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对你很好很好。”
屋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洒进来,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照在弟弟半仰着的,笑眯眯的脸上。
“就你嘴巴甜,头仰好。”
江从景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坐在高高的红木椅子上,脸色带着常年供血不足的苍白。
“嘶——”
他小心地将捣碎的几味珍贵草药,混在温水里,轻轻地涂抹在江从水紧闭的,有些凹陷的眼皮上。
“哥哥,好痒啊。”
八岁的江从水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努力地仰着小脸。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纱布,小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揉。
“别动。”
江从景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弟弟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这是哥哥在古医书上翻了好久才找出来的方子,敷上去有刺痛和痒的感觉是正常的,你再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嗷。”
江从水听话地放下了手。
弟弟深吸一口气,闻着哥哥身上混合着草药和皂荚的独特味道。
每每闻到这个味道,他总能很快地平静下来。
哥哥的手时不时擦过弟弟的脸颊,痒痒的。
江从水知道,哥哥为了给他治眼睛,经常在图书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看各种晦涩难懂的书籍。书房里的这些书籍,哥哥几乎都能烂熟于心。
“哥哥。”
小从水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
“嗯?怎么了?”江从景一边整理着药匣子,一边轻声应着。
“哥哥,你说,等我长大了,把我的心脏给你好不好呀。”
小男孩那张蒙着纱布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纯粹的笑容。
江从景整理药匣的手猛地顿住,他看着那个仰着头、满脸憧憬的弟弟。
“不许胡说,哥哥的心脏有办法治疗了,你要好好活着,知不知道。”
他伸出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知道啦,哥哥,那你也要快快地好起来,要一直陪着小水好不好。”
“好,哥哥永远和小水在一起。”
“走吧,一会儿哥哥带你去公园玩。”
江从水很喜欢公园的喷泉。
对于常年看不见的孩子来说,水划过手心的感觉格外的奇妙,总能让人联想到生机勃勃的春天。
“哥哥,我听到了水的声音啦!是哗啦啦的!”
江从水像一只兴奋的小狗,紧紧地攥着哥哥的手。
江从景牵着他,带他走到喷泉边缘。
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垫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让弟弟坐下。
然后,他牵起江从水的一只小手,缓慢地靠近飞溅的水花。
冰凉的、细碎的水珠落在了掌心。
弟弟听着哥哥在耳边温柔地描述:“就像是无数颗冰凉的、透明的珍珠,从地底被一股力量抛向天空。”
“然后在阳光下,炸开成一朵大大的水花。最后,又像一场润泽的小雨,落进池子里。”
江从水闭着眼睛,认真地感受着指尖的水珠和空气的流动,仿佛他真的通过哥哥的描述,看到了绚烂的喷泉。
“还有风。”
江从景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树叶,放在弟弟的手心。
“这是被夏天的风吹落的叶子。”
“它的脉络是凸起的,像老爷爷脸上的皱纹。这说明,夏天快要走了,秋天快要来了。”
风吹过江从景的脸,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弟弟,身体越来越冷,刚重塑出来的身形,也在慢慢地变得透明,先是他的双脚,接着是腿,身躯。
就像是被打碎的光晕,化作了成百上千只散发着幽绿色冷光的光点,在凄清的夜色下,宛若一场绚烂却致命的流星雨。
“哥哥……”
江从水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不断消散的躯体。
他微微前倾着只剩下虚影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作出了一个环抱哥哥的动作。
江从景的双眼已经红得滴血,他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泣血的哀嚎。
“小水!小水不要走!!!”
可是,他抱空了。
他的双臂,直直地穿过了江从水由光点组成的虚幻身体。
“哥哥……别哭……”
江从水的声音,变得像是由遥远的天际传来的风声,缥缈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双正在化作光点的虚幻小手,轻轻地、徒劳地在江从景的背上拍了拍,就像十二岁那年,哥哥哄着九岁的瞎眼弟弟入睡时一样。
“哥哥的心脏,跳得好有力啊。”
“小水,终于,终于可以保护哥哥一次了……”
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江从景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哥哥,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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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水永远都爱你。”
“哗啦——”
江从水几乎透明的身体,甚至连同他那个还没有做完的拥抱,在一瞬间,如同炸开的蒲公英,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幽绿色光点。
那些光点在江从景的周围盘旋了一圈,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最后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不——”
“小水!江从水!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江从景感觉心在剧烈地跳动,抽搐,好像有一根冰冷到极点又灼热到极点的铁杵,狠狠地捣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就好像被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罩子罩住,如同一个在河里快要溺死的人,精疲力尽地听到很远处岸上的风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江从景觉得自己好像也已经死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药效结束了。
就在这时,随着绿色的光晕消散,阵法完全成功了。
“咚,咚,咚——”
那颗原本随时会停止,折磨了他二十年的心脏,此刻,正在他的胸膛里,强健有力平稳地跳动着。
那是有史以来,江从景感受过的,最澎湃的生命力,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转。
这是弟弟亲手送给哥哥的心脏。
江从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扭曲的,凄惨万分的惨笑。
他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服,那强健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他的耳膜上,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嘲笑他的机关算尽。
周遭死寂得可怕。
江从景跪在布满暗红色符文的焦土正中央,双膝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跪地而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无法接受弟弟的离开,他抱着自己的头,干裂的嘴唇发出凄厉的悲鸣,整个人近乎虚脱,喘不过气来。
弟弟就像这么多年支撑他心墙的一块砖,猛地永久抽离,刺骨的寒冷一下子涌入,随后,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江从景从未感觉自己这么累过。
忽然,江从景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把匕首狠狠地贯穿他的胸膛,随后用力翻转,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江从景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嘴巴张了张,还没来的及说出一个字,就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