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霄 > 28. 黑井镇
    江从景的身体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弟弟站在自己面前。

    他看着离开阵眼弟弟身上的光晕在慢慢消散,身体有开始虚化,焦急地大吼:“你要干什么,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现在还是半人半鬼的躯壳,你距离完全变成人还需要时间!”

    “听话弟弟,别闹了,放开我,你重新回到阵眼来。”

    “你这样进行到一半再取消,会遭到阵法的反噬,魂魄会永远消散的。”

    “滋啦——”

    江从水那原本鲜活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大片死灰色的尸斑。

    刚刚长出来的皮肉,像枯树叶一样从指尖剥落,露出了底下散发着焦臭味的黑色骨茬。

    “不,不要……”

    江从景被死死地定在阵眼中央,那些绿色的生命汁液正在疯狂地钻进他的胸腔,修补他那颗破败的心脏,可他却觉得比被千刀万剐还要痛!

    他无法动弹,喉咙里因为声带的僵硬,只能爆发出痛苦的沙哑嘶吼:“听话小水,别闹了,放开哥哥……”

    “哥哥求求你……”

    江从景的眼泪混合着冷汗,砸在散发着绿色光晕的阵法上。

    他那张向来温文尔雅,冷淡平和的脸颊,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布满了绝望的哀求。

    “小水,小水……”

    面对哥哥那撕心裂肺的嘶吼,面前的江从水只是心疼地看着哥哥,一言不发。

    他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哥哥,脸上带着温暖纯碎的笑意,也蹲下身。

    小男孩伸出双手,小心又轻柔地捧住了哥哥那张苍白而满是泪水的脸颊。

    “哥哥,我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只是这七年来,身为厉鬼,除非杀死别人,否则无法触碰活人。”

    “哥哥,我知道你很谨慎也很聪明,我想了很久,才相出这么一个办法。”

    “我只有通过阵法,重塑出实体,我才有机会出其不意地把你拉到阵眼的位置。”

    江从水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泪水,目光热烈而专注。

    他仔细地用视线描摹哥哥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生生世世地记住。

    “我亲爱的哥哥,”弟弟顿了顿,“还有半个小时,在阵法的治疗下,你的那颗心脏,就能完全好起来了。”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别人不救你,我救你。”

    江从景拼命地想要摇头,定身魔药的压制让他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不要长命百岁!他只要弟弟活着!

    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江从水用渐渐冰冷的拇指,轻轻刮去江从景眼角的泪水。

    “哥哥,你还记得吗?”

    “我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

    “我说,我要在哥哥十三岁生日的时候,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惊喜?

    江从景一愣,想起了那本日记,之前种种细节,霎时间重新在大脑游走。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

    江从水看着哥哥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漂亮的弧度:“哥哥,其实在甘露123年9月份的时候,我的眼睛,就能看到了,只是还有一些模糊。”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江从景的脑海里。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可能?

    大火发生是在十月,如果九月份就能看到……那也就是说……

    “你想的没错,哥哥。”

    江从水看着哥哥震惊的表情,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叹息一声,但眼底却带着笑意。

    “我想在你生日的时候告诉你,从小到大,你拖着那么重的病,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读那些晦涩的医书,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治好我的眼睛。”

    “哥哥,在你十多年的努力下,你配制的那些药,真的治好我了。”

    江从水的双手微微用力,捧着哥哥的脸颊,就像是捧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

    “哥哥啊,哥哥。”

    “从小到大,我虽然眼盲,但是我的心却不盲。”

    小男孩那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江从景不可置信的脸庞。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只有你是真心疼爱我的。”

    “所以,哥哥,父亲母亲不救你,我救你。”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江从水缓缓地说出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甘露123年,9月7日。

    十岁的江从水从梦中醒来,当他习惯性地在黑暗中摸索床头柜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一缕刺目的、金色的阳光,穿透了长达十年的无边黑暗,直直地照进了他的瞳孔里。

    什么,他居然能看到了?

    那一刻,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第一时间就想冲出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那个为了他的眼睛呕心沥血的哥哥。

    可是,当他跑到走廊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来,哥哥江从景最近正在学校研究很重要的东西,这几天很晚才回家,自己现在过去会打扰他的。

    “还是等晚上哥哥回家再告诉他吧。”

    小从水叹了口气,懂事地压下了心头的狂喜,他推开了外间书房的门。

    对于一个刚刚重获光明的孩子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打量着书房里那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打量着那些各式各样的医书。

    医书上的方块字他看不明白,因为以前哥哥只教过他摸盲文。

    他有些无聊地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又意兴阑珊地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双开门大木柜。

    看着那个木柜,小水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温暖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六七岁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没有安全感。所以,哥哥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弟弟就也待在书房,陪着哥哥。

    但江从水孩童心性,不喜欢躺在哥哥专门为他铺的毛茸茸座椅上,反而喜欢像个小雪球一样,藏进书房的柜子里。

    哥哥说过弟弟几次,说里面灰尘大,又狭小。

    但见他实在喜欢躲在柜子里,于是哥哥就专门清空了那个书柜里所有的杂物,铺上了软毯,留给小弟弟玩“躲猫猫”用。

    这几年长大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躲在里面了。

    不过,那个空柜子的位置,哥哥一直替他空着,再也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江从水看着那个柜子,一时心里痒痒的。

