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前身 > 2. 绸缪束薪
    午时刚过,宫车果然如期而至。归德侯给来迎人的两个内官送了一小袋金银锞子,算不上多,但也绝称不上怠慢。而后伏婕妤便拜别父母,寂然无声地踏上宫车而去了。

    本朝立国已是第四代,正是国力鼎盛之时,但今上一贯崇简,也不爱用人力轿子,故接妃嫔入宫也不用前朝的大轿,改用二驾安车,由两个内官押车同行。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格楞楞的响声,巧虹自知一入宫门,便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出宫,不自禁便想打开马车侧翼的木窗,再向外看一看。但才抬起手来,伏婕妤便抬起手中的素罗团扇,不轻不重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

    经了上午的事,巧虹对这位主人也不像往日一般不放在眼中,立刻老实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呆望车里某处。

    约莫过了两刻钟时间,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便有内官模样的人上车来检查。伏婕妤所带的只有一个妆奁,但那内官颇为细致,将所有首饰罗列出来,一一验看有无镂空夹带,对着首饰盒子更是验了又验,恨不得拆开来看。

    接着又过了一重宫门,她们就需要下了车自己走了。

    进了这重宫门,两个内官便辞谢告退,换了一个头戴幞头,身着绛红色圆领袍服的年轻女官来接引。身后还随着一个年龄更小,豆蔻年华的宫娥。

    伏婕妤仍是目不斜视,以团扇半遮面目,只露出一双秋水妙目,稳步跟在接引者身后。巧虹则仗着自己靠后,用妆奁遮挡着,不断偷看这女官。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上扑了薄薄一层粉,犹透着稚嫩。不由得暗自猜测,这女孩多半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所以年纪轻轻就是女官,而非宫女。

    女官行在最前,宫娥缀在最后,一行人走了两刻钟有余,方才到了一座宫殿前。只见宫门如今关着,门上匾额提着福庆宫三个字。

    女官回首站定,介绍道:“妃嫔入宫,应先觐见太后。近日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未必愿意见人,但该有的礼数不可免。平日里太后娘娘深居简出,不爱见人,免了宫中妃嫔日常请安。”

    “多谢典记指教。”伏婕妤点头致谢,但那团扇还是遮在她面前。

    女官点了点头,叩了叩宫门,立刻就有两个内监开了门,接着便走出一个上着白色绣花褙子,浅绿色垂领中衣,下着黄绿间色交窬裙的少女。虽然她年龄与引领伏婕妤的女官相若,但气质明显更加沉稳,容貌也更美丽一些。一见她走来,各处洒扫的宫婢内监纷纷停下行礼,但看她打扮,又明显不像妃嫔,一时间巧虹也手足无措起来,不知是否该行礼。

    还是女官先定了个平礼,再低声介绍道:“这是太后跟前服侍的丹华姑娘,是太后母家出来的。”

    丹华走到三人跟前,也行了一礼,说道:“太后知道今日婕妤入宫,也很是高兴,只是如今还在病中,不宜召见,特令婕妤于丹墀下行礼拜见,以表孝心。”

    女官便引着伏婕妤来到院中,在丹墀下实实在在行了三跪九叩之礼。丹华复又从身后随着的宫娥手中接过一柄玉如意,说是太后所赐。伏婕妤再度跪拜行礼后,边跟着接引女官离开了福庆宫。

    四人又是无话,一路向内行去,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又遇见一道宫门。

    接引女官停下说道:“此门是后宫与圣上居处的隔断,平日里若非圣上召见,不可私自过来。圣上有时在寝居召见外官、宗室等,若是遇见,应即刻退避,不可有失礼之举。”

    “多谢典记指教。”伏婕妤再次点头致谢。

    一行人过了这道宫门,没走多久,又见一座宫殿,正是皇帝所居的德宁宫。

    两个小内监已然候在汉白玉制的御路踏跺之下。见一行人过来,先行了礼,又回道:“姐姐慢行,圣上今天召了永嘉郡主入宫,又召了荣昌公主来,特下口谕,让婕妤娘娘在殿前拜见后便返回宫中,不要在此驻留。”

