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那个说自己迫不得已的家伙，已经死了。”
江从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淡淡地补充道，像是在谈论一只被随手碾死的蚂蚁。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被你用毒药控制了七年，被自己的可笑良心折磨了七年的孙纲，终于被你亲手给杀了。”
江从景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扯出讽刺的嗤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种看透了人性的荒凉。
“说实话，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孙纲那种人。”
江从景将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修长的身形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你要么，就干干脆脆地当个坏人，把良心拿去喂狗，活得坦坦荡荡；你要么，就做个舍生取义的好人，宁死也不屈服。”
“心里明明渴望着做个好人，却又为了活命，每天干着杀人越货的脏事，然后在夜里痛哭流涕，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江从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冷笑：“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又当又立，平白恶心了自己，也恶心了别人。”
叙述完了自己和欧阳蘅的合作，江从景转过身，看着被自己定住的母亲。
一只浑身焦黑的厉鬼。
陈白薇虽然无法动弹，甚至连下颌骨都无法张开，但她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江从景千刀万剐的怨毒。
迎着母亲那愤恨的目光，江从景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距离陈白薇只有不到一米的地方，极其优雅地弯下腰，平视着那张恐怖的鬼脸。
“事情就是这样，妈妈。”
“我很早以前，就和欧阳蘅合作了。我也很早就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江从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其实，骗了欧阳蘅两件事。”
“第一，我没有告诉他，我从小就偷偷看过你的巫书，配置了灵视和隐匿魔药，可以看到厉鬼和工鬼。”
“第二，”江从景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缓慢地隔空指了指陈白薇那颗残破的心脏位置，“我没有告诉欧阳蘅，你当初跟他做交易时，说要收集一千个魂魄来救我的绝症，全都是骗他的谎言。你真正想救的，是你的父亲欧阳正。你不过是拿我这个随时会死的亲生儿子，当个名正言顺的幌子罢了。”
“所以，母亲。”
江从景直起身子，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他看着陈白薇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几乎要裂开的鬼脸，眼神变得冷漠，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榨干了价值的工具。
“就请你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再待上一个小时吧，定形魔药的药效还有很久。”
“我的弟弟，很快就能复活了。”江从景偏过头，看了一眼阵法中那个被绿光包裹的幼小身影，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了温柔和幸福。
“那个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被活活烧死在火海里的可怜孩子，很快就能回来了。”
江从景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陈白薇一眼。
“陈白薇，从始至终，你都是一个偏执、自私、且为了达到目的心狠手辣的疯子。”
“当然，我没有说这种品质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啊，母亲。”
江从景不再理会身后的任何人。
他转过身，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那个散发着冲天绿光的阵法上。
阵法，已经推进了一大半。
在那一千个死于非命的工鬼，被硬生生榨干后化作的灵魂汁液的润泽下，弟弟江从水那原本只是一团焦炭的鬼躯，开始发生变化。
“滋滋滋——”
伴随着血肉生长的声音，江从水身上那些碳化的死皮，像枯树皮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掉在地上瞬间化作黑灰。
一千个魂魄的残念生机，从阵法中剥离出来，交织缠绕着江从水，像是童话故事里编织的美丽华服。
原本虚化着的厉鬼江从水，在一点点地由虚化变出实体。
江从景的眸中折射着绿光，那双冰冷淡漠的眸子，此时弥漫出一层温和柔软的水雾。
他站在弟弟的身前，看着弟弟的身体被修复，被重塑，那些被烧毁的焦黑皮肤，都在消失。
他正在一点点地变回那个，总是牵着哥哥的手，天真烂漫的可爱模样。
“小水，小水……”江从景在轻声呢喃着弟弟的名字，“我们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在一起了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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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江从景的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如同破鼓重锤般的剧烈震响，紧接着，如同被钢刀狠狠绞碎心脏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
“呃……”
江从景闷哼了一声，已经衰弱到极点的心脏，在提醒着他，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不过，那又怎样，只要弟弟能回来，自己就死而无憾了。
江从景不动声色地忍耐着心脏的疼痛，蹲下身，站在阵眼前，朝着弟弟张开怀抱。
终于，一双小小的，柔软中带着体温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哥哥那双悬在半空中，冰冷而颤抖的大手。
江从景睁大转眼，他要把眼前的人，永生永世地记在心上。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浑身焦黑的厉鬼，而是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皮肤白皙的十岁孩童。
江从水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哥哥。
小男孩的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被这黑井镇污染过的泉水。
他看着江从景苍白如纸的脸，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温暖、纯粹的笑意。
这个笑容江从景太熟悉了。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梦到弟弟的笑颜。
“哥哥……”
江从水轻声唤道。
“小水……”
江从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过往他耗尽的所有心力，都在这一刻得偿所愿，之前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闭上眼，感受着弟弟手心的温度，江从景体会到一种用语言绝对无法表达的情愫。不，那不是情愫，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完完全全被幸福包围的感觉。
借着两人双手交握的支点，在半空中，江从水狠狠地将毫无防备的哥哥，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而他自己那个小小的身体，则借着反作用力，瞬间退出了阵法的核心。
“唰——”
二人的位置顿时交换。
江从景一下子被拉入了阵眼，被绿色的光晕缠绕。
他还未反应过来，弟弟忽然把手伸到他的口袋，从中掏出一个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江从景一下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小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