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我的助理叫朱西。”郁晴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抓着行李箱。“你没听说过?帮我问问她的情况呗?谢谢叔。”
放下电话的郁晴立即陷入沉思。没确认朱西的身份前,她是不是应当再谨慎一点?
郁晴犹豫之际,朱西的出租车到了,她下了车连连道歉。“晴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郁晴恰好正举棋不定,打量到朱西穿了双高帮鞋,她眺望了一下眼前的山,心里有了主意。“你这样上山?”
朱西悻悻地说:“没想到这个山还挺高的呢。”
“我有保护员工安全的责任。”郁晴不由分说把自己的行李箱推给朱西,“你坐在这等我吧,我中午下来找你。”
郁晴一面登山一面叹气。
当年她在埃菲尔铁塔上俯瞰巴黎,决心要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彼时的她想象着自己回国后众人前呼后拥,自己呼风唤雨的模样。
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反而活得这么窝囊。
她可是郁氏的大小姐啊,手下竟也无人可用,连个破山,都要自己亲自来爬!
幸好路况比她想象中要好走,一条平坦的水泥路蜿蜒着直通天际,一路走上去,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农田,田里绿油油一片,她拍照做了记录。半小时以后,路变陡峭了,她脚步虚浮着,抬腿越发吃力起来。附近仍有零散的村民,操着一口方言热烈地对谈着。
水泥路旁分出了一条宽阔土路,可见平日走的人多,郁晴便也沿着土路走,没走几步,山涧小溪汩汩流淌的声音吸引了她,她循声找过去,潺潺流水顺着高处流下,从脚下的路上流过,她走到边上探头一瞧,水流哗啦哗啦落到下方两三米处的青石上,一位老人在埋头洗衣,肥皂泡泡晕开,占满了下游一池水。
这池子水约莫也就七尺见方,小的很,与南方水乡相差太多了。
继续往前,她路过一片松树林,山上的松树经受自然的滋养,又高又壮,把天空挡得严实极了,嫩黄的新梢坐顶于上,深绿色老针底托于下,一派生机。
这里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拍照区。
她试了试拍照角度,腿则迈过杂草想穿越松林,脚下一软,忽地窜出一只刺猬。
郁晴尖叫一声,连忙往后退,脚却被身后的杂草绊住,一下子趴在地上。一只小鼠受惊,从她身边飞速逃走,她再次尖叫着翻滚到一旁,惊走了一树鸟儿。
紧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男声响起。“你没事吧?”
她惊魂未定,睁开紧闭的眼睛,发现眼前是个人,这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轮廓是清隽的少年骨相,眉眼舒展温和,眼型偏长,眼下有一颗浅棕色的痣。她这才喘出一口长气,也顾不得自己大小姐的体面荣光了,带着哭腔叫起来:“刚刚有个刺猬,一下就过去了,吓死我了。”
“这一带小动物很多,走路需要小心一点。”男声温润如水,抚平了她的不安,“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她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躺着,连忙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攀附他胳膊站起来。“谢谢。”
“不要紧,下次爬山不要穿短裤,你看你的腿被葎草划伤了。”
果真,刺痛感袭来,她低下头检查,腿上几道锯齿红痕,火辣辣地疼。
郁晴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它有毒吗?”
“没。”
她长舒一口气。
“但它的茎叶有倒刺。”他一板一眼告诉她。
“这东西有精……”她惊了,“呃……液?”
