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水强压住狂跳的心,躲到一旁观战。道门斩妖使当然不是白给的。少年人背脊挺直,像是一尊冰雕雪塑的完美雕像。他静静地等着那男妖发完癫,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废话真多。”
只四个字,语气不激昂也不算冷淡,但那男妖立刻疯了。他发狂的从蛛网里飞扑而下,人还在半空中双爪已吐出千条万条丝线。蛛丝坚韧,即便如今无星无月依旧能看到光华闪动。少年人却不急,只等着那男妖已经飞扑到他面前,他手中长剑才出鞘。随着一声龙吟,长剑划破暗夜。这柄剑出鞘必见血,这柄出鞘必见血的神器如今划过男妖的咽喉。轻轻地,仿佛情.人的呼吸。
“好利落的身手。”一旁隐身观战的邱水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到传说中的道门斩妖使出招。这也太干净利落了。这少年不愧是地表最强男人。
邱水心里有一万句夸奖的话,还不等他说出口。就见那男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他要死了啊,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这不对!邱水心中一惊,忙出声提醒,‘“小心。”
彼时少年人一击即中正收剑。而随着邱水这一声大喝,就见那男妖竟嘣的一声炸开了————他化作团团血雾,血雾迅速在半空中弥漫开来。
少年人闪身到了邱水身旁,准确地拉住隐身的邱水的胳膊。俩人同时后撤,直撤出去丈许。
凌生微蹙眉头,抬手挥掉血雾。这一套紧急程序下来,邱水的隐身咒失效。他现身出来后先是一阵咳嗽,然后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已经尘埃落定的一切。
这也太疯狂了。邱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想起自己的时代。就因为这些前人的努力,才能那么和谐。而这一千年前竟然如此可怕,如果大妖真的冲破了天门关,自己的时代恐怕比这还可怕——邱水第一次认真起来。
之前是自己太轻松,这次任务关系的本就是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凌生打量邱水有一阵了,他嘴唇动了动,终是开了口,“你,没事吧?”邱水抬眼看向凌生,情绪有些复杂,“我没事,可是,你好像有事?!”随着他话音落,就见凌生身子晃了晃,接着便向后栽倒。
这斩妖的少年原来也是肉身凡胎,原来也会受伤也会昏过去。
邱水这么想着,人已经冲了过去。他见凌生的一张脸惨白惨白,而他的大腿上有血渗出。
恐怕刚刚那妖怪自.爆的血雾有毒,虽然我们闪得够快,但是那丝丝缕缕的血雾还是钻进了凌生的伤口里。啧,这下糟了。
邱水东瞧西看,幸好四剑侍从不进入战.局,只远远地守着仙船。他有心将凌生拖回仙船,又觉得不妥。自己这身份,应该如何解释?思来想去,手伸进凌生怀里乱翻,果然翻出了隐身符。于是动手将凌生的衣衫脱下来和自己的对换。满意地看着倒地的凌生,又从他怀里乱翻,翻出变身符,把自己化成凌生模样。第三次伸手在凌生身上翻,无功而返的暗骂——道门这么穷酸?连丹药都没有。
叹了口气,邱水肉.痛的把师父当年给自己的救命丹丸掏出来。只一粒啊,只这一粒。真的好舍不得。可是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有十七岁么?还是十八岁?他不该就这么死在这儿。何况如果他死了,自己的任务也完不成。
邱水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而后深吸口气,将那天上地下唯一一粒救命丹丸塞进了凌生嘴里。少年牙关紧咬,邱水急得很,“喂,你不是吧。这可是天上地下唯一一粒救命丹丸,为了你我可是豁出去了。你不吞是什么意思?不是等我嘴对嘴喂你吧,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啊。”
少年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喋喋不休,努力开启了紧咬的牙关,令邱水将那粒丹丸喂进去。看着那丹丸随着少年人的喉结滚动而进入胃里,邱水才放了心。
他将隐身符拍在少年身上,令其隐去身形,然后又犯了难——这怎么给他弄回仙船呢?试着抱,觉得不行。又试着背,还是不行。最后把少年人一条胳膊挎在自己肩上,“你能走么?”
丹丸的药力起效,少年虽呼吸微弱,却不再没有知觉,他极轻极轻地说话,“能。”
邱水松了口气。他让少年整个身子靠着自己,手紧紧勾住自己脖子,俩人一同走向仙船。
夜色浓郁,今夜无星无月。四剑侍依旧立在仙船前后,像是自亘古开始就存在,又好像直到宇宙洪荒都不会消失。
邱水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尽量镇定,也尽量令自己的步伐更稳重。可是少年人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不由趔趄了一下。
冬雪看向邱水,“斩妖使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刚刚打妖怪太累了,现在腿软。”邱水尽量学着凌生的语气说话,幸好他们的音色很像。但即便如此,冬雪还是狐疑地看着邱水,“斩妖使,您的嗓子?”