    一连吃了两次闭门羹,但伏婕妤脸色未变,先认真行了叩拜之礼,又领了赏赐,便跟着女官出了内宫大门,往后宫走去。

    巧虹茫然奔波整日,骤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多留意几分。她素日也听府中常说永嘉郡主深得圣眷,只是到底没亲眼见过,今日方才得见。

    两个内监目视着一行人走出宫门,才重新登阶,到殿内回禀:“圣上,伏婕妤拜过之后,已辞谢告退了。”

    皇帝正在御案前端坐,读着奏章,只略点一点头,未置可否。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在棋子被拨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中,一道女声响起:“表哥原来又纳新妃了,是谁家的闺女,怎么也不让妹妹见一见新嫂嫂。”

    御前伺候的人都对这道声音的主人十分熟悉,原因无他,皇帝登基后,若是无事,隔上三五日总要召见永嘉郡主一次,久而久之,德宁宫的宫人也对她了解甚深。皇帝还未置可否便插话,可以说是无礼至极,但十余年来她做的无礼之事可以说是不胜枚举,皇帝也对她出奇宽厚,御前服侍的人便也跟着见怪不怪了。

    果然皇帝听了并不气恼,反而不疾不徐,耐心解释道:“过年前后,母后病重,崇庆观的上阳真人入宫来,说是要一个名中有人的女子入宫,太后方可痊愈。京中闺秀名不外传,母后只好在姓氏上下功夫,千挑万选,挑中了在京中有才名的归德侯伏家的姑娘。不料懿旨下了,召归德侯长女入宫为婕妤,归德侯才入宫告罪,说是自家不止一个女儿,还有个没名的大女儿在崇庆观修行。如今迎进来的也是归德侯长女。”

    话音还未落,永嘉郡主已然握拳,锤在方桌上不放棋盘的空处,将正和她对弈的荣昌公主吓了一跳,说道:“姐姐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越过屏风,只见一个矮矮方桌放在罗汉床上,两侧各坐一个女子。年长些的大约二十七八岁光景,正是永嘉郡主,她头发厚而浓密,梳着凌云髻,上别着一整套赤金嵌宝石花簪。皮肤雪白,剑眉,丹凤眼,一双眼睛宝光蕴含,鼻梁高挺,英气勃勃。颈上悬着一条赤金宝石璎珞项链,双腕各挂了一条赤金嵌宝的手镯。身上穿着橘黄色垂领衫,外套蜀锦褙子,下着一条带着红色织锦腰头的石榴裙,虽是常服,但华丽程度犹要压过伏婕妤所穿的礼服。

    永嘉郡主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杏眼桃腮,朱唇皓齿,生得分外美丽可爱,还与皇帝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乃是荣昌公主。她还未出降,所以梳了双鬟望仙髻,上面别着几个轻薄小巧的花头簪,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因是夏日暑热,通体穿着罗裙,和永嘉郡主一比,显得分外简单。

    此时两个人正在下连珠棋,比围棋简单得多。

    皇帝也皱着眉头说道:“理理,无缘无故怎么又这样生气,你吓着元元了。”

    永嘉郡主在御前放肆惯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反而咬牙切齿地说道:“无缘无故?你纳我的‘堂妹’,是不该和我说一声吗?”

    永嘉郡主余怒未消,又恨恨地锤了一下木桌,只是用的劲头比方才小得多了:“你知道我那位已过世的婶婶是谁吗?不是旁人,是太宗爷第二位贵妃的亲妹妹。千挑万选,就选中这么一个人?”

    “如今人已经进宫,木已成舟,是改不了的事情了。我不让她烦你就是。”皇帝皱着眉头,安抚了两句,心中已然觉得新纳的婕妤甚是麻烦。又见永嘉郡主伏宁理连眼圈都泛红了,心中又是一软,安慰道:“你多大的人儿了,这么点事也至于这样?双璧案是二十几年前的旧事,贞懿贵妃也已经过世多年。说到底,贞懿贵妃也不过是个话头子,此事虽因她所起,实非她之过,何必再耿耿于怀?你如今过得不好吗?”

