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夏天到了尾声,越发显出酷烈的一面。
伏婕妤进宫已数日了,宫女们劝她去拜见宫中其余的高位嫔妃,被她拒绝。又劝她去给太后请安侍疾,也被她拒绝。大部分时间,她连妆也不化,每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坐着发呆,躺着发呆,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
毫无疑问,巧虹没有管住宫中其他宫人的能力,她反而被宫中的一些老宫人管住了。南薰殿渐渐纲纪废弛起来,有几个有心的宫女试图靠自荐来压下同僚,获得一个心腹的地位,但她们很快发现,伏婕妤对所有事情都不以为意,且不管不顾。
人言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几天之后,所有的宫人都开始各玩耍各的,只有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做一点最轻省的活,还要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往往推给了外来人巧虹。
所以这一天,伏婕妤偷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宫女衣裳跑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毕竟她是宫妃,哪怕要求别人给自己一件衣裳,再让宫人们不跟从她,自己出去转转,也没有人能制止,但总之她还是选择偷偷跑掉。
偷来的衣裳不太合适,她已经选了宫女中身段最高挑的一个人,但穿在伏婕妤的身上,那衣服还是短了一截。不过宫娥穿不到合身衣裳,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看到她的人都没感觉到奇怪,充其量嘀咕两句,这宫女个子好高之类的。
她一路避着人走,遇到避不过去的时候,就以扇遮面,退到一旁。宫中没那么多有好奇心的人,所以她顺顺利利地走到了昭德宫。
这是后宫中最靠近皇帝居所的宫殿,也是荣昌公主宁瑛的居处。
荣昌公主是先帝爱女,先帝在时,一直养在德宁宫,出生后便大赦天下,未满月就受封赵国公主,实封三千户,堪比亲王。须知道先帝登基前封号就是赵王,这样宠爱实在是震惊世人,更别说她生母既不是皇后,也不是贵妃,只是个寻常宫人而已,连册封都不曾有过。今上登基后,将她迁移到了昭德宫,又改了封号,但是平日里依然召见关爱。
此次她来,也逢着皇帝将公主叫去,一时片刻约莫回不来的。
伏婕妤无声地偷窥了一会,觉得今日不可能见到荣昌公主了,遂又偷偷离开,想要返回自己宫中。
从昭德宫前往南薰殿需要经过太液池,有条路人最少,她也选了这条路。不料走到花木深深,能够遮蔽人影之处时,树后骤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拉入林中。
伏婕妤没有惊慌,所以对方直接松开了去捂她嘴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仔细观察了一番,说道:“看你形貌,不止没有得手,连皇帝的身都没有近过。”
那不速之客是个道士打扮的人,头戴莲花玉冠,身穿羽衣鹤氅,年约四十,生得十分仙风道骨,恍若神仙中人,只是真神仙断不可能在这里做些狎戏宫妃的事情。宫中人人认得,此人正是上阳真人,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得幸于先帝。先帝驾崩后,太后也对他极为信重。
伏婕妤很清楚,这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与寻常的神棍大不相同。二十年前,她还在前世的时候,已经充分领教过。更不要说,她此刻这不明不白的“转世投胎”也是由此人一手造成。
“皇帝见不见我,自有他的说法,岂是我能决定的?”伏婕妤算是解释了一句,试图向后退半步,却发现已然退无可退。
“公主,看来还是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如今虽是再世为人了,但魂魄不全,引发你身体种种问题。比如记忆混乱,比如精神不振、易疲惫,比如阴阳失调、地道不通,比如情志不舒、心情躁郁。每有心神牵动之事,还容易失控发狂。这种状态,多持续一日,就多损害你的身体一分,只有将失去的魂魄收回体内,才能慢慢调养痊愈。若不是先帝过世的早,你收回了那一魂,连此刻勉强正常行动都做不到,当时便夭折了。我为你弑君,怎么你办点不见开心感激,反而每每一见我,就像我借了你家的印子钱?说到皇帝,可别做出这幅我逼良为娼的样子,我给你了三条路,你自己选了入宫不是吗?”
