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输液观察过后,天边褪去浓稠的墨色,浅淡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透过急诊病房的玻璃窗斜斜洒落,驱散了整夜的寒冷与压抑。
林星苒靠在柔软的床头枕上,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松弛。经过整夜的监护休养,她紊乱的心率彻底恢复平稳,不再是像昨夜四肢冰凉、意识涣散的虚弱模样。只是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荒芜。她安静地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周身安静得过分,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沉默。
清晨八点,值班医生准时前来查房,手里拿着最新的身体监测报告单,细致核对完所有数据后,俯身仔细查看林星苒的精神状态。
“各项生理指标都恢复正常了,心肺、脑部都没有器质性损伤,不用担心身体基础问题。”医生语气沉稳专业,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林知诚和顾书瑶,神色却微微凝重,“但孩子这次晕厥不是偶然,是长期精神高压、心理应激累积到极限后的爆发。她长期睡眠紊乱、神经紧绷、情绪无法宣泄,精神损耗非常严重,就算身体无碍,也必须要好好调理。”
说着,医生走到办公桌前,快速开具了处方与休养证明。
“我给孩子开两盒温和的营养安神药剂,都是青少年专用的调理药物,安全无副作用,主要用来舒缓紧绷神经、改善失眠心悸、平复焦虑情绪。”医生一边打印药单,一边细致叮嘱用法用量,“早晚饭后各服用一次,一次一粒,温水送服,连续服用五天,稳住神经状态。不要擅自加量,也不要漏服,坚持调理才能缓解长期积累的精神疲劳。”
“最重要的还是休养,”医生反复强调,语气满是叮嘱,“接下来一周绝对禁止熬夜刷题、过度用脑,更不能受争吵、指责、恐吓等这类情绪刺激。孩子性格太隐忍了,习惯把所有委屈和压力都藏在心里,自我消化所有负面情绪,这种内伤比身体病痛更难恢复。一旦再次受到刺激,很容易反复晕厥、加重心理创伤,后续调理会更加困难。”
林知诚双手接过处方单、休养证明和配套药品,指尖微微发沉,郑重地点头:“谢谢医生,我们一定牢记叮嘱,好好照看孩子,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刺激。”
确认完所有事项,医生准许出院:“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不用留院观察,居家静养即可,有任何心慌、失眠、头晕的不适,随时来院复诊。还有,定期来心理疏导。”
目送医生离开病房,一室静谧重新笼罩下来。
顾书瑶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女儿微凉的手,看着她苍白乖巧的模样,心口酸胀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庆幸女儿懂事省心,不用父母费心管教,成绩名列前茅,生活自律独立,从没有给家里添过半点麻烦。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彻底醒悟,女儿所有的乖巧懂事、无坚不摧,都是独自咬牙硬撑出来的,她默默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与委屈。
临近上午九点,顾书瑶细心将医生开的药品分类装好,仔细放进随身背包,正准备去办理出院手续,林知诚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的“父亲”二字,让林知诚原本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他不用想也知道,这通电话绝不会是关心问候,只会是无休止的指责。隐忍了一整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翻涌而上。
他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避开女儿的视线,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老爷子暴躁还带着一些强势、不分是非的训斥声,苍老的嗓音带着惯有的蛮横与偏心,字字刺耳:“林知诚。你带着你媳妇和女儿闹够了没有?不过是小小的家规和惩罚,哪家小孩子小时候没挨过罚?林星苒不过是被关了一会儿储藏室,就矫情得晕倒住院,闹得人尽皆知,简直是娇气还不懂事!”
“现在老家亲戚、邻里街坊全都在议论纷纷,笑话我们林家教女无方!你赶紧把她回老宅来,给阿泽当面道歉认错,这事才能算过去!”
从头到尾,老爷子没有半句询问病情,没有一丝心疼愧疚,全程都在指责林星苒矫情闹事、丢尽林家脸面,丝毫不在意昨夜那场黑暗密闭的惩罚,险些彻底摧毁孩子的身心。
积压多年的忍让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知诚的声音冷得刺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爸,您太过分了。苒苒不是娇气,她是被您逼得应激晕厥,差点出事!”
“医生明确告知,她有长期心理创伤,极度恐惧黑暗密闭的环境,您心里清清楚楚,却依旧因为林泽几句哭闹栽赃,不分青红皂白就狠狠惩罚她!”
