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位上那台黑色宝马M6,是克里斯蒂亚诺经常开来老特拉福德的座驾,夜色渐深,停车场里不少车辆陆续发动驶出,只有它一直停在原地。

    眼看安保人员开始逐区巡查,奈特盯着腕表,煎熬地呵出白雾,像故作忧郁的青少年瞒过长辈偷偷吐烟圈,又活动了两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脚踝,轻踹地面,权当踩灭虚拟烟蒂。他没再多耽搁,双手插着兜,走向西南侧的入口核验身份。

    牛筋鞋底敲响整条狭长封闭的廊道,应声亮起几盏照明小灯,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消毒水味。更衣室的门没锁,灯也没关,却空无一人。不过,克里斯蒂亚诺的古驰随身包倒还搁在木凳上,甚至包括他前阵子新换的手机。

    这会儿能发生什么,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奈特心跳得厉害,太阳穴正隐隐抽痛,他稍作停顿,尽量平复了情绪,然后沉着脸前往理疗室。

    好消息,来晚了,错过了那阵令人尴尬的动静;

    坏消息,来得还不够晚,里面的“实践”才刚结束,两位都没离开。

    “不愧是……”

    阿兰穿好衣服,意犹未尽地看向那双浸满薄薄水汽的漂亮眼睛,一时间,侮辱性的词汇反倒难以启齿了,也真够可笑的,梦剧场桀骜不驯的王子殿下在过去的半小时内,如同换了重人格,变得乖巧、多汁又自甘堕落。

    喉结微动,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的,低语:“Ronnie果然什么都能做到完美。”

    似乎是衷心夸奖,咂摸咂摸又像讽刺。

    至于克里斯蒂亚诺,仿佛被抽走了部分骨头,脱力般靠向冰冷的墙壁,脸颊很烧,表情懵懵的,虽然娇气地不常这么做,但某方面一样的有天赋,那些技巧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我当…”嗓音发着颤,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嘴角明显擦破了点,“我当然最好,不像你,是个……”

    是个孬种废物王八蛋。

    或许因为出声艰涩,他到底没把话说完。

    而阿兰如愿消火,难得没脾气地把纸杯递去,贤者时间看上去非常贤良:“等休息好了,我送你回家。”

    爽到就是赚到,爽完了还能厚脸皮扮演起温柔体贴的大善人。

    克里斯蒂亚诺才不想搭他的破车,谁知道车门一关会发生什么,四轮一转又会开到什么地方去,但没必要赌气拒绝这杯水,喝下去,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你滚你的。”

    阿兰并不强求,点了点头,又捏着缠绕绷带的手腕,问得莫名其妙:“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什么?”

    “当然是比赛,上半场我们踢得还不错吧。”他扬起嘴角,眼睛却没带笑意,像钨丝断裂的玻璃泡壳,“至于别的方面,你一直很满意不是吗?满意到哪怕分了手,也会半推半就地对我张开你的……”

    “闭嘴。”

    闭嘴…今天不过是个意外,只是因为进了三个球太亢奋…只是睾酮和多巴胺分泌过剩…只是…只是……

    克里斯蒂亚诺拧起眉头,羞愤之感让他几欲破口大骂,问候对方全家的同时再恶狠狠评价——你还好意思提,踢的什么鬼,拼命有余,视野不足,连一脚像样的传球都送不出来,守你的饮水机去吧——但他累了,嘴巴很酸,眼睛湿乎乎,喉咙一阵发紧,整个人显得无比柔软,最后也只是小声说:“臭脾气改改,别以为这次给张牌就能完事。”

    “或许吧。”无论后续追加禁赛还是罚款,阿兰都已经不在乎了,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的比赛用球能送我吗?”

    这家伙的真实职业原来是强盗吗,克里斯蒂亚诺无力翻了个白眼,怎么还敢提要求的,当我是自助餐厅呢,连吃带拿也太过分!

    “想得美。”

    倒是可以施舍一块空位,允许手下败将签名。

    “反正我们结束了,再见不了几次面,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吧。”阿兰很少流露出这样示弱的神情,“而你,未来肯定还能收获更多的帽子戏法,无论在哪。”

    克里斯蒂亚诺微愣,扁了扁嘴,看样子是又心软了。

    “也对。”

    生理性的泪水淌得差不多,他努力压下那点不争气的想哭情绪。

    “以后破产活不下去,还能卖一笔救命钱。”

    “那真是感谢。”阿兰想最后摸一摸他的脸,可惜手刚抬起,却半握成拳头,慢慢收回,落下了。

    听声音,阿兰很快离开并走远,克里斯蒂亚诺讨厌追着别人的背影看,于是闭目养神了会儿。

    十分钟后,他返回更衣室拿东西,被这里突然刷新的“阴郁大狗”吓一跳,险些以为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流浪汉,下意识就要呼叫安保。

    “你去哪了?”