伏婕妤把头偏向一侧,不去看眼前的人,又被上阳真人的手把脸扳回来:“看着我,看着我,我要看见你眼里有我。”
伏婕妤,或者说福慧公主面无表情,默默看着面前的人发疯。
“我不是非要再活这一次的。”她轻声说道:“人应在当生时生,当死时死。强逆生死伦常,又有什么好处。”
“公主,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取回那一魄之前,你就是死了,也得做个孤魂野鬼留在这个世上,而我,将不得不再为你寻一位血亲,寄托你的魂魄。於菟和元元都是你的女儿,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伤害她们的——除非是为了你。”上阳真人笑了起来,他在血亲两个字上格外用了重音,见掌中捧着的少女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些表情,才算满足起来:“你知道吗,齐王让钦天监报客星妨主,想让皇帝下旨命你离宫呢。不过这事让我先知道,所以你这次是暂时安全了。这种被弟弟对付的感觉如何呢?你知道吗?只有我,才是那个真正了解你,永远和你站在一边的人啊!他对你这么坏,我要帮你报复他。”
“不要!”伏婕妤终于急了起来:“你不要伤害楚悳!我会想办法尽快见到皇帝的!”
“其实没关系,齐王而已,空有王爵的一个废人罢了。难道还掀得起来什么风浪吗?我原本还奇怪,他寻你的是非做什么,结果我一问,原来那天你入宫,於菟听到消息就去找他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呢,你的女儿和你的弟弟在这里找机会对付你,只有我在帮你,我们两个天下第一好。”
伏婕妤冷冷地注视着面前人的表演。她深知,无论有没有自己的配合,对方都能顺畅地演完全部戏份。
“所以我会帮你的。”上阳真人把手放在了伏婕妤的脸上,感受着她的面颊细微的颤抖:“我总会帮你的。”
上阳真人的帮助简直立竿见影。
才回到宫中,换回自己的衣裳,就有人来传皇帝的口谕。三日后,安北都护府副都护贺兰泰、折冲都尉齐斋回京述职,二人都在收复戎狄大战中战功赫赫,皇帝将在宫中大宴,妃嫔宗室也要出席,让伏婕妤做好准备。
安北都护府都护是由□□遥领,实际事务一直由贺兰泰管理,他又有金紫光禄大夫的散官在身,服金鱼袋,算是实质的都护。折冲都尉职位不高,但是总领安北都护军,齐斋出身一般,全靠战功才能年纪轻轻居此高位,算是朝中一位新贵。
不管怎样,这到底是伏婕妤入宫后第一次面君的机会,虽然分来的侍女们已经渐渐不把她放在心上,但被她从家带来的巧虹却还存着想望。
但眼下就有个大问题,寻常宴会犯不上穿全套册封礼服,也不和礼制。但也绝不能穿常服去。可伏婕妤刚入宫,家里根本没给她准备衣裳,宫里又还没来得及做。如果只穿常服去赴宴,可以算是御前失仪。虽然皇帝一贯对后宫有一种带点愧疚的宽厚,但那都是对宫中有资历的老妃嫔。伏婕妤能否享受这份宽容,还是未知数。
宫中的女人就这么几个,伏婕妤体态又与其他人大不相同,就算是向其他嫔妃借一套衣服,也不合身。一时间,倒是急坏了巧虹。
还是一个老成厚道的宫女看不下去,提醒了巧虹,可以去尚衣局借一套衣服。巧虹惶恐不安找到尚衣局女官,报了伏婕妤的身形体态,那长得颇见刻薄的中年女官人倒是挺好,给她寻来了一套华彩礼服:玄罗衫子,金丝绣宝花立鸟的石榴裙,蜀锦褙子,配一条绘彩纱帔。最难得的是,这衣裳尺寸和伏婕妤完全匹配,一丝也不用改。
巧虹心里美到了天上,将那套衣裳带回宫去,立时引起了一圈人的围观。当她把那套衣服放在伏婕妤面前的时候,连从没有一丝情感波动的伏婕妤,都睁大了眼睛,仔细观察了那套礼服。
过了好一会,伏婕妤才又恢复了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模样,说道:“婕妤不许着锦,还需将褙子换一换。”
宫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听她说话,见她话中有了一丝上进心,不由得也欣喜起来。有个叫梅瓶的宫女说自己擅长上妆,自告奋勇要帮婕妤准备赴宴的妆容。伏婕妤虽没有再说话,但是也点头应允了。
