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羡川带她进了小区,他热情跟熟人打招呼,她紧紧跟在他身后。
二人绕过小区里三三两两乘凉的椅子,他们右手边的楼前挂着硕大的饭店牌子。
“在这里开餐厅?”郁晴停下了脚步张望。
“小区的一楼吗?”他问,“有何不可?”
郁晴闭了嘴,如果不找他,她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吃的,住的酒店则太远,耽误她的时间。
进了餐厅,里面没人,杨羡川朝着里屋喊:“王叔,忙着呢?”
“一等哎。”里面的人回话。
“好嘞,菜单我自己拿了。”杨羡川示意郁晴坐下。
郁晴警惕地来到他对面,轻轻坐到单薄的马扎子上,竟是超乎想象的稳当。
他打量着她的应激反应,递上菜单。“这里不比城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你看看有想吃的吗?”
他看出了她的不适应,郁晴差点眼圈一红,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绝不能让郁聪骑在她头上,她忍了!泪腺恢复稳定后,她定睛一看,惊喜问:“招牌是小鸡炖蘑菇?你采的那个?”
他点头。
“那我就要这个。”她自信地点完菜,把菜单递回给他,拍胸脯道:“你选几个你爱吃的,我请客,表达我的感谢。”
“小鸡炖蘑菇很大一份的。”他打趣她,不知为何,他对她有莫名的好感,“点太多是要吃不完兜着走吗?”
郁晴脸颊渡上微粉:“我就是想感谢一下你。”
“王叔,小鸡炖蘑菇给做半份行吗?剩下半份明天中午再来吃。”
“好嘞,川川。”王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人热情地从里屋掀了帘子出来,眼神怔住,只消一秒又活泛探问:“这…女朋友吗?”
郁晴不自然地坐直了身子看过去,这个王叔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瘦瘦高高,脸上微微有几道褶子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冲她一笑,十分和气。
杨羡川呛了一口水,解释道:“她是游客,我陪着逛逛咱们这。”
“游客?姑娘,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咋想不开上我们这来旅游了?”王叔大笑。
杨羡川也盯紧了她。
两道探究的目光投射而来,郁晴迅速打马虎眼:“我打车的时候,司机师傅说这边还不错,我就来了。”
这个理由倒还说得过去,杨羡川收起了目光。“叔,给我们来块葱油饼吧,再炒个槐花,凉拌个马生菜。”抬头看了郁晴一眼,补充道:“别加蒜。”
王叔哈哈大笑。“马生菜她肯定不爱吃。”
不多时,王叔端着小鸡炖蘑菇来了。“姑娘,尝尝,你叔我上午就开始炖的,贼香。”
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出现在眼前,鸡肉金黄紧致,松蘑黑亮绵韧,小葱香气扑鼻。
“好香啊。”郁晴拿起筷子,在王叔指挥下夹了个黑黑的蘑菇,做了一刹思想工作,缓缓把松蘑放进嘴里,松蘑柔韧的菌肉浸着松针气息的鲜汁,醇厚的菌香在口中漫开。她难以置信地品上一品,这才咽下去,赞叹道:“哇,真的好吃哎。”
杨羡川和王叔相视一笑,眼前的郁晴敞开心扉,痛快吃了起来,憨态可掬,俨然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的吃相很优雅,这种人不该出现在山村里,应该出现在西餐厅里。杨羡川思忖,他判断她直率单纯,应该没撒谎,只是阴差阳错来玩的。
“你再尝尝槐花。”王叔提醒郁晴。
她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这才夹了一点吃下去。“很清香,还很甜。”她把目光转向了马生菜,用筷子夹了一点,长长的一条紫色黏液被带起来,郁晴连忙收回筷子,赔笑道:“这个我能不吃吗?看上去……”
杨羡川哭笑不得,只得点了点头,把马生菜的盘子换到了自己这边。
“其实都不是什么稀奇东西,现在大城市应该也能吃到这些,但咱们这边是新鲜的,我从山上摘的,纯天然无公害!”王叔推荐道。
杨羡川苦笑,“说不定以后都没了。”
“好像要竞标了。”王叔谨慎地瞥一眼门口,“最近老有外人往咱们这边跑,叮嘱你家老人小心点,别让他们给拉着签字了。”
“啊?”郁晴没忍住。“已经有开发商来了?”