    永嘉郡主虽然造次,却也知道再说下去于自己也没什么好处,起身告罪兼告退了。荣昌公主看着没下完的棋局,颇感惋惜。

    郡主一贯宠遇优渥,出行逾制,乘坐得是公主才能乘坐的厌翟车不说,甚至能开进宫门,她一上车,便对扈从说道:“即刻去齐王府。”

    差不多同一时间,新入宫的伏婕妤也总算是走到了自己宫中。她所居之处在太液池北侧的南薰殿。

    说来也是幸事,先帝内宠颇多,四妃九嫔之位都封满不说,还有婕妤、才人、美人、宝林、御女、采女无数,后宫住得满满当当。但今上登基后,只纳过三位妃嫔,前些年还故去一位,如今只余一位贤妃,一位昭容,所以伏婕妤虽然只是婕妤,却也得以独居一宫正殿。

    殿中,一行侍女一行内监分列侍立。婕妤按制有十二个宫女,八个内监,此时一数人数,也是配备齐了的。但宫女内监们看年纪都是二十往上的人,这也难怪,今上践祚十几年,后宫不丰,宫中无需太多宫人,已放了数千宫人出宫,也没有再进什么宫人。如今余下的宫女自然是年龄大些。只怕这些还是挑过年轻些的。

    接引女官又行了礼,便告退了。

    十二个宫女都穿着素色齐胸襦裙,观其姿容,没有格外貌美或者格外貌丑的人,多是中人之姿。巧虹正要看伏婕妤下一步有何吩咐,就听她开口吩咐道:“巧虹,我乏了,你来认一认人。我不爱生人近前,你给她们安排职分,我要休息。”

    说罢,她竟然一刻也没有在正殿停留,就要向寝居走去,徒留下一个手足无措的丫头留在殿中被人审视。

    伏婕妤自己行至寝宫之中,只见正殿居处是个套间,最外侧是个能见访客,能开个小规格宴会的小厅,中间是个起居之所,有套书桌,上放着全套文房四宝、笔架笔洗等。旁边小桌上放着一把七弦琴。最内侧是一张拔步床,旁边是一套梳妆桌椅。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将七树花钿一一拔下,最后拆下蔽髻、博鬓等物,让一头长发自然垂泻。她头发很多,但并不算很长,垂下来只到腰际。

    伏婕妤揽镜自照,只见镜中是一张年轻、熟悉又倦怠的面容。

    看起来真是好疲惫,好像只要进入某个安全的环境,就会立刻睡去。

    事实也是如此,她连妆都没有卸,连翟衣都没有脱,就立刻伏在床上睡去了。

    巧虹在家中时不过是个不怎么得志的二等丫鬟,年纪又小,脸面又薄,对着一群在宫中历练多年的宫女内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连人都没认清便跟着跑回了内殿。一时间殿中不免人心浮动起来。

    皇帝践祚已有十余年,前朝的事是没得说的,二十余岁就将困扰大夏几十年的戎狄彻底灭国,建立都护府。先帝在时颇做了一些昏庸之事,他登基后,也是一一拨乱反正。待宫里也不严苛,放了几批宫人出宫,也不曾让花鸟使选美入宫,无论在朝堂上还是民间,名声都很不错。唯一引起物议的,就是他已过而立,仍然没有子嗣。莫说皇子,连公主都不曾有一个,宫中也不曾有妃嫔有孕。众臣几度觐见,希望皇帝能择选淑女,充实掖庭,都被皇帝拒绝。久而久之,京中勋贵人家虽不宣之于口,也是心领神会——皇帝,不能人道。

    若不然,怎么也该立永嘉郡主为后。虽然众人心照不宣,永嘉郡主身世不寻常,一些人因为齐王打到归德侯府门上抢人的事猜测她是齐王女,但老些的人家都知道,她的容貌和老秦王有八九分相似,简直像是原样描画下来的。更有人说,老秦王也是太宗爷诸子中最像太宗的一个,只是这话没多少人敢提。