邱水故意咳嗽了几声,“别提了,刚刚那死妖怪居然自.爆内丹想炸.死我。幸亏我躲得快,要不然就被炸死了。你瞧,这不是冲到嗓子了。咳咳,咳咳——”他边说边往仙船上走。只觉得有一万双眼睛盯着自己,这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差了。
上仙船这短短的一小段路,邱水直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回到船舱坐下,邱水长出口气。
感觉到仙船起飞,在云层里颠簸,邱水苦中作乐,“其实也不算对你太差。至少出差还给你配飞机。试想一下杀完妖还要亲自御剑回家,岂不累死。你说是吧。”
仙船一路破云而行,很快回到了天灵山。邱水不顾四剑侍的阻拦,愣是自己先回了后山茅草屋。
“你们就和师父说我被妖怪呛到嗓子了,衣服也脏了。为了不冲撞到他老人家,我决定先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见他老人家。哎呀别提了,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觉得恶心。那妖怪自.爆得肠子满天飞。对了你们快看看我头发上有没有溅上。”邱水边说边凑近四剑侍,四剑侍嫌弃地后撤,无奈地摇着头去聚仙台见仙师去了。
路上春风问秋月,“你觉不觉得,斩妖使好像有点不一样?”
冬雪忙点头,“好像是,可是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夏雨打断几个人的嘁嘁喳喳,“别乱嚼舌根,斩妖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们喜欢看着他每天压抑自己,像块冰。我看现在这样挺好。人不说话会憋出病来的。”
“可不是,也不知仙师为什么对斩妖使要求那么严格。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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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了。也不算小孩子了。这要是寻常百姓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别乱说,咱们斩妖使不能碰情字的。”
“冬雪你这话里有话,快说说,为什么不能。他又没受箓——”
“听说,我也只是听说哈,斩妖使上辈子大有来头。如今人妖两界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他。而我们道门精英全部折戬沉沙也是因为他。所以他这辈子就是来赎罪的。”
“真的假的。你别是话本子看多了忽悠我们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说。”
四剑侍一路聊着,一路朝聚仙台走去。这时,天边已现一丝鱼肚白。
邱水直等到四剑侍走远才关好门窗,小心地检查了两遍确认没危险,然后念咒去除凌生身上的隐身符。就见少年躺在地上,一张脸惨白如纸。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有一瞬间,邱水突然很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知道这一刻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失去了最喜欢的、朝夕相伴的木头剑。
是的,邱水记忆里没有父母的样子,他的记忆里只有躲在长巷转角处的自己。他惊恐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怀里抱紧了一把木头剑。他和他说话,“好挤啊,你能不能走开?真的太挤了,我快呼吸不了了……”
他不回答他,只是那种拥挤的,窒息的感觉令他记忆犹新——那天的太阳很大,邱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把木头剑是谁留给他的。他很喜欢这把木头剑,可是他晕倒的时候,那把木头剑摔在地上,居然碎成了好几段。
晕倒之前邱水看到了张守一,那时他头发还没白。他手里拿着一张符咒,贴在了邱水的额头。
小小的邱水被师父带回了家,送他上学,教他法术。再后来,他来到了师父的777号道门研究所。
邱水习惯性的去摸额头,这些年每每想起当年的事,他就会去摸额头——可是额头上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从来师父就没给自己额头上贴过什么符咒。
头有点疼,遥远的窒息感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他真的好挤好烦啊。
邱水忙默念静心诀,那种窒息感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看向地上躺着的少年,强压住就要失去什么的狂跳的心,走近,再走近。
伸出手试探鼻息,居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可是明明自己与他初相识,怎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幸好,少年人鼻息平稳。他的面色惨白应该是因为失血过多。邱水摇头看着少年流血的大腿,“真没文化,大腿上有大动脉啊,扎大腿会死人的。”
翻箱倒柜发现这间屋子里穷得很。邱水不得已撕下了自己的裙摆。对,不叫裙摆,是叫心衣?反正无所谓了。他将凌生的裤子剪开,然后包扎他大腿上的伤口。幸好虽然血流得多,但是没有伤到大动脉。
而那枚救命的丹丸看起来的确非常神奇,少年虽看起来状态吓人,实际上呼吸越来越平稳,中毒的征兆也逐渐消散。邱水做完一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说我真是欠你的。正打算歇口气找个地方直直腰,就听少年人极轻极轻地呻.吟了一声。
手摸少年额头,果然,他发烧了。得,伤口感染了。邱水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