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丹华年近双十,尚且云英未嫁,在本朝可算是位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她自豆蔻之年,便奉命入宫侍奉太后,六七年里,六宫之中上至妃嫔,中至女官,下至婢仆,在太后处得咎,大都赖其周全,无不承念其恩德的。
但此时,这个满宫盛赞的妥帖人只觉得额角血管隐隐作痛,面上充血,被这个新学生气得不行。
太后当年召杨丹华入宫,自然存了不少想望。丹华入宫之后,少年之时,也对当今天子有过一些绮念。但她自幼饱读诗书,表是罗绮,里却是金铁。皇帝瞧不上她,那倒好,她心里倒也瞧不上皇帝呢。
接了这个皇命后,相熟的姐妹们大是替她不忿,觉得她出身太后母家,又才貌双全,反而要屈身服侍这位忽然显贵的妃子很委屈。她自己倒不做此想:自来臣子都是为皇帝服务的,她是女官,亦是皇帝之臣,自然应该听从皇命。
但这个“学生”实在太不受教。
平心而论,伏贵妃不算是一个仗着身份就不尊礼数的坏学生。
但她是另一种坏学生。
人来上课了吗?来了。人在听课吗?好像也在。人学会了吗?没有,完全没有。而且但凡是超过了一个时辰,伏贵妃就是一副勉力支撑的样子。丹华反思过,觉得可能自己讲授太过枯燥,所以闲暇时间就先准备好上课教授的内容,先给其他宫女们讲解,收获好评如潮。但无论她怎样温柔劝导,说理讲情,伏贵妃永远都是一个表现——平静微笑,夸奖她讲得好,但所有东西,都没学会。一个月下来了,一个千字文都没背完。
须知道,皇帝现在日日都和伏贵妃在一处,时常升起红袖添香之念,自然能够发现伏贵妃的学问毫无进展这一事实。皇帝本是个多疑之人,却不肯怀疑这位爱妃不太聪明,只一心认为,是她没有尽力教授。
在这种情势之下,丹华又能作何解释呢?根本无法解释。难道她一个小小女官能去指责皇帝的宠妃吗?
皇帝如此宠爱一个妃子,放在别的朝代,或许能引起不少言官上谏,但在本朝,简直是让群臣称幸的大喜事了。要知道,皇帝到这个年纪了,宫中没有几个妃子不说,也没有一个子嗣,简直是能让满朝官员都感到崩溃的事情。虽然其春秋正盛,却已有不少官员谏言早过继嗣子为宜。现在虽然八字都没一撇,但是前朝谏言过继的折子一时都都停了。
丹华其实也有心想要教导这位宠妃,让她更能胜任后宫管理者的责任。也是因此,她才一次次为这学生的驽钝感到生气。
就如此刻。
丹华一脸严肃地看向伏贵妃。她真美啊,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丹华总是恍神,感觉喉咙里痒痒的,有时候和她对视一下,甚至感觉手足都无措了。但现在,丹华已经全无此感,只感到十分的生气。
“贵妃,昨日的课业可做完了?”她努力板着脸说道。
伏贵妃露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说道:“没有,本宫昨日回宫后,便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实在是感到十分抱歉。”
“这个月一共过了十五天,贵妃已然病了十三天,另外两天没有上课。这样多病,可请太医瞧过了吗?”
伏贵妃坦然说道:“些许小恙,何须烦劳太医?”
丹华又问道:“既然课业没做,贵妃还将昨天学的几句背来,若是已经背住,也就罢了。”
“忘了。”伏贵妃坦然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总是如此坦然,让丹华感到异常的愤懑。回想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对师傅不能说敬若神明,也是极其敬重的。对于课业更是积极,从来没有一丝懈怠。正因此,她才能够在众姐妹中脱颖而出,得以进宫侍奉太后。
正因此,伏贵妃的惫懒自然让她感到格外可厌。
皇帝的爱从未宣之于口,但是在这宫中,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首先,太后就不是一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多年以来,已故的福慧公主的影子始终笼罩在宫墙上,丹华曾经听很多人说过她的事情。有人爱她,有人恨她,有人怕她,这些人的话在她的脑海中,没办法聚集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但无论如何,福慧公主应该是聪明上进的女人,所以她才会主动参与到这世上最不可参与的夺嫡之争,继而摔个粉身碎骨。总之,她不可能是伏贵妃的样子,未老先衰,未枯先朽。有时候她也觉得伏贵妃有些可怜——她知道自己在皇帝眼中只是一具会动的泥塑木偶吗?如果皇帝把伏贵妃当成一个大活人对待,她这幅样子一定早就激怒他了。正因伏贵妃只是死人的偶像,所以无论怎样惫懒,只要她还是那幅样子就好。只要她的面容没变,就不妨碍皇帝睹物思人。
自从伏贵妃获宠开始,宫中就暗流涌动起来。太后已经没有那个心气去收拾这个长得与她最讨厌的女人近乎雷同的妃子了,皇帝三十余岁仍然没有亲近的妃子,更没有子嗣,朝野内外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只差那么一条引线来引爆。幸而他在这个年纪第一次给予一个妃子如此的宠幸,让这个一点就爆的炸药失去了爆炸的功能。