“对,这是它的茎,这就是叶,你仔细看,都有倒刺。”
“哦。”郁晴满脸通红偷瞄他一眼,她想歪了,眼神转移到自己的手上,发觉自己还紧紧抓着他,连忙松开了手,她竟然给他的胳膊掐出了红印子。
他没察觉她的窘迫,和善点头。
她打量他大致一米八五左右,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身材挺拔匀称,瞳色清亮有光,正笑着看她,他的鼻梁高挺利落,唇角微挑,虽温和随意,她却感受到他气质高冷沉静,分寸感十足,她被吸引,多看了几眼。
方才自己摸到的胳膊也很紧实,郁晴莫名其妙咽了下口水。
“这里葎草丛生,你要么自己走出去,要么我背你,伤口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疼。”他提示她。
“你背我?”郁晴狐狸般眯起眼。刚刚还觉得他高冷,果然,没有哪个男人能在美女面前保持距离。她不禁慨叹自己的魅力还是太大了,怎么到哪都有爱慕者。
“你自己走也可以。”他不疑有它,伸手指了指前方,自己则抬脚欲走。
郁晴看了看满地的葎草,腿上的刺痛仿佛加重了,她咧咧嘴。“嗯……不然,还是辛苦你……”
“如果你方便,我没什么问题。”他把小篓子挎到了身前,蹲下了身子。
郁晴耳尖发烧,她可还是个纯情小姑娘,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眼前这人帅气,她也不吃亏,这么想着,她顺从趴在了他的背上,他肩上是清爽的肥皂味道,混合着微微汗味,出奇的令人心安,让她想睡觉。
杨羡川只觉她软软地贴了上来,一阵橙子香味扑入鼻腔。
他从容起身穿过了松林,将她带回了方才她路过的小溪,放下她后,指导她脱掉鞋袜,并托起她白皙的小腿,借着流动的溪水给她冲洗伤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冲洗一下,不过会缓解很多。”
“你是本地人吗?”郁晴见他很有经验。
“是,我家在山脚下的小区里。”
“那你上山是…”她看了看他提着的篓子,里面零星装了一点黑乎乎的她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松蘑,我们老家的宝贝,你听说过小鸡炖蘑菇吗?我们就是用这个来炖,很香。”他微微一笑,书卷气十足,白白的牙齿甚是整齐。
“我吃过这个菜。”郁晴骄傲地仰起头,顺手拿起一个蘑菇端详,端详半天却没看出来自己何时见到过这玩意儿,便扔下蘑菇。“但我没见过这种蘑菇,它是个无名无姓的小菌,所以我没见过。”
杨羡川被她逗笑。“是的,它是个无名无姓的小菌,但它可好吃了。”
她山珍海味早就都尝遍了,才不相信无名无姓的小菌子好吃,趁着他不察,轻哼了一声,却又咽了一次口水。
“其实松蘑的采摘期是在七到九月,前几天我们院长馋这一口了,我正好休假,就进山找,还是能找到一点的,不过……”
“不过什么?”
“村子要被开发成商业化景区了,不知道还能再来摘几次,古人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不希望被开发。”
眼见着这人的眼睛黯淡下去,郁晴此地无银般安慰:“商业化也有好处啊。”
“怎么?”他眉眼忽然冷淡了,手上的力度随之重一分。“你是来考察开发的?”
“呃…”郁晴眼见他冷脸,感受到自己的脚脖子也被捏住,连忙装傻,“谁说的?我是来旅游,来玩的!”
“来这里旅游?”他眼底闪过一丝震荡。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加个微信吧?”郁晴心虚,紧急转移话题,“我叫郁晴,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做我的导游呢?”
“杨羡川,木易杨,临渊羡鱼的羡,三竖川。”他打开手机递给了她,淡淡回应,“说不上导游,我正好采蘑菇,可以一起,你自己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莞尔一笑,加上他的微信,借空飞速给朱西发消息,通知她可以闪退到酒店了。如果被他知道还有个同事,她就暴露了。
“小俊山村是卢东省裕安市书林街道的下辖村,土地面积约3500亩。户籍人口282户1082人。村子两侧是山,地势较为险峻,但远看会发现这里山清水秀,山形俊美,故称小俊山。”不等郁晴惊叹,他亮出了手机,“我现学现卖。”
恰好走到松树旁,他低头翻找了几下。“看,这就是我采的松蘑,闻闻?”
大小姐凑上去,浓郁的菌香迅速冲入鼻腔,她差点被熏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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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味儿啊?”她瞠目结舌:“这真能吃吗?”