三日时间真是眨眼即过,到了宴会当日,刚用过午饭,宫人们便开始打扮伏婕妤。有个擅长梳头的宫女,见她头发格外多又密,给她梳了凌云髻,又装饰上七树花钗。梅瓶给她细细化了时兴妆容,点上花钿,足花了一个时辰时间。这样打扮下来,就算是宫人对她没什么好感,也不得不承认,只论外貌,伏婕妤实在是一位绝色佳人,在后宫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虽然这后宫中满共三个妃嫔,这个第一不怎么有含金量。一通折腾下来,伏婕妤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头一歪,脸颊磕在桌面上,蹭花了画好的妆容。
众人顿时急了起来,妆容毁得厉害,显然必须擦了重画,但是宴会时间将近,再画一样的已经来不及了。
还是伏婕妤抓过一旁的丝绢,擦掉了精致的妆容。而后她没有再敷粉,只用铜黛轻轻画了画眉毛,又用胭脂点染面颊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其余妆容一概没画,就这样出了门。饶是如此,南薰殿过于偏远,她们到的依然算晚。
宴会到的最早的还是永嘉郡主和荣昌公主。永嘉郡主中午就进了宫,陪皇帝用了午膳,叙了话之后就去帮荣昌公主挑选衣裳,化妆。之后两个人就来了宴会场地。她这样做,主要还是想免了不得不与离心离德的丈夫同行的尴尬。
但宫正安排的坐席,仍是让她与丈夫坐在一起。好在谢伯阳根本没到,两个人无需为了表面和谐再做样子。永嘉郡主也不去自己席上坐,仍留在妹妹旁边和她说悄悄话。
谢贤妃照例和林昭仪携手前来,两个人亲密非常,完全不像是共侍一夫的敌对关系。永嘉郡主也隐约听过,都说这两个人在宫中久受冷落,故有了磨镜之好。此事皇帝大约也听过,只是他也不去管罢了。
倒是伏婕妤,作为新妃嫔,她迟迟没有出现。永嘉郡主不由得好奇起来。齐王当日承诺之后,她便将此人暂放,没有继续在意。思及此,她不由得向齐王方向望去,只见齐王正含笑与弟弟鲁王说话。
鲁王生来就有些残疾,是个最早退出皇位候选人的人,也是因此,他和所有兄弟关系都不错。哪怕是先帝最疯狂的时候,也不曾折磨过他。不过和他关系最好的,还是……
她侧一侧头,又看向明显年轻许多的秦王宁宗训,那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是老秦王在戎狄纳了当地归顺的贵族之女所生的。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应该交往密切,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她对元元,比对宁宗训亲近得多。
正思及此,皇帝、谢伯阳、贺兰泰、齐斋已经一齐来到。
伏婕妤到了这时候还没到,难道是齐王动了手?永嘉郡主犹在疑惑,但行了大礼后,还是乖乖告别荣昌公主,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这一动,不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一时间,贺兰泰大惊失色,不自觉地张开了嘴。齐斋表现得更为明显,竟然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永嘉郡主目不斜视,在自己座位上落座,稍微偏头一看丈夫,果然又对自己怒目而视。皇帝见两个爱臣如此惊讶,全然不管这几个的眉眼官司,介绍道:“这是永嘉郡主,是先福慧公主之女,你们几人都曾见过的。宴后若有心,不妨叙叙旧。”
永嘉郡主听闻皇帝叫了自己,不得不起身行了个礼,再重新落座。
这贺兰泰是当日指挥营中的副指挥,齐斋则是当日与她一起去搜救的军队长官,对她举长矢、射贤王的英姿可谓记忆犹新,虽然她颇具女儿姿态,但等闲谁也不会怀疑这能以手格猛兽的壮士是女子。原先,他二人以为她是白龙鱼服的□□,入京谒见后方知不是,又以为她是老秦王的其他儿子、私生子。从没想过她竟然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永嘉郡主。
