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巳时。
平日这个时辰,沽文馆本该是人声鼎沸。坊市笔们进进出出,或抱着一摞新拓的影像疾走,或围在一起争论某个传闻的真伪。总之各司其职,沸沸扬扬。
然而今日,馆内却冷清得近乎萧索。
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只有寥寥几个当值的低级书吏在埋头整理旧档,动作慢吞吞的。采风台京畿办那一长溜柏木桌案大多空着,几台特制诗牌也暗着屏,无人使用。通往右侧词客场地的朱门更是紧闭,连平日里那些高谈阔论的清音也听不见了。
原因很简单——王维的画展。
圣人亲临,百官云集,万国来使,还有那传说中的“九霄霓”秘彩浴火显形……这等十年难遇的盛事,吸走了长安城所有的目光与话题。
寻常百姓虽不能亲入宫苑,却也早早挤到了曲江边那几面巨大的公共画屏下,等待着水月戏的实时转拓,此刻谁还有闲心来沽文馆打听些街谈巷议?就连馆内本就不多的几位坊市笔,但凡有点门路能挤进画展外围的也都想方设法去了。剩下的,要么是实在轮值走不开,要么是自觉去了也挤不到好位置,拓不到好影像,索性懒怠动弹,等着看宫里传回的水月戏回溯。
馆内最深处的考核间里只剩下一个负责今日坊市笔资格考核的郑主事。这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布直裰,此刻正歪在唯一一张酸枝木圈椅里,一条腿曲起搭在椅扶手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浓茶,脸上写满了不耐。
他今日天不亮就被拎来当值,本就一肚子起床气。原想着画展这等大事,来参加考核的愣头青定然不多,自己还不如偷偷溜去看画。谁知韦馆主军令如山,要他务必安坐于此。现在想想,真是时运不济。
正当郑主事眯着眼,盘算着找人替补的说辞时,考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侧身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郑主事撩起眼皮,斜乜了一眼。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略显清瘦,一身灰布长衫干净利索,头发用同色布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他背着个青布包,步履平稳,走到屋子中央,对着郑主事的方向端正地长揖一礼。
“学生元结,字次山,应今日坊市笔资格考核而来,见过郑主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郑主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将紫砂壶往旁边小几上一顿,上下打量了元结几眼。见其衣着寒素,目光坦然,心中先有了三分轻视——又是个穷酸书生,自负文采,想靠耍笔杆子混口饭吃。
“就你一个?”郑主事拉长了调子,懒洋洋的。
“是。”
“画展那么热闹,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那儿钻,你倒有闲心跑来考这个?”
元结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揖礼的姿势,温声道:“画展盛事,自有贤达高士品评记录。学生志在坊市笔,自当恪守本分,前来应考。”
“哟,还挺会说话。”郑主事嗤笑一声,不再废话,用下巴点了点面前桌案上放着的一个半新不旧的青竹筒。
“规矩知道吧?抽一根,题目在上头。今日下值前,把东西交回来。文章好坏,影像虚实,老夫说了算。”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是,学生明白。”元结上前两步,走到桌案前。
竹筒里稀疏地插着十来根颜色泛旧的竹签,他伸出手,拈住了靠近筒边的一根,轻轻抽了出来。
竹签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长安市井,所爱何花?
元结捏着竹签,一时有些愣神。
这……便是今日的考核题目?
这与元结想象中的“坊市笔”相去甚远,他想象中的坊市笔当是行走于市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录民生百态,传递信息,甚至如同他之前所做的那样,在关键时刻发出声音,维护正道。
这才是“笔”的意义,是记录者的责任。
可眼下这题目……简直像是闺阁小姐们闲来无事的消遣,于民生大道何益?
