蕃或喜格桑……但此等需专门探访,今日仓促,难以细究,可略提一笔,言长安胡商或传异国花卉之美,使市井所爱渐丰。”

    “胡商……异国花卉,蔷薇、茉莉等。”元结记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手中札子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人群与其可能偏好的花卉,虽多属推测,并非实地一一访得,但条理清晰,言之有据,远比他自己无头苍蝇般乱闯得来的零星回答要规整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陌生的青衫书生,眼中充满感激与钦佩:“听君一席话,胜我半日奔波!郎君对市井人心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他还想说什么,话头戛然而止,目光瞥见西斜的日头,脸色骤变:“糟了!申时三刻了!沽文馆下值在即!”

    他手忙脚乱地将札子笔砚收好,对着青年人匆匆一揖:“大恩不言谢!文稿要紧,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他也顾不得礼仪,转身拔腿就跑,沿着长街,向着太平坊沽文馆的方向飞奔而去,灰布袍子在身后扬起。

    青年人站在原地,望着元结狂奔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想了想,他竟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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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他本就要去升道坊,与沽文馆所在的太平坊相距不算太远,顺路看看这冒失又执着的“准坊市笔”能否赶上,也算一桩趣事。

    元结一路狂奔,穿街过巷,气喘吁吁,终于在沽文馆那熟悉的大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赶到。

    “郑、郑主事!学、学生元结……交、交文稿!”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将那张写满了字迹札子和那根写着题目的竹签一起呈到正准备收拾东西下值的郑主事面前。

    郑主事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早晨那个“不懂事”的穷书生,没好气地接过札子,随手翻了翻。起初神色不耐,但看着看着,那焦黄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文稿格式规整,访问对象涵盖了几类主要的市井人群,回答也各有特色,并非胡编乱造。最后的总结也勉强将各类偏好归因于身份、追求,算是扣住了“市井”与“所爱”的关联。虽无惊人之见,但也算言之有物,条理清晰,远超他预计中可能收到的白卷或胡诌。

    “唔……”郑主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将札子放下,抬眼打量了一下满头大汗的元结,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终于慢吞吞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黑底金字的铜制腰牌,又拿出一本册子,提笔记录。

    “元结,是吧?”郑主事一边写字,一边懒洋洋道,“文章嘛……马马虎虎,也算切题。这腰牌,拿好了。自明日起,你便是沽文馆登记在册的坊市笔了。每月可领定额纸札、少许墨炭补贴,凭此牌可在各坊间行走,调阅部分公开档卷,通过诗牌发布消息也需依此牌登记。规矩回头自己看告示,行了,拿去吧。”

    说着,他将那枚犹带木香的崭新腰牌往元结面前一推。

    元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立了半晌,直到郑主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代表着“坊市笔”身份的腰牌捧在掌心。

    黑底沉沉,金字篆书“坊市笔”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连日的疲惫、焦虑与屈辱。

    “谢、谢主事!谢主事!”他连连鞠躬,声音都有些哽咽。

    郑主事挥挥手,示意他快走,自己已开始锁抽屉,准备下值。

    元结握着腰牌,晕晕乎乎地走出考核间,走出沽文馆大门。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时而举起腰牌对着光看,时而紧紧攥在胸口,时而忍不住笑出声,全然忘了形。

    “次山,可是如愿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元结转身,只见那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正静静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桃花簪在夕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瞬间冲垮了元结的矜持,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那书生,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声音激动得发颤:“过了!我过了!多谢!多谢郎君!若非郎君指点,元某今日定然无望!”

    直到对方被自己抱得闷哼了一声,元结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松开手,羞赧地挠挠头:“哎呀,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青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一怔,但并未推开,只是等他松开手,才略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和微乱的发髻。

    待仪容稍整,他才抬起头,对着兀自激动不已的元结微微一笑,拱手答道:

    “杜甫,字子美。自洛阳来,游学京师。次山,恭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