但这一点小骚乱,比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正当此时,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望向大殿门口,齐王不自觉推到了面前的酒爵,长大了嘴。鲁王更加激动,站了起来。但这一切都没有皇帝的行为奇怪,他竟然站起身,先是走,再是跑得来到了殿中央,拉出了那个姗姗来迟的女人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姑姑……”
只见刚来到殿中的少女身着玄衣绯裳,正是已故福慧公主赴宫宴时常有的打扮。再看其长相,身材,动作,竟都与已故福慧公主一无二致,少女原本半垂着头,见皇帝近前,她也抬起眼睛,向殿内扫视了一圈,而后看向了皇帝侧后方的齐王。
自小,他们两个就是最要好的。虽然不是亲生,但比亲生骨肉更要亲近。这种亲近让外面的人传了不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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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但他们自己没在乎过。两个人无需话语,只凭眼光对视,就能明白彼此意思。虽然二十年没有再见,但一看之下,齐王心中一痛,顿时认定这不是一个形貌相似的女人,这是他的姐姐死而复生,再世为人。而且此时她已经知道了他一系列不成功的小动作,正在无声地表达气愤。
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所以他转眼看向永嘉郡主的方向,再回过头望那少女的眼睛。只见她眼睛向右下方看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关于否定的暗语。
但皇帝走到少女面前,已然失望起来。这个距离,已经能够让他看清这少女与福慧公主的细微区别。福慧公主左眼角旁,有一颗极为细小的红痣,一定要非常近的距离才能看清。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当时他非常想要摸一摸这颗痣。但侄子去摸姑姑的脸,是无礼之举。后来他们不再是姑侄了,先帝妒恨成狂,也不可能允许任何一个活着的男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或者太监接近她。再后来,她死了。他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情不自禁用手去摸那粒红痣。她的脸庞青紫肿胀,面目全非,就在他的手落在那颗痣上面的时候,那里腐烂到破了一个小口,一条蛆虫吃掉了那颗小痣,钻了出来。时至今日,他还是想摸一摸那颗痣,可这少女脸上没有这颗痣。除此之外,她也太年轻了,这个年纪的福慧公主,是皇帝根本不曾见过的。就算福慧公主当日没有死,活到现在,也不该是这幅样子。更不用说,福慧公主的死,是皇帝亲眼所见,亲手确认的。他抚摸过福慧公主已经开始腐烂的身体,见证过蛆虫从她面目全非的眼睛里钻出来。
但就在此时此刻,他的心不得不为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所震动。哪怕是幻觉,他也想要和这个女人共享欢宴。想让这个女人看见,他收复了困扰大商近百年,辱杀过她父亲的戎狄,让那块荒芜的土地,归复中原王化。
因为他真正想要共享这份欢乐的人,已经去世了。一切哀荣,活人的一切眷恋,一切的爱,对死人都不再有意义。那只是活人用来寄托自己的感情的无意义的行为。
所以他还是携着这女人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主座。
这里没有她的席位,但他很快让宫人将她的座位搬到了身旁。
待座位落定,皇帝才问:“你怎么没有穿那件蜀锦褙子?”他走了这几步路,已经冷静下来,这套衣服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只能是尚衣局里留下的那套公主旧衣。配套的原本是件蜀锦褙子,红色底,卷草花的纹路。福慧公主的旧衣裳能落到她手里,一定是有心人做的。但看在这个人成全了他一场旧梦的情况下,他一点都不想追究。