元结到底还是年轻,他抬起头,看向重新端起茶壶的郑主事,直言心中疑惑:
“郑主事,学生有一事不明。坊市笔之责在于采录市井实情,传递四方消息。此题‘长安市井所爱何花’,似乎……与坊市笔本职关联不大,亦难以核查论断。不知此题深意何在?还望主事点拨。”
郑主事正撮着嘴吹开茶沫,闻言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深意?题目就是题目,要什么深意?让你抽着什么就是什么!爱考就考,不爱考,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考核间的门,意思再明白不过。
元结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猛地窜起。
考官漠不关心,考题滑稽可笑,他真想直接将竹签扔回筒里转身就走。这算什么考核?这主事又算什么考官?沽文馆若都是这般人物主事,这坊市笔,不考也罢!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声音便在他脑中响起:考科钱。为了凑齐那笔叩开沽文馆大门的考科钱,他节衣缩食了多久?若就此负气离去,钱便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若就此离去,失去的还有发声的机会。没有正式的身份,他元次山的声音在这长安城里便如同风中絮、水中萍,轻易便可被抹去。【天枢台敬告】的事还会重演,乃至变本加厉。
他要留下来,他需要这个身份,哪怕起点如此不堪,哪怕题目如此荒谬。
先考上,只要有了这个身份,他想调查什么想写什么,未必就一定要被这区区一个“所爱何花”的题目限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到此处,胸中那口火气缓缓压下。他松开了捏紧竹签的手指,对着已然不耐烦地开始抖腿的郑主事再次躬身一礼:
“学生明白了,这便去调查。下值前,定当交回文稿。”
郑主事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快去快去,莫在此聒噪。”
元结不再多言,将竹签小心放回筒中,转身推开考核间的门,走了出去。
长安市井,所爱何花?
好,他便去看看,这煌煌帝都,熙攘市井,爱的究竟是哪种“花”。
出了沽文馆,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元结定了定神。
坊市笔的装备,他早已从“老葫芦”等前辈那里打听清楚,也私下里置办齐了。
他从青布包袱里掏出一支普通的狼毫小楷笔,学着那些老坊市笔的样子,将笔杆往右耳后一别。又取出一叠用线粗略装订过的素纸手札,大约二三十页,插在左前襟内袋里,露出半截。想了想,又摸出那枚被他视若珍宝的诗牌,也塞进前襟。
低头看看自己,灰布袍,别着笔,插着纸。虽无正式坊市笔的腰牌,倒也初具几分“跑街”的模样了。只是这身行头太过寒素,与那些油滑精干的资深坊市笔相比还差得远。
题目是“长安市井,所爱何花”。要调查这个,自然得去市井人多处。今日长安哪里人最多?自然是曲江池畔。画展的水月戏实时转拓,想必正通过池边那几面巨大的公共画屏引得万千百姓翘首围观,正是探问“所爱”的绝佳场所。
一念及此,元结精神一振,抬脚便想往南边的曲江方向去。
然而,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了。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渐高。文稿需在下值前交回。从此刻到日落,时间并不宽裕。曲江在长安城东南,而沽文馆所在的太平坊靠近皇城西侧。从城西到城东南,几乎要横穿整座巨大的长安城!他元结没有马,更雇不起车,全凭双脚,等走到曲江,怕是日头都已偏西,哪里还有时间细细访问,撰写文稿?
此路不通。
他蹙眉沉思,迅速改变了策略。去不了最热闹的曲江,那就退而求其次,去同样热闹的西市。
西市胡商云集,货品繁杂,三教九流混迹其中,更有“市井”气息。且西市距离太平坊不算太远,步行可及。
定了方向,元结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开步子朝着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西市那标志性的高大牌楼已然在望。然而,与元结预想中摩肩接踵的景象不同,今日的西市竟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冷清。
街道依旧宽阔,店铺依旧林立,各色招幌在风中轻轻飘动。但采买货物的人却稀稀落落,远不如往日密集。许多店家也无心吆喝,或倚着门框,或坐在柜台后,个个捧着自己的诗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幽蓝的屏面。脸上是兴奋、惊叹、好奇的神色,显然也在通过“水月戏”关注着宫中的画展盛况。
元结心中微沉,但既已到此,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他的“调查”。
他学着记忆中“老葫芦”与人搭话时的样子,整了整衣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走向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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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的一家胭脂水粉铺。
铺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低头看着诗牌,嘴角带笑。
“这位店家,叨扰了。”元结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谦和。
年轻妇人闻声抬头,见是个衣着寒酸的书生,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见他面容清秀,语气还算客气:“郎君要买胭脂?新到的‘芙蓉笑’,颜色最是鲜亮。”
“呃,并非要买胭脂。”元结略感尴尬,但还是按着心中拟好的问题问道,“在下想请问店家,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花?”
