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霄 > 26. 黑井镇
    甘露129年,冬。

    书房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剥啪声。

    曾经那个在抱着弟弟烧焦尸体痛哭的13岁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仪表堂堂的英俊青年。

    江从景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白大褂。

    他的身形十分修长,但脸色却苍白,甚至连呼吸时,胸腔里都会发出细微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杂音,修长的手指尖常年泛着一种供血不足的淡青色。

    “欧阳蘅,这是这周的诊断报告。”

    江从景将一份文件夹推到了欧阳蘅面前,随后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坐在宽大椅子里的欧阳蘅,接过那份名单,扫了一眼。

    这几年的大权独揽,让欧阳蘅身上的那种枭雄气息变得更加深沉内敛,眼神越发凌厉,像是一只吃饱了血肉、正在闭目养神的猛虎。

    欧阳蘅对江从景这几年的工作很满意,甚至已经超过了自己原先的预期。

    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从不优柔寡断,与他那个父亲截然不同。

    这个孩子的性格,跟自己和白薇很像,欧阳蘅有时看着江从景的侧颜,恍惚间会生出一种错觉,这是自己和白薇的儿子。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上次给你新开的药吃过了吗?”

    “我没事,还是老样子。”医生淡淡道。

    欧阳蘅站起身,来到江从景身后,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从景,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的计划就能实现了。”

    “只要启动阵法,用1000个工鬼的魂魄汁液浇灌,你就能长成一颗新的,健康的心脏,逃脱二十而亡的宿命,获得新生。”

    “是嘛。”江从景微微一笑,向后靠了靠,仰起脖子,不置可否。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嘲弄。

    救我?

    江从景打心底里觉得无比荒谬。

    他太清楚母亲陈白薇是个什么的疯子了,那一千个魂魄,是她要复活父亲欧阳正的。

    “真是幸运啊。”江从景抬起头,不动声色,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轻声道:“那我就提前谢谢母亲和欧阳大人的大恩了。”

    茶过三巡,气氛变得有些松弛。

    江从景把玩着手里的白瓷茶杯,目光越过书房的落地窗,落在了远处那栋名义上属于镇长孙纲的办公大楼上。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

    江从景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欧阳蘅身上,像是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说你花了这么多心血,布下这么大的局,为什么依然让孙纲当明面上的镇长?”

    江从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当年你的母亲不希望你继任镇长的位置,你不会就因为这个原因,就真的不自己当吧。”

    面对江从景这张酷似陈白薇的脸,欧阳蘅冷哼了一声,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戾气。

    “你觉得,我需要那个虚名来装点门面吗?”

    欧阳蘅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用铁钳拨弄着通红的炭块。

    “从景,你是个聪明人,你看看现在的黑井镇,即便孙纲是明面上的镇长,但是我手中的权力,难道比历代任何一任镇长,小哪怕一分一毫吗?”

    欧阳蘅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不屑:“更何况,我要的是黑井小镇极速地发展,我要的是建功立业,只要能做成这个,我自己当不当这个所谓的镇长又有何分别。”

    欧阳蘅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枭雄的傲慢与偏执。

    江从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欧阳蘅的宣泄,这个家伙,这么多年过来,能拌嘴的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真是个疯子。”

    许久,江从景推了推金丝眼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从景下楼的时候,看到客厅窝着一个黑影,正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着。

    “哎呀,今天多说了点话,都把你给忘了。”江从景拍了拍脑袋。

    孙纲。

    黑井镇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那个每天在台前发号施令的镇长。

    但此刻,这位“镇长”却像是一条误食毒药的流浪狗,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拼命地往冰冷的地上撞。

    “呃,啊……给我……给我解药……”

    孙纲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裸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背上,浮现出一条条恐怖的,犹如黑色蜈蚣般的青筋。

    这是欧阳蘅用来控制孙纲的毒药,每个周都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如果延误,就会受到抽筋削骨一般的痛苦,三天内必死无疑。

    江从景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到了孙纲嘴里,不一会儿,他就平静了下来。

    江从景审视着坐在地上,面脸冷汗,一脸狼狈的孙纲。

    两个人都是为欧阳蘅办事的棋子。

    但不同的是,江从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骨子里冷血极端的人。

    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复活弟弟江从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杀人,利用别人,从来没有半点负罪感。

    而孙纲这个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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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却像一个复杂摇摆的小丑。多年前,孙纲其实是一个刚正不阿、怀揣着一腔热血,一心要为民服务的人。

    后来,他被欧阳蘅设局迷惑烧死陈白薇,又被毒药挟制,只能成为夜里做工的工鬼包工头。

    很多时候,孙纲都认不清自己的样子,认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恶不作,看着一条又一条无辜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死去。

    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因为自己残存的善意而痛苦,然而第二天起床,继续助纣为虐,只为求得每个星期的一粒解药。

    为什么人会这么怕死呢?

    “嗬,江、江医生……”

    孙纲蹲在地上,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江从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江从景的衣服。

    江从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沾满泥垢的手。

    “孙镇长。”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天大的笑话。”

    江从景蹲下身,平视着孙纲那痛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剖析着这个男人的灵魂。

    “你这个家伙,空有一腔让人感动的正气,骨子里却又那么怕死。你不敢像个英雄一样去死,又做不到像个恶棍一样活得心安理得。”

    江从景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无情地戳着孙纲的心口。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赖活着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厌恶的怪物。你替欧阳蘅做了那么多脏事,你和他本质上没什么分别。”

    “你是壳子套得太久了,内里早就烂透了,坏掉了。”

    “可是,偏偏啊,你在这副烂透了的躯壳里,还要死死地保留着那么一丝虚伪的‘善意’和‘愧疚’,用来折磨你自己。”

    “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还在乎底线,可你又没有勇气去捍卫底线。”

    江从景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陷入精神崩溃的男人,留下了最后的总结。

    “真是可笑至极。”

    “你还不如像我,干干脆脆,从一开始,就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

    听着江从景的话,孙纲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了他那张长满胡茬的嘴里,苦涩得让人发疯。

    “我……”

    孙纲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的呜咽。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真的只是迫不得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