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材料哗啦啦散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郁晴倔强地站在白纸中央，不发一言。
被她哥哥扔掉的这四十多页，是她这段时间几乎不眠不休的心血。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拿这种策划糊弄我，就算你是我妹，我也留不得你！”坐在老板椅上的郁聪厉声道，随后对身侧两列管理层发号施令，“通知人资部门，郁晴不要在业务部待着了，找个行政岗给她。”
郁晴据理力争：“我没有糊弄，这次策划我们非常用心，也去南方做了专门背调。周知集团的总裁也过目了，他很认可这次的提案……”
“你越过我，找了周总？”他阴鸷的眼神投射到她身上。
郁晴不由得一抖。
前天她在家加班，恰好周叔拜访父亲，周叔经父亲同意后拿起文件细看，看后大为赞赏。
她辩驳：“是那天周总去做客……”
“不用解释了。”郁聪打断她，“既然你已经有了靠山，那郁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自己交辞呈吧！”
她理直气壮对上郁聪的目光，却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敌意，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小心眼的人，不会允许她有任何出头的机会。
“还不走？等我叫保安？”他声调提高了几个度。
去年父亲宣布了半内退，心机深重的郁聪就接手了郁氏，他杀伐果断，风光无两。今年元旦，父亲将她安排进来，小心眼的郁聪嗅到了危机，回回在集团高层面前把她批评得一无是处。这也导致父亲不信她，不给她实权，一来二去，她一个大小姐在自家集团，活得却不如草包。
郁晴明白，争执下去没有结果，况且她跟周叔还有约，便愤愤转身离开。
“等等！”郁聪叫住了她。
闻言，郁晴转过脸瞪他，以为他要假惺惺说几句，谁知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戏谑。“你把地上的废纸捡起来，顺路带出去。”
欺人太甚！郁晴没动，在心里骂他。
“郁总，我看郁晴穿了短裙，想来……不太方便，我来帮她一下。”业务组长秦天天见郁晴不为所动，连忙赔笑走到她面前，推她一把。
郁晴险些被推倒，看着组长满眼讨好，她厌恶地别开脸。她今天穿着包臀裙，裙子偏短，蹲下不太方便，两边站着高管，容易走光，为了抓紧走人，试探了两下后，她只能轻跪在地上方便捡纸。
高管团队的谈论声音落入了她耳朵。
“郁晴虽然是郁总的妹妹，但好像是小三生的，也不怪郁总这么针对她。”
“她真有心机，以为跪着就能原谅她？”
郁晴手一松，砰一声，本已整理好的一摞纸砰一声掉到了地上。
讨论声戛然而止。
郁晴仔细打量讨论她的人后，大步离开，等着吧，还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出了郁氏，她打车直奔周知集团。
办公室里的郁聪听秘书报告完郁晴的行程，脸庞浮现了一丝不悦：“还想去告状？”
这边郁晴风风火火来到周知集团，周路知正在等她。
“叔，新公司咋样了？你觉得我希望大吗？”郁晴心急如焚。
“从两家抽调人手过去了。”周路知儒雅端坐于老板椅前，和蔼道：“从周末那个策划来看，我认为你有资格去当总经理。今晚饭局你来组吧？”
郁晴眼前一亮。
她很久前就和周叔秘密约定，新公司成立后，自己出来单独干，不受郁聪的窝囊气，只是碍于郁聪不松口，她也不好直接要求离开，没想到今日郁聪突然让她辞职，倒是意外助力了她，不过，她又想起爸爸不咸不淡的态度，眸子暗了下去。
“这是个新尝试，我们之前没做过，可能会更忙。”周路知给她打预防针。
她睫毛忽闪。
她虽讨厌郁聪，却从没在周路知面前说过郁聪的不是，只会借口太忙了表达自己的烦躁，结果给自己挖了个坑，腆脸道：“叔，我决定去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好的。”
至于晚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需要搞定，想到这，她给深得父亲信任的风水专家宋絮凝阿姨发了消息，请宋阿姨五点到包厢。
宋絮凝迟了半小时到达，看见郁晴独坐，打量郁晴一眼，正色道：“郁总向来都是约六点，而且之前是他秘书联系我。”
郁晴站起身大方承认。“我爸一会儿才到，是我提前约您了。”她在包里掏出丝绒礼盒。“宋阿姨，这是我在拍卖会上拍到的和田玉籽料，您如果不嫌弃，就请收下，做个小项链。”
郁晴将礼盒打开，新疆和田玉原石静卧在绒布之上。
宋絮凝并非行家，却看出这玉脂感浑厚，白肉匀净，是顶级的料子。
“大小姐，我皮糙肉厚，不好接受这么贵重的心意，还是大小姐留着戴。”
郁晴沉稳道：“宋阿姨，如果不是有事相求，我也不会贸然……”
门口传来了郁强林与周路知的交谈声。
他们到得也太快了，郁晴眼疾手快把盒子收起来，塞到了宋絮凝身后的包里。宋絮凝想要阻拦时，郁强林的声音已至门口。
“宋阿姨，一会儿可要帮帮我。”郁晴卖乖。
宋絮凝知道今晚的主题仍旧是新公司的安排，但郁晴指的帮忙是什么？
觥筹交错间，两位老总开始讨论新公司总经理人选。
“依我看，让郁晴来。”周路知率先开口。
“她还年轻。”郁强林浑浑干笑了两声，摆手不想再谈。
郁晴闻言皱起眉头，难道郁聪又告状了？
