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照常去上朝,伏贵妃也照常赖床,直到皇帝散了小朝会,将往寝宫走来,才有小太监跑着来传信,让伏贵妃赶紧准备接驾。
自然不能再穿昨天的礼服,小太监捧来一套日常装束,说是皇帝上朝前让备下的。伏贵妃展开一看,只见是一件素罗坦领,一条黄绿间色湖绫襦裙,一枚白玉簪子。真是放在京中五六品官员夫人身上都算素的装扮。
她先遥谢了恩,接着三两下就在巧虹帮助下换好了衣服。这衣裳朴素,发型也不便繁琐,就简单挽了个螺髻。巧虹还待给她上妆,便被制止。
“这身装扮贵在天然,若是盛妆靓饰,反而不美。就这样吧。”伏贵妃说道,接着自己捻起画眉的螺子黛,轻扫了几笔眉毛。又挑起一丁点胭脂,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嘴唇。
这么点事做下来,皇帝都快到宫门了,太监们赶紧催伏贵妃去迎驾。
果然,伏贵妃刚挪动到宫门口,便看见皇帝仪驾已到宫门,忙开始行礼。皇帝见她来迎,大步上前几步,将人扶住。
眼前的少女与皇帝昨晚梦里的那个人如此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昨晚的女人带着一股哀愁,眼前的少女却有种不解风情的木讷。她半垂着眼睛,没多少精神的样子。
皇帝不由得开口问道:“来了新地方是不是不太习惯?我瞧你精神不好。”
“托圣上的福,妾一切都好。”
皇帝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叫我宗谨吧!”
他几乎是看到少女迟疑的表情时,就意识到了不妥,但是已经晚了。伏贵妃带着疑惑的表情叫到:“宗谨……我一切都好。很好。”
所以他原本要说的话根本没说出来,下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你用过早膳了吗?若没有,不妨与我一起。”
“妾还没用过,正待与……宗谨一起吃。”她含羞带怯,匆匆抬头望了一眼皇帝,又匆匆垂下头去。这个表情完全不像她了。皇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片怅然。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与少女携手,走向正殿。
早膳已经齐备,毕竟是皇帝所用,再怎么俭省也上了二十来道,摆满了两张桌子。皇帝轻轻扫视一遍,用目光制止了一旁要来服侍的太监宫女,亲自端起一品杏仁豆腐来。
伏贵妃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待皇帝舀起一勺,递在她嘴边,她才怯怯地说道:“妾不吃杏仁。”
皇帝闻言,不由得颇为遗憾,兴致大减。福慧公主对食物向来没太多偏好,唯独爱吃杏仁豆腐。这还在次要,她外柔内刚,虽然常带笑面,但实际上是个极其不容违逆的人。生平也就是对着太宗才肯做小伏低,对老千岁,对先帝,对后来实际上做了她丈夫的那个……实在没有半点怯的。这样怯生生的表情,是皇帝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他觉得她没那么像了,但他实在不愿细想。所以他只是把端起来的那碗杏仁豆腐放在了一旁,又拾起一碗碧粳粥来。这次伏贵妃没再拒绝,从容地被皇帝喂食了几勺,又依次用了西芹百合,清炒虾仁,芡实糕,才示意自己吃饱了。
古往今来,怕也没有几个妃嫔,不来服侍皇帝用饭,反受皇帝的服侍。但帝妃二人一个坦然施之,一个坦然受之,让左右服侍的人看得咋舌,他俩人倒是丝毫不觉奇怪。
待皇帝自己也用过早膳,又对呆呆候在一旁的伏贵妃说道:“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伏贵妃摇了摇头,道:“没有。”
“你与我手谈一局可好?”皇帝问道。
福慧公主多才多艺,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但当年皇帝还小,只和她下过五子棋。到皇帝学会下棋之后,已经没有机会再和她对弈了。但少女只是呆呆地摇了摇头,说道:“妾不会下棋。”
皇帝不由得有些惋惜,这才想起来,她进宫之前,一直被养在道观里,不被家里当回事,自然也失了教养。
“我找人教你可好?”皇帝有问道。
伏贵妃轻轻蹙眉,似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到底应了声是。
皇帝又问道:“你在道观里,可学过些什么吗?”
“常听观里师傅念经,我会念《太上感应篇》呢,旁的就不会。”伏贵妃垂目说道:“皇……宗谨会不会嫌弃妾?”
