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霄 > 31. 黑井镇
    “哈哈,快看!他就是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丧门星!”

    “你说错了,他娘还是养了他几年的,不过前几年也死了。”

    “哦……真是个克星啊,把他妈也给克死了呗!离他远点,别沾上他的晦气!”

    甘露100年,初冬,天气已经冷下来了。

    黑井镇的初雪下得极不痛快,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混合着煤渣和泥水的黑色冰碴。

    镇子东头的弄堂口。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的半大小子,正放肆地围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在那个少年的脊骨上。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江聿。

    他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棉衣,冷风顺着并不贴合的领口灌进去,将他原本就瘦削的身躯冻得微微发抖。

    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对那些恶毒的嘲笑,江聿没有像其他受欺负的孩子那样哭泣,也没有愤怒地冲上去和他们拼命。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就像是一只常年生活在阴沟里,已经习惯了躲避阳光的老鼠。

    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懦弱。

    他仔细地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眼神带着说不出的狠厉阴毒,让几个学生心里毛毛的。

    “喂,哑巴了?”

    带头的胖子刘勇见江聿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又恼火。他猛地冲上前,粗暴地一把扯下江聿背上的那个破旧书包。

    “嘶啦”一声。

    书包带子断了。

    胖子像扔垃圾一样,将那个装着江聿所有课本的书包,狠狠地甩进了一旁长满带刺杂草的废弃臭水沟里!

    “去死吧你!克星!”

    一堆人顿时一拥而上,对着江聿拳打脚踢,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人,用脚狠狠地碾过江聿的手。

    最后,像往常那样,几个人发泄够了就离开了。

    江聿在众人走后,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甚至掐出了血丝。

    但他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上,依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我记住你们了,你们要给我一点时间,等我长大。”他语气温和地自言自语,令人毛骨悚然。

    “以后,我会把你们的舌头一条一条地拔下来,然后塞进你们自己的胃里。”

    他捡起被扔在一边的书包,往家走去。

    所谓的家,其实也就只有两个人。

    自己和姑父程松。

    四年前,姑姑江雪去世后,姑父对自己百般凌辱。

    程松是个在机械工厂里干体力活的粗人,在姑姑死后,他开始拼命酗酒,性子和之前相比,天壤地别,在外人面前还能伪装,一回到家就完全原形毕露。

    最要命的是,程松每次看到江聿,都会想起自己是倒插门,事事都要听老婆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有,却要养别人的儿子。

    在妻子江雪死后,程松就把所有的怨气,无能狂怒,全部都发泄在了江聿身上。

    晚上八点,雪下得大了起来。

    江聿推开破旧的木门,迈进了院子。

    “啪——!”

    一条粗糙的,带着黄铜搭扣的牛皮皮带,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抽在了江聿的肩膀上。

    “唔!”

    江聿被打得一个踉跄,左半边身体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单薄的棉衣直接被抽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小畜生!你还知道回来!老子在工厂里累死累活,你竟然还敢在外面鬼混?”

    满身酒气的程松,像一头发疯的狗熊一样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挥舞着手里的皮带,劈头盖脸地朝着江聿抽了下去!

    “啪!啪!啪!”

    皮带抽打在□□上的声音,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显得非常刺耳。

    江聿没有躲。

    他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死死地咬着牙,麻木地承受着变态的虐待,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因为他知道,程松这种变态,你越是求饶,他打得就越兴奋。

    熬过去,等他打累了,就会停手,果不其然,五分钟后,程松停下了。

    他气喘吁吁地一把揪住江聿的头发,粗暴地拉到了自己面前。

    “老子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今天你别想吃饭了!”

    程松恶毒地将江聿狠狠地推向院子的大门:“滚出去!在外头给老子冻着!”

    “在明天天亮之前,要是敢踏进这个屋子半步,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木门被无情地关上了,落了锁。

    十五岁的江聿,就这样被赶出了江家的宅子。

    他那件单薄的棉衣已经被皮带抽得破破烂烂,身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痕,肚子里空空如也。

    江聿叹了口气,决定去公园凑合一夜。

    他把书包放在了一个长椅上,随后用兜里所剩不多的零钱,去买了一个干巴巴的面饼。

    然而他回到长椅上时,忽然书包不见了。

    一个小屁孩朝他做了个鬼脸:“你的书包被我丢到花丛里啦。”

    说完,他就提溜着跑开了。

    深夜的臭水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江聿不顾伤口的疼痛,艰难地趴在长满带刺杂草的泥泞里,他的双手,麻木地在刺骨的黑水里摸索着。

    他找了很久。

    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恶心的黑色淤泥,但他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书包。

    再隐忍,再智慧,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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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聿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缓慢地流下一行滚烫的眼泪,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忽然掉到了他的身边。

    江聿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警惕地抬起了头。

    因为夜色已经深了,江聿一时没看清是谁,只闻到了他身上的臭味,一定是很多天没洗澡了。

    江聿皱了皱眉,看到了掉到自己身侧的,正是自己的书包,他的眼里闪过罕见的错愕。

    “小子。”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江聿看清了那张脸,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落魄乞丐。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明亮的眼睛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你扒拉个草丛有什么用,那个臭小子把你的书包挂到树上了。”

    随后,他毫不在意江聿嫌弃的目光,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帮你找到了书包,我要你把你的面饼给我。”乞丐故意提高语调。

    江聿把饼递给了他。

    乞丐满意地接过面饼:“你这个小子算是个厚道人。”

    “不过,我可不是个厚道人。你书包里的书,我翻了翻,对这本很感兴趣。”

    说着,乞丐从怀里掏出那本他占为己有的书:《草药图鉴》。

    “我看着花花绿绿的,蛮有意思,不如你把它送给我,我用半个面饼跟你换。”

    说罢,乞丐臭不要脸地把江聿刚刚给他的面饼扯下一半,又丢到了江聿怀里:“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单纯通知你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聿看着怀里的半个面饼,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

    “干啥,你要装疯子夺回剩下的半个饼吗?”乞丐挑了挑眉,也大笑起来。

    许久,江聿忽然摇了摇头,发狠似的啃食剩下的那半个面饼。

    “没什么。”他闷闷地开口。

    两个人开始啃面饼,一会儿就啃完了。

    “我在想,只要还能读书,我就还有希望,不至于像你一样天天流浪街头,天无绝人之路。”

    “巧了,我也觉得当乞丐蛮好,至少不用天天挨打还不能还手。”

    “你——”

    “怎么,你以为你是第一次在公园过夜,公园里有几个流浪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别说你这个家伙了。”

    “哼。”江聿冷哼一声。

    “刚刚那个小屁孩,在逃跑的路上,摔了一跤,脑门磕在了一块碎石上,破了一大块,让家长给送到医院了。”

    “他是不是看到你嫌你臭,就往另一个方向跑,然后没注意摔的。”

    乞丐抚掌大笑:“正是如此。”

    许久,江聿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转过头。

    “我叫江聿,你叫什么名字?”

    “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