宋絮凝转着杯子，方才上好的料子似乎就在眼前，与之一起浮现的是郁晴母亲的脸庞。她适时举起茶，不矜不盈。“郁总，小俊山村的项目，还真得让郁晴来接。”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宋絮凝从容不迫：“方才我详细问过郁晴的生辰。山村东方震位，正是她的得运之地。郁总何不让郁晴试试，倘若她做得不好，再另行找人呢？”
郁强林思考半天，最终答应让她试试。
结完账，郁晴扬眉吐气地出了酒店。
“这还没到五一呢。”宋絮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怎么现在就穿露大腿的衣服？当心身体。”
郁晴连忙恭恭敬敬打招呼。
宋絮凝敏锐察觉到柱子后缩着一个人，眼神一紧，本已伸入包里的手又徐徐抬了起来，对郁晴道：“快回家吧。”
郁晴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妈妈，不等她愣完神，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打开了消息页面。
是宋絮凝的消息：“回头来我家找我一趟，我有话问你。”
郁晴未解其中意，但乖巧地轻点键盘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郁晴穿着六位数的恨天高迈进了育林文旅的大门。昨天她还跪在地上给人捡纸，今日摇身一变成了山大王，想到自己结结实实给郁聪打了脸，心中不免得意起来。
下面的人列队欢迎，规规矩矩叫她郁晴总。
她摘下墨镜后，皱起了眉头。
里面竟然有一半她都脸熟，是郁聪手底下的人！
她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拿到小俊山村初版竞标材料的郁晴两眼一黑，她的预料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团队：“这就是你们上个周的成果？”
“是的，我们参考了国内最成功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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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商业化项目。”组长卢骏开口。
“哪家？”
“临坊水乡。”
“你们已经走访过小俊山村了吗？”郁晴追问。
“没有。”卢骏解释，态度颇为冷静。“其实不需要走访，商业化运作是一整套可以复制粘贴的体系。”
郁晴打断他。“你策划上写着：投放长12—18米，宽3.5—4.5米的游览船…我请问，小俊山村有水景？河道多宽？水深多少？有没有闸段？”
众人噤声。
她继续点评：“据我所知，小俊山村这个名字是因为村子里有两座山才起的，竞标材料里怎么没有针对山的开发计划？”
这是常识，正常人在动笔前肯定会考虑。除非，有人告知他们，随便做，无需认真。而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下面的人一个个耷拉脑袋不肯跟她对视，更印证了她的想法。
郁晴把文件甩到桌子上。“重新做！”
待人都出去，郁晴气地跺脚，自己努力半天，从窝囊草包升级成了光杆司令。
清脆的敲门声传来，助理朱西探进头来。“晴总，外面他们说你呢。”
“说什么？”
“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太旺，但是我觉得你很好。”
郁晴眼珠一转：“你原来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周知集团的，不久前我把邮件发错了，我本来以为是要处置我才给我调动呢。”朱西有点不好意思，微笑笑，小酒窝露了出来。
看来不是敌人，郁晴松了口气。“你五一有规划吗？陪我出个差。”
“是去小俊山吗？”朱西点了点头，“有空。”
“行，这给你，拿走吧。”郁晴从包包里翻了翻，递给朱西一支没拆封的口红。
“好嘞。”朱西双手接下，爽快追问：“送到哪里？”
郁晴嘴角上扬，“当然是送到你工位上呀。”
朱西愣在原地，半分钟后激动地跑出了办公室。
策划组大部分都是郁聪手底下的人，如果她傻乎乎信任他们，她这个郁总也就到头了。她必须得自己去小俊山调研，独立完成竞标文件。
或许这个朱西能帮上忙。
不多时，郁强林一行来视察，周路知和宋絮凝都跟着。
还有一位，郁聪，看见这人阴阳怪气地下了车，郁晴已经开始牙疼。
“爸，郁晴能力欠缺，我把我手下的精兵小组调过来了，没有郁晴，他们也能独立处理。”郁聪先声夺人，语气没有了昨天的气势。“对了，郁晴，这里不是家里，别总是端大小姐架子，他们都是前辈，你要虚心请教。”
这时候都不忘拉踩她，郁晴恨不得上去撕了他的嘴，冷冷怼道：“哦，我竟然不知道，他们都干过总经理吗？”
郁聪没接茬。
众人参观公司之际，郁强林将郁晴叫到了办公室。
“你哥哥也是为你着想，不要置气，你的能力不如你哥哥，凡事要多向他汇报，不然请他拍板决定吧？”
“爸爸说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是唬我玩的？”郁晴音调有了波动，激动拍桌，“他凭什么说我能力不行？让我请示他？如果最后项目没过，不还是算我的？要么，您让我干，要么让他干，没有我向他汇报这一说！”
郁强林怕女儿失态，以退为进：“当我没说…但如果小俊山村竞标失败的话，我就只能再把公司交回到你哥哥手上了。”
“我一定会成功的！”郁晴咬着牙。
办公室是透明落地窗，她看见郁聪左右逢源，正在楼下高谈阔论，引得掌声阵阵。
她清楚，这是她唯一一次机会，必须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