“你只是以前没机会学习罢了,我找人一一教导你,可好?”皇帝用一种颇为恳切的目光盯着她,说道。
自然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伏贵妃轻轻点了点头,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伏贵妃毕竟是宫眷,外男进宫不易,皇帝给她择选师傅时,便择选了宫中女官。
伏贵妃见了她的新师傅时,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见皇帝投了个奇怪的眼色,才笑着说道:“没料到原来是丹华姑娘,妾入宫时,便在太后宫中见过丹华姑娘,听闻她乃是太后娘娘的亲族,惯得太后娘娘看重的,如今分了心思在我这里,可别引得太后娘娘怪罪呀。”
“无妨的。”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在这宫中,你谁也不用担心,谁也不用害怕。”
伏贵妃轻轻仰起脸,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宫内一片静好,宫外却已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天光刚放亮,永嘉郡主府上便来了一位骑士,投递拜帖。
这是十足不懂礼数了,须知道,京中权贵人家,有职务在身的,晌午前要去衙门点卯。贵妇人早起要侍奉公婆。上门拜望,以午后为宜。且断断没有贸然给家中妇人送拜帖的,夫在,当先拜望其夫;夫死,当拜会其子。若是无夫无子的孀居寡妇,贸然上门更是一桩是非。好在永嘉郡主声名已然狼藉,再多点花边新闻,倒已经无所谓了。她又从不侍奉公婆,每日早起都是习武,没什么妨碍。
可惜今日天还没亮,她便连车夫套好厌翟车也等不及,直接自行从马棚里选了一匹好马,向王府驰奔而去了。
门房问不着主人,又见拜帖乃是边将呈递,只好留那使者暂候。
与此同时,齐王府中却是一静一燥。
齐王自先帝在位至今,已有近二十载不沾政事,作为近支宗室,辈分又高,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逍遥。他早年罹难,虽然年岁不高,但须发已经半数苍白。
永嘉郡主疾冲到他府上时,他还未起床。好在王府众人多年来已经将郡主当成了府上的大主人,反将齐王做了次主,家中婢仆赶紧去催齐王起床,却发现平时从不早起的齐王此时根本没睡。
齐王听闻永嘉郡主来访,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洗沐好,走进会客厅,就见永嘉郡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肯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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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反而在厅内转圈。作为曾被圈禁多年的人,齐王一看便知,这是心中急躁又无法派遣松懈的症状。
“於菟,怎么这样急躁?”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永嘉郡主赶紧转过身来。她似是没有睡好,早上起得急,也没像往日一样艳妆靓饰,只着了一身便于骑马的藏青色胡服,袖口紧束,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结成一个马尾辫。这样装扮,反而使得她面貌中英武的一面完全压过了属于女性的柔美,一晃眼简直像个男子。
永嘉郡主紧紧抿着嘴唇,面上表情似怒似急。齐王看了便说道:“你来得及,定没有吃早饭。我马上着人准备,边吃边说。你如今年岁渐长,该知道惜福养身了。此时若不注意,到我这年岁,各种病症犯上来,有你难受的时候。”
永嘉郡主见舅舅如此关爱自己,急切消下去一些,委屈又犯上来。她眼圈泛红,讷讷不能言。
齐王又说道:“贵妃……你不要再去招惹了。”
想到皇帝昨夜拉着伏贵妃的手,将她带到御座旁的样子,齐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皇帝年幼时曾被姐姐抚养过,对她孺慕甚深,这他是知道的。他们兄弟和外甥女都因此大为受惠,他先是不甘,这几年却不甘渐息。他扪心自问,就算当日真是九弟继承大统,干得比先帝是强,却万万不可能强于今上。如今河清海晏,四夷宾服的场面,他作为皇室宗亲,也是与有荣焉。但真让姐姐嫁给皇帝,他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那么回事。
“还有,”齐王又道,“你与谢伯阳……最近如何了?”
永嘉郡主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舅舅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昨夜宫宴,贺兰泰与齐斋看见你时,那副见了鬼的样子,满殿的人都瞧见了。”齐王淡淡道,“谢伯阳当时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永嘉郡主冷哼一声:“他什么时候待我脸色好过?我是什么有病的人吗?偏要看他的眉眼高低?”
“於菟。”齐王的语气严厉了几分,“我不管你与他私下如何,这京中过不下去的时候权贵夫妻海了去了,但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他是北门学士,皇帝跟前的红人。你这样不给他脸面,他怎么下得来台?对你又有什么样好处?”
“我稀罕他的什么好处?”永嘉郡主冷笑道:“我只恨我自己命薄,让他们有机会这样作践我。”
“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齐王打断了她,“你既然嫁了他,便是一辈子的夫妻。谢伯阳这个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其前程也是远大。皇帝今日能使伏妃暴贵,如今虽还看觑你在眼里,来日却未可知。你也当记得,前朝福康公主贵为仁宗独女,仁宗去世后,也是被折磨至疯癫。”
永嘉郡主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齐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於菟还是个小小的女孩,被他从归德侯府抢出来,带到齐王府。她瘦得脱了相,眼神却狠戾得像一头小虎崽。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倔。越是心里苦,越是不肯说。生在帝王家,却终究差了一点运气。
“行了,你回去吧。”齐王叹了口气,“记住我的话,伏贵妃的事,你不要再管。那是宫里的事,与你不相干。如今正是皇帝心热的时候,你可不要给他泼什么冷水,须知道,伴君如伴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