    但不管怎样,皇帝对永嘉郡主的爱护之情,举世共鉴。先是破格封了郡主,再是实封一千户,堪比郡王。所赐金银宝物等更不可胜数。夏日贡荔枝,冬日贡狐裘都要赏一份,郡主平日衣食住行,犹要胜过寻常公主,就是她那曾经是太宗皇帝掌上明珠的母亲,也没有这样张扬的生活过。郡主夫婿也是皇帝千挑万选,选中的是威远公嫡长子谢伯阳,无论容貌、气质、才学、人品、家世都可谓是顶尖。可惜的是他与郡主成婚后关系不睦,十余年了也不曾有过孩子。也有人说,谢伯阳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但无论如何,大家总觉得,皇帝待她还是与旁人不同,不然何必隔三差五让她进宫面圣。

    永嘉郡主的车驾离宫之后,片刻不停,一路狂奔到了齐王府上。

    车刚停在府门前,她就从车上一步走下,不待通传便一路跑到了齐王所居的正院。

    她的车驾一停,就有人飞奔着去向齐王报信,所以当她穿过抄手游廊,跑到正厅时,齐王已经坐在主座呷茶了。

    “舅舅!”永嘉郡主大步流星,三两步就从门口走到了齐王面前,抢过了茶杯:“你知不知道!伏家那丫头进宫了!”

    “我一个闲散王爷,经久没有差事,怎会知道这个。”齐王哂笑道:“就为这个,急成这样?行了,你欺负伏家也该够了,这事阿姊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再折腾下去大家都没脸面。”

    “这和伏家没多大关系。”永嘉郡主正说着,见左右还有侍女小厮,忙住了口。齐王见她样子,便说道:“尔等全都退下,守住四方,不许旁人近前。”

    待闲杂人等全部走远,永嘉郡主才说道:“舅舅难道不知,我那大表妹的生母乃是已故贞懿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妹。”

    “白璧案的事……”

    “舅舅难道真不知白璧案案从何起吗?”

    “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以事后论,多半和老三有关。”

    “舅舅,虽然那个人恶事做尽,但此事还真是你冤枉了他。”永嘉郡主垂下脸,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但以她此时的心情,实在是笑不出来:“看来连舅舅都不知道。我在归德侯府的时候,老侯夫人还在,她恨死了我母亲,得了折磨我的机会,怎可能轻易放过。那日我把迷离之间,恍然看见一个妇人,比母亲小上几岁,个子矮些,但恍然就是母亲,我扑上去,被那妇人身侧的侍女推在一旁,听了旁人议论,才知道那是贞懿贵妃的妹子,世子夫人。白璧案,正从此起。”

    见齐王已被震慑地说不出话来,永嘉郡主将夺来的茶盏放在一旁,接着说道:“伏氏是那妇人下旨召入宫廷的,舅舅想想,那妇人可曾做过一件好事吗?那个人刚死,她就按捺不住,当年若不是杏月姨拼死相救,我的元元都要受大罪!就是到了如今,逢着四时八节能给元元脸色的时候,她缺过一次没有?凡能给母亲难堪的事,她必要做的。伏氏必定与我母亲甚为相似,她才要召入宫中,一则给我母亲更加些难堪,一则要医治他儿子的隐疾……”

    “阿姊风姿,岂是一个形貌相似的美女可比?”齐王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这相貌……若早知此事,还好处理一些。就算是懿旨,也该过内相之手。甥女婿不曾说与你吗?”谢伯阳本身就是二甲进士出身,娶了永嘉郡主之后更是官运亨通,入朝不过十余年,就是翰林学士,平日里负责起草诏书等事,这职位位高权重,时人多以“内相”“北门学士”等称呼,若无意外,下一步就是荣升宰相。

    哪怕是永嘉郡主这样泼辣的女子,说起家事,也不免神伤:“他怎么会告诉我呢?他平日里不过今日让人参我奢靡,明日让人参我逾制,后日让人参我与藩王过从甚密罢了。哪日不来参我都是好的,舅舅,上次他与我好好说话还是端午家宴的时候,宴上怕皇帝询问,才说了几句吉祥话罢了。”