妇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上下打量了元结一眼,眉头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喜欢的花?郎君不买胭脂,问这个作甚?去去去,没看正忙着呢么,莫要耽误我看画展!”
她没给元结解释的机会,挥了挥手把人赶开,又低头看向诗牌。
第一次碰壁,来得干脆利落。元结脸上微微发热,讪讪地退开两步。
不怕,这才第一家。
他又走向一个卖女子头面首饰的铺子,铺主是个约莫三十许的簪娘,眉目精明,手中正拿着一支新打的银簪对着光端详,余光瞥见元结靠近。
“小郎君,可是要为家中娘子或姊妹选支簪子?”簪娘未等元结开口就已热情地招呼起来,拿起那支银簪,“瞧瞧这新到的并蒂芙蓉纹簪,工艺没得说!这芙蓉花瓣儿打得俏,戴上别提多雅致了!送母亲,送妻子,都是极好的心意!”
她这份热情对元结来讲不是欢迎,更像是负累。他不得不打断对方的推销,再次抛出那个问题:“店家,在下并非要买簪子。是想请教,您个人……可有什么偏爱的花卉?”
簪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旋即又绽开,却明显淡了许多。她巧妙地将话题绕开:“哎哟,郎君这话问的……我们这市井中人,每日里忙生计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偏爱哪种花哟。”
她又将银簪往前递了递,目光在元结的衣袍上扫过,补充道:“您看这簪子,若是银的嫌贵,这边还有几支铜的,镶了琉璃,样子也俏丽,价格实惠。”
她避而不谈“花”,只一心推销簪子。
若非身负这荒唐的考核题目,元结或许真会停下来仔细看看那支镶琉璃的铜簪。母亲年节时,总该有件像样的首饰。可此刻,他只能按下这念头,见簪娘无意回答,道了声“打扰”,默默离开。
第二次碰壁,还带着被看穿囊中羞涩的难堪。
元结继续在西市里走着,寻找着下一个可能愿意回答他这“无聊”问题的人。
卖胡饼的老汉忙着揉面,头也不抬地嘟囔“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好花”;绸缎庄的伙计,正与相邻铺子的伙计议论画展上贵妃的衣裙颜色,对元结的询问报以怪异的眼神和一句“去去去,别碍事”;
蹲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乞丐,在元结递过半个胡饼并小心翼翼问出问题后,也只咧开缺牙的嘴嘿嘿一笑,含糊道:“花?老婆子当年头上一朵绢花,就是老汉我最爱的‘花’咯!”说罢,啃着胡饼,再不言语。
一次,两次,三次……
元结一次次鼓起勇气,换着措辞,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可笑。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茫然、不耐、警惕、敷衍,以及毫不掩饰的“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的打量。
同样的可笑问题,每问一次,都让元结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一分,嘴唇因重复而有些发木。心底那份对“坊市笔”职责的期许与眼前这滑稽任务之间的落差也越发清晰,压得他喘不过气。
日头渐渐移过头顶,偏向西天。
午时已过。
元结蹲在西市边缘一处无人的墙角,背靠着冰凉的砖石,身心俱疲。腰间的水囊已空了一半,胡饼只啃了半个,食不知味。
他掏出怀中的札子,上面除了最初记下的“沽文馆出发,西市调查”等寥寥几字以及几条碰壁的记录,余下一片空白。
可交稿的时间并不会因为他的处处碰壁而停下来等他,难道……今日真要因为这荒谬的题目,因为这毫无意义的奔波而考核失败,白白浪费了那笔不菲的考科钱?难道他想象中那个可以仗笔直书、记录真实的“坊市笔”之路,还未及开始就已断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眼前空荡的街面。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桃树下,一道翠竹一般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