    他忽然有点想再体验一把,小时候躲进柜子,然后被满脸无奈的哥哥抱出去吃饭的感觉。

    好在书架的柜子很大,藏一个十岁,身形偏瘦小的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从水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柜门。

    柜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草药的木屑味,他幸福地蜷缩在柜子里,没过一会儿,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被外间压抑的说话声吵醒。

    “唔……”江从水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柜门。

    但他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出去,想了想,还是敏锐地停止了动作。

    外面的声音,显然不是哥哥那种温润的嗓音,那是母亲陈白薇和父亲江聿。

    他不想让这平时严厉的父母,知道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藏在柜子里,肯定会挨骂的。

    “还是等他们走了再出来吧。”小水在心里想。

    于是,他屏气凝神,在黑暗的柜子里竖起了耳朵。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的对话,却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子的血水,当头浇在了这个十岁孩童的身上。

    他听到了母亲陈白薇那近乎癫狂的语气。

    他听到了她要和欧阳蘅做一笔血腥的交易。他听到了那场名为“净化”的大火,其实是母亲想要金蝉脱壳、化身厉鬼的仪式。

    他听到母亲需要榨干一千条人命,收集灵魂汁液来启动复活阵法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母亲要复活的,根本不是患有绝症的哥哥江从景,而是那个死去的养父欧阳正!

    母亲甚至在算计,如何利用哥哥的病,去骗取欧阳蘅的信任。

    坐在黑暗的柜子里,十岁的江从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哪怕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他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普通的孩子听到这种怪物般的父母,早就吓疯了。

    但江从水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的骨子里,流着和江从景一样,聪明且极端的血液。

    恐惧过后,在这个狭窄、逼仄的柜子里,十岁的江从水脑海里,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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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母亲要杀一千个人收集精神液体,启动复活阵法,自己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让患了绝症,活不过二十岁的哥哥,重新长出一颗健康的心脏呢?

    “我听完了他们全部的计划。”

    阵法上,江从水用那双逐渐透明的手,轻轻摩挲着哥哥的脸颊。

    “可是,哥哥,我知道,我当时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我的力量太渺小了。”

    “我不可能打得过会巫术的妈妈,我也不可能在欧阳蘅的眼皮子底下救下你,我根本无法跟他们抢夺那个复活的阵眼。”

    江从水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碎的决绝。

    “所以,在那天下午的柜子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和妈妈一样,变成厉鬼。”

    “只有变成厉鬼,只有一直潜伏在她身边,成为她最信任的帮手。我才能在今天这最后关头,趁着所有人都没防备,抓住机会,把你和欧阳正的头骨调换位置,让你站在阵眼的位置。”

    “只是,我没想到,哥哥你会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江从景听到这里,胸腔里的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只有十岁的弟弟,为了救他,竟然在当年故意被大火活活烧死。

    “那天,暴怒的镇民冲进家里的时候。”

    江从水的声音变得缥缈,仿佛回到了那片灼热的火海。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找不到路的瞎子,在地上可怜地爬行。大家一直忙着给妈妈定罪,把她拖向广场的火刑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就那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爬到了火柴堆的附近。然后,我装作被浓烟熏得晕倒,昏了过去,倒在离妈妈不远处的地上,等待时机。”

    “直到……”

    “妈妈被绑在柱子上,大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

    江从水笑了。

    “我就立刻‘醒’了过来。”

    “跌跌撞撞地,像个瞎子那样,哭喊着扑进火海,在那群镇民震惊的目光中,我死死地抱住妈妈正在燃烧的身体。”

    江从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皮肉被烧焦、脂肪在烈火中熔化的痛苦。

    “那天的火,真的好大啊。”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烈火灼烧,等待死亡的过程是这么的痛苦。”

    “但我没有松手,我一定会坚持住。”

    “最后,我和妈妈一起被烧死了。”

    江从景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滚落,浸透了弟弟那冰冷的手指。

    似乎是看到了哥哥的眼泪,弟弟慌忙补充道:“不过,哥哥,我成功了呀。妈妈在火堆摆放的位置,早就布置了阵法,我变成厉鬼,又多了七年的生命。”

    “变成厉鬼后,我事事听从妈妈的安排。”

    “这七年来,我一直跟在妈妈身边。”

    “我看着她杀人,帮着她作恶。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只听命于她的杀人机器,让她完全放下对我的戒备。”

    “这七年来,我最开心的,就是待在你身边的日子。我看着你在医馆忙碌,在食堂买自己爱吃的食物,爱惜地读我的日记本。”

    “我就像小时候那样,趴在你的腿上,听你讲故事。”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江从景痛苦而绝望地望着自己越来越黯淡的弟弟。

    “我在这副焦黑恶臭的鬼皮囊里,忍耐了整整七年。”

    “今天……”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江从水那刚刚出现的,白皙温软的肉身,因为彻底离开了精神液体的支撑,正在迅速地崩溃。

    他那双原本捧着哥哥脸颊的手,已经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甚至已经无法触碰到江从景皮肤的温度。

    “小水,不要走……”

    “求求你……”

    江从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他拼命地想要冲破定形魔药的束缚去抱住弟弟。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自己的眼前,一点一点地消散。

    江从水踮起脚尖,将哥哥揽在怀里。

    “哥哥。”

    “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我。”

    “这次,就让我保护你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