    一时间齐王也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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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外甥女兼侄女幼失护恃,受了许多罪,心中怜意大起,又道:“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不妨回了皇帝,和离后另觅良人。”

    “我还要再让他自说自话发嫁一次吗?和我母亲半分关系没有的人,总以继父自居,他不过比我大了五六岁……”永嘉郡主越发恨起来:“若是我父亲还在,断不能让他们如此辱我。”

    “是啊,虽然那时候楚恪总在外打仗,但只要一回京就先要看你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长得很像他。”齐王喃喃自语道:“当时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比阿姊小了十岁,阿姊出降的时候他还是小孩,当时他说让阿姊不要嫁给驸马,等他长大以后给他做王妃,我们都觉得是玩笑话,后面几年我总笑他……若是让他和老三年龄换换,一切都好了。当年阿姊没封公主,直接嫁做王妃,以后我们兄弟府邸挨着,同行同乐,远胜今日阴阳两隔。於菟,你也该好好振作起来,二十七八岁了还和甥女婿闹成这样,你母亲像你一样大的时候都快生了你了。我还是那句话,过得下去就好好过,别总说话带着刺。真过不下去赶紧和离,不要耽误彼此的时光。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你母亲看见不知道有多难过。”永嘉郡主是虎年生人,当年京中富贵人家流行给孩子取动物为小名,也算取个贱名好养活,所以福慧公主给女儿了个小名於菟,是虎的别名。此名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永嘉郡主也是绝不会将这个小名告诉别人的。

    永嘉郡主侧过头去,齐王一看就知,她必定在情不自禁地流泪,又不愿让自己看见。

    一时间,齐王下定决心,说道:“你放心,我绝不让你母亲和你再因此事受辱。”

    永嘉郡主这才作罢,她适才一哭,把妆哭得花了,加之双眼有些肿,不得不在齐王府驻留些许时候,先用冰敷双眼,再重新理妆。好在她未嫁时是由齐王抚养,出嫁后原先的房间也未变动,以便她偶尔需要时来居住。

    因多耽误了这些时间,永嘉郡主回府的时间难免又延迟了。到府上时,已是月升之时。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她的心里已经是一沉又一沉,一会忧心舅舅失手,一会忧心回家晚了又是一场大吵。

    果然越是担心的事,就越是真的要发生。

    永嘉郡主一回家,先让婢子们给她拆卸发髻。这发髻固然足够华美,但一直顶着几斤重的赘物,对颈子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才将将拆了一半,谢伯阳已经得了她回府的信,赶了过来,开口就是责问:“我听禀报,说郡主今日不到申时就已离宫。无缘无故,怎么又去齐王府耽误这么长时间?郡主久受皇恩,又与藩王交往甚密,传出去难道对谁有好处?”

    永嘉郡主头都没回,反正镜中也映出了谢伯阳生气的脸。她懒懒回道:“我犯不着对谁有好处,我见了舅舅心里畅快,对我而言便是好处。”

    其实早些年刚成婚的时候,她也尝试过好好过日子。想想那个时候真傻,因为谢伯阳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她改了妆容,改了用度,改了为人处事,学着勤俭节约,学着礼贤下士,学着温良恭俭让,甚至减少和舅舅来往。她像一只泥偶,被他用刻刀切掉一部分血肉筋骨,再填补上一些新的,甚至还甘之如饴。直到她发现谢伯阳的不满意是对着她整个人,是对她不能明着说出来却众所周知的出身。

    唯独这个,是她没法去改,也没觉得有错的东西。

    所以她放弃了,再怎么削足适履,也依然适应不了的鞋子,为什么还要穿呢?