    这句质问像戳破气球的针,让膨起的心脏瘪了下去。

    奈特坐在7号储物柜前,门一开,他就抬眼,冰块一样的视线自下而上,恨不得锁死对方,气压简直比勃朗峰顶还低。

    只见克里斯蒂亚诺步子虚浮地走了过来,眼睫湿漉漉垂着,嘴角红肿,神情温顺又倦怠,与球场上那副气焰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庆祝。”他哑着嗓子,拿了套洗漱用具就离开,隐约还能嗅到些许的石楠花味。

    恶心。

    残存的异物感迟迟没有消解,盥洗室内,克里斯蒂亚诺攥着牙刷,弯腰低低干呕了几声,然后压抑着不适,继续做清洁。

    不知何时,奈特悄无声息立在身后的阴影处,眼底更是一片浑浊,像堵塞的下水道。痛恨自己知识储备和想象力,痛恨一切,他抱着臂,手指用力掐进肉里,很想捏爆什么,显然嫉妒得快要死掉了,还忍不住嘴贱:“可怕,别真怀上了。”

    克里斯蒂亚诺吐了口泡沫,透过镜子抬头,面无表情道:“怀了也是生大奖杯。”

    “了不起,曼彻斯特的英雄母亲,这就叫不吃回头草?”

    “关你屁事。”

    “骗子,”奈特像是气疯了,否则也不会口出狂言地激怒他,“这么馋男人〇〇,我天天塞给你吃啊!”

    “Ugh——”

    克里斯蒂亚诺条件反射地想吐,今晚不过是进了三个球,怎么跟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一样,要受这种折磨,刚应付完一个混帐,马不停蹄又冒出一个疯子。

    当然,他自己更不是什么好好先生,已然烦得够呛,直接一甩手,把牙刷用力砸在了奈特脸上。

    ……

    “我再也不要,和踢球的人扯上关系!”

    “啊?”

    “意思是不和他们谈恋爱。”

    “好好说话,别总大喘气吓我,”里卡多·雷古费抿了口威士忌,他是耐克葡萄牙区的体育营销经理,常驻波尔图,这次因公来到英国,要待个一周,抽空约见好友叙旧,“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想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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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踢完纽卡,有几天空白赛程,克里斯蒂亚诺驱车去了北威奇,拍摄一支为六月欧洲杯预热的足球广告,结束后,挑了间僻静的法式美食酒馆,一边用餐一边吐爱情的苦水。

    “拜托,那是三十岁以后才考虑的事,到时候我可能会去当模特,定居巴黎或米兰。”他用叉子随意拨弄盘中的素食,“等到那个岁数,开始做时装模特会不会太老了?谁知道呢,反正我这么漂亮,身材又好,总能混口饭吃。”

    雷古费选择回答之前的话题:“感情上我给不了你建议,不过有一点我认同,大多数运动员处理感情都一塌糊涂,恋爱观多多少少很扭曲。”

    克里斯蒂亚诺不由挑眉:“你最好不是在骂我。”

    “没有,怎么敢。足球事业风生水起,商务赚得盆满钵满,情场失意就失意吧,尽情享受你快乐自在的单身生活。”

    “但我就是想谈恋爱,”他有些委屈,“我已经很久没有枕着结实的胸膛,被人揽进温暖的怀里,睡一个安稳觉了。”

    雷古费的额角在跳:“实现有丝分裂之前,你先学着一个人睡觉吧。”

    “那我的kingsize大床岂不就白买了!”

    论行动力,没有人比得上这个葡萄牙人。

    克里斯想要,克里斯出击。

    当夜,他蜷在沙发里,像翻看菜单一样划拉着手机通讯录,从A到Z,首先排除所有踢足球的傻缺,连带一众半斤八两的竞体选手统统pass,再就小屁孩滚,老爷爷滚,丑人更是滚远点,型男帅哥在哪里,型男帅哥在哪里,最后的最后,终于选中一位。

    安立奎·伊格莱希亚斯。

    时下最热门的西班牙男歌手,红遍欧美,长相和声音都很性感,三个月前他的演唱会开到曼彻斯特,克里斯蒂亚诺去了现场支持,不仅在后台合影,还互换了联系方式。

    他们平时聊得不多,上一条是群发的圣诞祝福,再往前,是世界足球先生颁奖那天,安立奎打趣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帮你拿到第一。没错,他是美凌格,铁杆皇马球迷。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重点是,合完影握手告别的时候,他用食指隐秘地抚弄克里斯蒂亚诺的掌心,并耐人寻味地眨了眨眼睛。

    「伙计,最近忙吗?在迈阿密还是马德里?」

    刘海有点湿,几绺卷毛呆呆散在额前,克里斯蒂亚诺歪着头,有些焦躁地等回复,下意识开始咬指甲。

    片刻之后,手机震动,屏幕跳出安立奎的消息:

    「嗨,亲爱的克里斯,好久不见,我回马德里了,打算待到二十号看完德比,然后就得筹备二月初的拉美巡演。有什么事吗?」

    「我好无聊呀,下一场比赛在四天后,这两天你如果有空,要不要飞一趟曼彻斯特来找我玩?」

    很快,对方回了个笑脸:「哈哈,你不如过来马德里,这里阳光明媚,可比阴冷的英国舒服多了。有一句老话,马德里之上便是天堂。」

    可不嘛,这节骨眼,他前脚刚出现在巴拉哈斯机场,后脚就能被某些足球流氓用迫击炮轰上天堂。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立刻回复,手自然垂下,脑袋向后一仰,天花板的枝形水晶吊灯很漂亮,但晃得他眼睛疼,好像开始走神了。

    与足球无关,有时候真想疯狂一次,夜奔出逃压抑的牢笼,去哪无所谓,星星总会高高挂起,多自由,多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