但是对伏贵妃自己而言,这样的宠幸意味着什么?丹华很怀疑以她所展现的智识,是否真的能够明白。
伏贵妃忽的又开口说道:“女史的课程,已经十分用心了,妾身驽钝,女史亦无需多加挂怀。巧虹乃妾身之婢,平素在侧服侍,也都已经学会了女史讲授的课程。巧虹,你将昨日女史让背诵的篇目给女史背一遍。”
丹华和巧虹都不意她有这一提,但无论如何,她到底是贵妃。巧虹愣了一下,便依言念来。千字文不过是童蒙读物,换成聪慧灵秀的孩子,一日便能背完。因伏贵妃不肯用心,丹华一日只能讲上几十个字,背下来自然不难。巧虹虽然打了些许磕绊,还是将昨日的课程内容念了出来。
伏贵妃听完,露出一抹微笑,倒让她苍白的面孔多了一些生气,接着说道:“这丫头是很用心的,也很好学。”
若是寻常妃子说身边的侍女“用心、好学”,怕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伏贵妃的话语太过坦然,太过诚恳,简直犹如慈爱的家长对着师长展示孩子学习进步——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丹华只感觉到额角跳着痛起来。说实话,她确实是有一点子好为人师的,对于六宫中有心学习的女官或者侍女,她一向不吝赐教。但教导伏贵妃,实在是一个不得不领的苦差,每次教完自己被气得不行不说,回宫之后太后还要追问许久,有些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但看伏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夸赞那么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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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丹华还是干巴巴地说道:“甚好,一字不错。”
伏贵妃又说道:“巧虹,你是个好学生,以后就随着我一起上课吧,也好多领受女史的教诲。你便坐在我身侧。”
丹华吃了一惊,却无从反驳。再怎么是太后远亲,她在这宫里的身份归根究底依然是女官。伏贵妃作为内命妇之首,既然开口让她教授,难道她还能不教吗?且伏贵妃态度如此真诚,活像是自惭己身愚钝,为她另寻了一个好学生解忧。这样一来,丹华心中竟然毫无被迫教授宫女的憋屈,反而觉得好受了不少。
丹华只得应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巧虹身上。这丫头皮肤很白,细腻如瓷,正十六七岁的年纪,不说五官如何美丽,青春本身有一段迷人之处。伏贵妃眼见得对她不坏,这样清澈放松的表情,是那些被主子欺负打压的侍女怎么都不会有的。
不对,不对,到底来说,教导伏贵妃才是皇帝给她的重任,且伏贵妃这样惫懒无礼,她的气明明还没消。
虽则如此,丹华也没有再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难不成她还能责罚贵妃吗?她只是默默开始讲授接下来的课程。
这一桩小小风波,没到晚间,就有了回响。黄昏时分,御前小公公们呈送来了一柄羊脂玉如意,说是皇帝听闻贵妃让丹华又教了新学生,帮她补交了束脩。
丹华感觉心里说不出的沉闷,但真要细说,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沉闷来自于什么。
伏贵妃自称不会下棋,但她很喜欢玩棋子,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摆在棋盘上,再放回去。如果复杂一点,就一枚黑子一枚白子交替着摆,再分开放回两个篓子里。如果丹华知道她不做功课,倒花无限多的时间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想来更要生气了。
皇帝知道她喜欢这个游戏,特特找了内库中的一副古棋子给她玩,伏贵妃谢恩笑纳,转头就玩起来。每日里或是午后,或是黄昏时分,皇帝就把要批的奏折或是要读的书带到永信宫,与贵妃相伴。一个批奏折,一个码棋子,两两无话。到晚间用过饭,皇帝再留一会便离开,从不在此处歇宿。
巧虹目睹着各式各样的赏赐流水一般涌进了永信宫,但她却愈发提心吊胆起来。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从四面八方传进她的耳中,已经让她感到不安。更别说她还亲眼所见,皇帝虽说无尽宠爱,但却从来不曾留宿。她总觉得,这夫妻,或者说夫妾之间,应该是要交颈缠绵,才情谊深厚。她父母情谊甚笃,几乎是夜夜共眠,偶尔吵了架才会分开两天,没几天又宿在一起。在侯府,丫鬟们都说,侯爷不爱在夫人那里歇宿,平日里都宿在几个年轻姨娘处。她也听说过,有些男人虽然没有净身,但是天生不行,没有行事的能力,但……那可是天子,她终究是不敢往下一步想的。
偏巧这日晚间,下起雨来,不大,但雨丝很密,缠缠绵绵的,细的像是绸子。
巧虹不知怎得来了胆子,低声对伏贵妃说道:“雨这样大,路不好走,主子不妨留一留圣上。”
伏贵妃充耳不闻,恍若没听见一般,仍是码她那幅棋子,仿佛这件无聊的事情于她而言有着无穷的乐趣一般。就这样拖到了平日里皇帝该走的时间,又恭恭敬敬送别了皇帝,任他冒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