他笑着,把小菌扔进筐里,郁晴的头发擦过他的手臂,橙子味跟着远去,杨羡川抬眼,看着身着橙色运动套装的女孩,她人和衣服颜色一样张扬热烈,白皙的皮肤,红红的嘴唇,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这一片是冬小麦,你看,麦穗饱满,灌浆待收了,这些地是农民一年的希望。”
郁晴随他指尖放眼望去,大片麦芒高高挺立,风吹来,绿浪在她眼前涌动,她不禁沉思,如果把这些麦子全清掉,开发丛林乐园怎么样?
郁晴打心眼里满意这个“导游”,不禁快言快语问:“你明天有事吗?也陪我逛逛可以吗?”
杨羡川心里闪过一丝念头,眼里晦暗不明,停下来审视她。
郁晴心里也七上八下,怕被他看出破绽,可自己若是瞎逛,哪怕是多逛几天也未必能有与他交谈半晌的信息量大,何况自己逛还有可能遇到危险。
“嗯……如果你有事的话,我自己逛就好,我就是有点害怕小动物……”她卖力地眨巴眨巴大眼睛。
“你自己一个人,如果再发生意外呢。”他指了指她的伤口。
“所以想邀请你陪我。”郁晴连忙抓住杨羡川的胳膊。“我保证绝对听从你的指挥。”
她一双圆圆的杏眼看得杨羡川心里一软,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快了起来,柔声确认:“你不是开发商,对吗?”
郁晴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只是来玩的。”
“好,那我答应你。”
郁晴喜笑颜开,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
杨羡川看对面女孩美目弯弯,眼波流转,牛奶似的皮肤衬着她红唇,在阳光下格外明艳,受她感染,他也上扬了唇角。
“我刚刚问你是不是开发商,有些冒昧了。不过我是真的不希望我们村被开发,请你谅解。”杨羡川坦白解释,“我见过几个被开发失败的村子,现在野草丛生。这些人非要借着改造土地来生钱,如果土地没有价值了,就被舍弃,我无法理解。土地自古被赋予的意义就是耕种,不论再荒的土地,农民都有天生的热血去征服它,耕种和荒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被点名,郁晴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别过脸,男孩好看的侧颜在阳光下泛着光,此刻她身份不是很光彩,站在哪一方都显得奇怪,郁晴只得委婉道:“万一开发的好,不会荒废呢?”
杨羡川较真起来,脸拉得老长,语气带着愤然:“你没看过《资本论》吗?资本逐利,而且是贪得无厌的,会有一天不跌倒吗?钱在手里,谁能保证一直能抓住呢?但土地不一样,撒多少种子,就收获多少,没有投机和暴利,它提供给你的就是维持生活的粮食本身。”
“嘶…”郁晴匪夷所思,她真不知道他在固执什么,只是可惜了这么帅一张脸,却安了个榆木脑袋。开发一事,是势必要做成的,就算她做不成,也还会有竞争对手来做。最终推土机和挖掘机会登场,轰隆声中,这里会建成一片井然有序的商业摇篮。
为了不被他丢下去,她坚定了保密身份的想法,随口附和:“你说的有道理。”
“不早了,先下山吃饭吧。”他看了看手表。“吃完给我发微信,下午再带你逛逛别的地方。”
他的手腕很好看,桡骨处微微突起着,肌肉则流畅有力,搭配上一个黑色表带,越显精致,她有那么一刹那觉得他不像是个村里人,倒应该是个大学教授似的。郁晴分了神,默默一边走一边应答。“好。”
杨羡川盯着郁晴的背影,他在周密地思考。正常的城里人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无名无姓,还即将做改造的小村里停留?都受伤了也不打退堂鼓?
除非她有任务在身,才有可能有这样的求知欲……
他不怕自己热心,就怕热心帮了开发商的人,背刺了生他养他的土地。
郁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脸问:“杨羡川,中午可以和我一起吃饭吗?”
杨羡川望着那明艳的眉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