    有段时间,她是刻意要和丈夫做对,一是羞于回忆自己也有像寻常妇人一样驯顺,想要讨好夫君的时候。一是把从小到大积累的怨恨发泄在他身上。

    她是什么时候连发泄都感到厌倦的呢?是从七八年前开始。

    当时皇帝重新整备人马,打算趁着戎狄国内大乱一举将之平定,朝中大部分人都不看好这件事。但是很出乎意料的是,谢伯阳是很坚定的主战派。当时他还没有像现在一样身居高位,但他坚定到了要随军出征的地步,这是永嘉郡主怎么都想不到的。

    一开始,战线推进很顺利,不到一年,他们就收回了先帝时期丢掉的失地,又吞了大半戎狄疆土。前线想停,但当时皇帝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依然下令推进。结果戎狄左贤王降而复叛,切断了指挥营与大军的联系。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死定了。

    但是永嘉郡主绝对不能接受。

    戎狄对她来说意味着太多,是虐杀侮辱她外祖父的国家,是她父亲当年征讨过立下赫赫声名的国家,所以她绝不允许讨厌的丈夫作为烈士,像她外祖父一样牺牲在戎狄。

    永嘉郡主自小跟着齐王府的武士习武,大概是家学渊源,她天生神力,十几岁的时候就擅使长枪,又擅骑射,能弯十五力弓,是个百步穿杨的好手。她入宫去求皇帝,让她前往戎狄,随其他人一起搜救。皇帝大概是太愧疚了,以至于同意了她的想法。她花了八九天时间,日夜兼程,不停换马,跑到了前线。戎狄的地那么广阔,一个来月里她和驻军将领一起,不断搜索,打过好几波戎狄的游兵。军中尚勇,原本这批援兵还对她这个“京中来添乱的纨绔”颇有微词,但几场游斗下来,她斩首近百人,其余人对她改观不少。她生得格外高挑,又有点男相,武力又高,同往的将士都没瞧出来她是女人。

    时间过得越久,她的心越凉。再去寻找,或许只是寻找一个确切的死讯。就在这种近乎丧失全部希望的情况下,他们终于找到了失散断供达两个多月的指挥营。原本三千多人的部队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但不曾变节,也不曾被彻底诛灭。重要将领和随军官员几乎全部幸存,谢伯阳也还活着,这简直是大败中的一场大胜。两方夹击,很快便击散了围军。戎狄左贤王带着残兵败退了。

    她本来以为这是一场冰释前嫌的重逢。但是并没有。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刚经历过生死的时刻,谢伯阳还能对她一见就是责问。她没有反口,只是听着援军将领和谢伯阳吵了起来。

    实在是很没意思的,如果你的对头是个坏人,你还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对的一方。但当你发现你的对头很正义的时候,你会变得一点作战意志都没有。

    左贤王的残兵不足为虑,他们休整了几日,整合军队,兵临城下。左贤王亲往城楼督战,被她一箭射死,该城随之而下。入城之后,城中竟然还有当年见过她父亲的遗民,一见她,涕泪如雨,将她认成了帝胄重临,同袍们也多半觉得她是□□白龙鱼服,对她敬畏起来。城中还有当年她父亲勒石记功的遗迹,虽然早已被摧毁大半,但仍让她伤怀不已。次日,她便带着左贤王的头回京了。

    原本她的实际封户只有五百户,与寻常长公主等同。经此一役,皇帝一边觉得她与谢伯阳情比金坚,一边给她加了五百户食邑,比得上寻常郡王。不过这功绩是不便对外多说了。

    总之从那之后他们连吵架都少了。再吵也是谢伯阳要来吵,她是不愿主动寻是非的。

    他俩这样一吵,帮永嘉郡主拆发髻的侍女都停了手退到一旁,她只好自己上手拆卸发簪。但那个嵌宝石的发簪很容易挂住头发,她又不熟练,才拆了两个就被挂住一缕头发,急得她刚要去拽,就被谢伯阳制止,帮她慢慢解头发。

    她愣了一愣,才想起来制止:“你出去吧,你在这里吵,丫头们都没法做事。真想吵我们改天再吵,今天我太累了。”

    谢伯阳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枚缠住她发丝的宝石花簪解了下来,然后才离开了房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