那少女细声细气,从容回复道:“妾是婕妤,按制不得服锦。”
她的声音,竟然也和已故的福慧公主一模一样。福慧公主最风光的时候,满京城的贵妇贵女,都在学着她说话,但那种腔调是那样独特,任谁去学,也是东施效颦罢了。二十几年了,福慧公主被先帝带进宫后,一句话也不肯说,众人都说她是“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所以在皇帝的梦里,福慧公主也没有对他说过话。他是实实在在有二十几年,没有听过她说话了。但是当他再次听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声音,依然那么熟悉。
皇帝恍然大悟,这少女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是他刚册的伏婕妤。之前她拜见时,恰逢理理元元两姐妹在侧,所以他没有见的那一个。他说道:“朕升你做昭容,不,做贵妃吧。”他不想让拥有这张脸的女人位居其他妃子之下。
“妾谢恩。”少女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为自己已然成了六宫之首而惊喜。
她从坐在这里开始,就不再向四周探看,而是垂眉敛目,眼神不断看向面前桌子上的菜肴。
皇帝情不自禁又问道:“你饿了吗?开宴吧,开宴。”
这一场宴会,开场十分热闹,但后续大家吃得都索然无味。皇帝一刻不停地看着新纳的妃子,众人一刻不停地看着皇帝,只有贺兰泰、齐斋两个与众不同,一半时间在看皇帝,一半时间在看永嘉郡主,简直恨不得再生一双眼睛,同时把两个人都看了。
齐王心已经定了,荣昌公主根本没有见过母亲,只有永嘉郡主自己心中七上八下,一刻不停地看着那少女,试图找到一点区别。但无论怎么看,神态,动作,甚至那细微的话音,都和母亲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的年龄要小上几岁。
在她未曾得见的母亲的少年时光,她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一时间,永嘉郡主把明天将会袭来的所有流言蜚语都忘了,只想要再多看她几眼。她还想让元元也看一下,元元这辈子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的。
她扭头去看荣昌公主,只见她虽然也在看向皇座,表情却是全然好奇,心中不由得更加酸楚起来。
皇帝无视了所有目光,只是不停给少女介绍新上的菜:“此乃升平炙,但又与寻常升平炙不同,用得是戎狄特有的黑头羊,此羊肉质鲜嫩,肉味鲜美,与本地的羊大不相同。因此次特宴大破戎狄的功臣,才特意做了此羊。你快尝一尝。”
伏贵妃极给面子,举起玉箸,夹起一块羊肉细细品尝。咽下后,才说道:“确实好吃。”
“你喜欢就好,再尝这一味五生盘,也是用五种当地特有的畜种制成,每一味都不相同。”
伏贵妃依言夹起几种肉,一一品尝,再回道:“这个也好吃。只是圣上怎么都不吃?”婕妤的酒菜按制没有那么多,所以皇帝不停地把自己的菜给她吃,自己甚至都没吃什么。后来尚食局聪明地备了两份上,他还是不吃,就这么痴痴看着她。
“我能看见你吃,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为你做得这一切,你知道吗?”皇帝低声说道,让这声音只被他们两个听到。
她听见这话,不由得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这话当然不是和伏贵妃说得。直到此刻,他们两个还是连姓名都没说过的,近乎陌生的人。但这话确实是和她说得,她听到了,所以心也不得不动了一下。
所以她诚心诚意地回答:“谢谢你的心意,我很喜欢。”
一时间,皇帝也恍惚了一下,继而越发炙热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是假的,但难免得到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之后的乐舞根本没人在意,流程结束之后,皇帝便带着伏贵妃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