“应该是。”
她的筷子停住了,原来竞争对手已经开始行动了吗?不,有没有可能不是竞争对手,而是郁聪的人?
“听说那群人打着领鸡蛋的名义,让老人签字,不知道要干嘛。”王叔继续说。
“有关部门牵头组织竞标,想接盘的开发商如果在开标前就拿到村民的声援文件,对中标有益。”杨羡川叹口气,沉重地仰到了后墙上。
“原来如此。”王叔点点头。
郁晴眼眶都瞪大了,她醍醐灌顶,自己竟全然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杨羡川是榆木脑袋了,当即决定自己也要想办法找村民签字。
她心虚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位面色不佳的灵感缪斯,痛快咬下了一大口饼。
“哎?姑娘,你是哪里人?”不一会儿,王叔熟络地搭起了话。
“我是京市的。”
“怪不得这么漂亮,是大城市来的啊?正好,川川你也……”
“王叔。”杨羡川打断了他,“再给我们倒点水呗?”
“哎,行。”王叔拍拍屁股走了。
“大家都喜欢聊天,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多担待。”杨羡川稳了稳身子。
“没有啊。”郁晴一愣,她没有觉得不舒服,但他的打断太明显了,有点刻意。“嗯……王叔方才说什么,你在哪?”
杨羡川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没啥,我大学在京市读的。”
“哦,京市大学挺多,你是哪个?”她随口一问。
王叔把茶壶放到桌上,大声炫耀:“川川上的是京大,他是我们村的骄傲。”
原来真不是个榆木脑袋,郁晴一下子来了兴致。“这么厉害啊,学什么专业的?”
“生物。”
“怪不得……”她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上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讲植物和动物,她还觉得他在刻意试探她,原来也有一半原因是专业习惯。“那你现在呢?毕业了吗?”
他点点头,不等郁晴提问,反问她,“你呢?”
“我嘛,我留学刚回来,在法国埃塞克商学院,读工商管理。”
杨羡川夹菜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筷子。“读工商的话,一定对我们这种小村子的开发有独到见解吧?”
郁晴没听出来他的话外音,她也不绕弯子:“没什么独到见解,我只知道如果开发是势在必行的,那就该选择一个方案更好的开发商。”
“何不食肉糜?”杨羡川轻蔑地笑道:“你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里的村民,没文化,没见识,不像你一样见过海内外风光,你让他们怎么选?他们有上帝视角吗?他们会做背景调查吗?”
他一番话说下来,郁晴已经愁眉苦脸地咬起了筷子,她懊恼地自责起来:“是哦。”
杨羡川能看出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不自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所以啊,幸好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儿,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你家里人应该都很疼爱你,吃吃喝喝玩玩才是你应该做的。”
“如果你有一个妹妹,你会让她吃吃喝喝玩玩吗?”
“会。”杨羡川盯着她的眼睛,“该玩的时候,就要认认真真地玩。”
“我哥哥不是这样。”郁晴摇摇头,棕黄色的短马尾在脑袋后晃悠,“他……”
杨羡川静等下文。
理智忽然占了上风,郁晴连忙刹车。“算了,不提他了,我结账,我们走吧。”
“小俊山统共有两座山,上午去的那个,叫大辛山,基本以种菜、种粮食、还有种树为主;我们现在再去小岩山,小岩山地势相对平缓,还挨着河流、湖泊,是村民们喜欢的好地方,有人种茶叶,有人开垂钓乐园,还有人开农家乐。”杨羡川一边走一边讲。
郁晴看着他的肩膀,又想起肥皂香,他居然还是京大的,对他的好感度一下子拉满,连带着心都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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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里。”他走到某处停了下来。
郁晴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儿童乐园?”