老爷子不仅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愈发恼怒,厉声呵斥:“长姐包容弟弟天经地义!阿泽年纪小不懂事,让着他是应该的!她读书读得脑子死板,一点度量都没有,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将来能成什么大事?还敢跟我顶嘴置气!”
“包容从来不是纵容,忍让也不该是活该!”林父喉结剧烈滚动,心底寒意彻骨,语气决绝,“从小到大,苒苒乖巧懂事、刻苦上进、事事优秀,您从未有过半句夸奖。林泽骄纵任性、肆意胡闹、犯错,您次次偏袒包庇、不分黑白。”
“昨夜若是出事来,您拿什么弥补?从今往后,苒苒再也不会回老宅受半点委屈。尤其是家族聚餐!您偏心护短、是非不分,我不再纵容退让,苒苒是我的女儿,我自己来保护!”
“你为了一个丫头?竟然跟我吵架!我是你父亲!”
“你是我父亲没错,但是,你别忘了,我也是父亲,苒苒是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让苒苒受委屈。”
话音落下,林知诚不想再听老爷子喋喋不休的怒骂,直接挂断电话,彻底隔绝了那头的声音。
走廊晚风微凉,吹得他心绪翻涌。多年愚孝换来的一次次不公对待,看着女儿常年隐忍受委屈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病房内,林星苒隔着门板,隐约听见了外面激烈的争执声。
可她的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这么多年来,爷爷的偏心、无端的责罚,早已成了常态。她早就不再奢求任何人的理解与偏爱,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
片刻后,林知诚平复好情绪走进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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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已然收敛,只剩满心的温柔与愧疚。
顾书瑶很快办好所有出院手续,收拾好全部物品,小心翼翼陪着林星苒走出医院,驱车回家。
回到安静温馨的家中,看着女儿依旧虚弱疲惫、需要按时服药调理的模样,顾书瑶满心不忍,丝毫不敢让她勉强返校劳累。
她打开手机,仔细编辑请假信息,如实说明林星苒身体不适、需要居家服药静养的情况,向班主任申请了三天假期。
班主任知道林星苒品的性格,从都不会无缘无故的缺课迟到,当即爽快批准假期,贴心叮嘱她安心休养,学业无需担忧,返校后会单独为她补上遗漏的课程内容。
回到家后,林星苒彻底陷入了安静沉寂的居家休养时光。家里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安稳平静,却也空旷冷清,少了往日的鲜活。
林星苒想刷题,顾书瑶却让她休息:“苒苒,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刷题了,听话,好吗?”
林星苒看向自己的母亲,点了点头,轻声开口:“好,我知道了。”
而遥远的校园里,早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晨光洒满教学楼,朗朗书声响彻整间教室,同学们低头早读、伏案刷题,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唯独靠窗那个最干净、最安静的座位,始终空空荡荡。
那是林星苒的位置。
第一天缺席,温知瑶只当她是临时身体不适,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想着她很快就会返校,细心帮她整理好桌面,收好所有新发的试卷和笔记。
第二天、第三天,座位依旧空无一人。
整整三天,那个常年最早到校、从未缺席迟到、永远安静专注刷题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温知瑶心底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有林星苒的存在,习惯了转头就能看见她清冷的侧脸,习惯了闲聊日常,习惯了放学并肩走出校门。可是,这几天,身旁只剩冰冷空荡的课桌,耳边再也没有熟悉的轻声话语,整间教室都变得空旷冷清。
所有人都在好奇向来自律的林星苒为何突然请假多日。
周围偶尔响起同学细碎的议论。
“林星苒怎么请假这么久啊?从来没见过她请这么多的假。”
“不知道,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可能吧,很少见林星苒生病的。”
“真人担心。”
“她不在,我们还真的有点儿不习惯。”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缠绕在温知瑶心头,她翻遍了和林星苒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的日常闲聊,没有任何异常。
她们前几日还一起规划期末复习,约定好互相督促、共同进步,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是,林星苒却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里了。
温知瑶撑着下巴,怔怔望着身旁空荡的座位,清澈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牵挂与不安。
她不知道林星苒是不是生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很难受,更不知道她是否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
空荡荡的座位,像一道缺口,让喧嚣热闹的教室,处处透着落寞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