“对。”杨羡川声音萧然,“这是一个已经废弃的游乐园,其实,在这次开发之前,早就有资本来过,但乐园没撑满五年就倒闭了。这里曾经是一大片樱桃园,我在别的城市吃过的樱桃,都不如这里的,但是这里的樱桃不会再回来了。我问过爷爷,他说从播下樱桃种子,到结樱桃果实,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五年。”
郁晴见他说到动容处,下意识噤了声,又默默抬起手拍拍他肩膀。
这一片脆弱又丰饶的山林,在她眼里就是一片有待开发的土地,可在他眼里不是。她难以站在他的立场上去安慰他,也无法夸下海口说她的改造方案一定是完美的。
两人各怀心事,继续向坡地前行,远远传来嘈杂人声。坡下空地上,几名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围着村民交谈。
郁晴和杨羡川对视一眼,默契地靠近过去。
果然,工作服人员中,为首的那个正激情满满向几位村民讲解商业化思路。
郁晴盯着那人工作服上的标志,一眼认出,这是业内以激进开发著称的团队。原来不止自家集团,其他竞争者早已盯上这座村落。
她颇为惆怅,一是内外竞争压力大,另一层原因……她看了看杨羡川,他知不知道抵抗和逃避是没有用的?
说不上为什么,她也为他而难过。
杨羡川径自走到那群人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众人一哄而散。
郁晴怕日后会被竞争对手捏住把柄,没有跟过去,见杨羡川回来,她没忍住好奇。“你跟他们说啥了?”
“我让他们滚蛋。”杨羡川一脸平静。
郁晴摸了摸耳朵,她如果不说自己是游客,想来也会被这样对待吧?手心的虚汗将手机屏幕打湿,她的铃声打破了平静,与他示意后,郁晴接下电话。
“晴晴啊,你上午让我问的,叫朱西是吧,刚刚叫他们问了,是分公司的,很细心,没什么背景,他们领导是赏识她才让她过去的,就是刚毕业,涉世未深……有事你放心交给她就可以。”
“明白了,叔,我爸没再说别的吧?”
“我看老郁还是不太信任你呢?他让郁聪也跟进一下这个项目,说怕你太感情用事,那天人多我也不方便问你,你们之前有过矛盾吗?”
“怎么会?大概我爸还是觉得我刚毕业,不放心吧。”郁晴扯了个谎。
“那就是老郁年纪大了,眼光不行了,叔看好你,你比郁聪强。”
“谢谢叔。”郁晴眼眶里有了泪。
郁聪视她为天生的敌人,他心机深沉,想和睦共处是不可能了,拼个你死我活却也不是她的本意,现下二人各理一方,只要他不乱伸手,她并不想把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昭告众人。
“客气啥,你回来以后,来我家吃饭哈,你婶婶想你呢,还有小哲,等着和你一起去玩嘞。”
“嗯!”
这通电话打消了她对朱西的顾虑,郁晴给朱西拨了过去。
“朱西,带电脑了吧?帮我查个人。”
杨羡川闲来无事,拿起小石片,水平方向用力投出去,石片在水面上掠过,激起一串水花。
“好漂亮。”郁晴打完电话走过来,连连赞叹。
杨羡川将手中剩下的小石片丢到一旁。“今年市里出了几个文旅项目,你有关注过吗?”
郁晴摇摇头,“说实话,我并不了解这个城市。”
他似乎有了发力点,“那不如,你跟我说一说,你的旅游行程是怎么规划的?既然你是外地游客,我多少还是可以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郁晴在来之前并没有做过任何功课,此刻她大脑飞速旋转,她隐隐约约知道她被怀疑了,她该坦白还是继续隐瞒呢?
轻风吹过她闪烁不定的眉眼,郁晴还没来得及思考,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辆白色商务车从二人面前驶过,车上赫然印着育林文旅。
郁晴僵在了原地,怎么回事?来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