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123年,9月7日。
秋天来得很早,院子里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了。
陈白薇坐在书房里,家里静悄悄的。
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眼神呆呆地定格在某个点上。
桌上摊着的书,乱七八糟,摞了好几层。最上面那本翻开着,书页被折了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旁边还有一沓手抄的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书的内容五花八门,但翻来翻去,都跟心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先天性心脏病的病理,各类汤药的配方,偏方土法的记录,甚至还有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都快烂掉的古籍残卷。
江从景的心脏病,是一出生就有的。
平时看着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可一旦发起病来,脸就变得清子,嘴唇发白,整个人蜷在床上,像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她什么都试过了。
镇上的大夫看了一轮又一轮,能开的药全吃了,偏方也没落下。
然而没有用。
全都没用。
到最后,陈白薇只能翻看古籍,用巫术想办法。
忽然,门“咔嚓”一声开了,陈白薇抬起头。
欧阳蘅走了进来。
他随手把门带上,落了锁,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
接着他靠在门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梧桐叶被风刮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划玻璃。
“你真的想好了吗?”欧阳蘅先开的口。
他问这话的语气带着肯定,不像是在劝阻,倒更像是在确认。
“想好了。”陈白薇说。
欧阳蘅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犹豫和挣扎,也没有那种做了重大决定之后常有的如释重负,只是确定要做这么一件事罢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又问。
“我知道。”
“要死很多人。”
“我知道。”
“如果父亲还在——”
“别提父亲。”
陈白薇的音调陡然提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拨动,震出一点尖锐的余音。
她抬起眼睛。
眼底红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如果是父亲,他会选让一千个人活,还是让我的儿子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笑了一下。
“然而我不是欧阳正,我只是江从景的母亲!”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桌上那页被翻烂了的纸,声音轻了一些,却反而更清晰:“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
欧阳蘅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他从门边走过来,拉开桌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松散。
“我们已经商量过很多次了,你想救你的儿子,”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白薇面前那页书页,“我想实现我的抱负。”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上。
“父亲当年太慢了。”
“镇子在他手里,技术落后,制度老旧,工坊跟作坊似的,全靠人一点一点磨。那种发展速度,五十年一百年,都是老样子。”
“我要的不是那样。”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陈白薇脸上。
“我要它发展地更快,我要让黑井镇所有的居民,看到小镇真正的潜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我可以告诉你,光凭借人力,是永远都办不到的。只有借助鬼的力量,才能实现我的抱负。”
“这世上有太多废物了。”
“干不了活,创不了价值,占着地方吃着粮食,白白呼吸着空气,活着跟死了没有区别。”
“与其让他们这么耗着,不如让他们死了以后变成工鬼,替我干活。鬼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喊累,不会闹事。”
“我还要造一个神出来。”他继续补充道,眼里闪烁着光芒,“一个让所有人都信奉的神,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学习和工作,心甘情愿地建设小镇,前赴后继。”
陈白薇听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当年为什么不自己当镇长?”
欧阳蘅愣了一下。
“仅仅是因为你母亲的遗言吗?”陈白薇看着他。
“是。”欧阳蘅点了点头,坦言道:“虽然说不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的确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父母不希望我当镇长,那我就不当。”
他摊了摊手:“不过这有什么妨碍?不坐那把椅子,我照样能做我想做的事。”
计划是两个人一起拟定的。
首先,要让陈白薇变成厉鬼。
古籍上写得很清楚,想要化为厉鬼,不是随便死了就行。
必须是在众人的注视和唾骂中,被大火活活烧死。怨气越重,戾气越深,化出来的厉鬼就越强。
所以,她必须死得轰轰烈烈,死得人尽皆知,死得所有人都觉得她罪有应得。
欧阳蘅设计了一整场戏。
他事先把尸体埋在陈白薇家,让镇长孙纲带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来,再调换陈白薇书中的纸条,借机煽动众人的情绪,彻底让大家相信,最近小镇上的凶杀案,都是陈白薇所为。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被烧死。
只有那样,围观者的愤怒、恐惧、厌恶,加上陈白薇自身在烈火中承受的剧痛和绝望,才能汇聚成足够浓烈的怨气。
最后,陈白薇如愿以偿地变成了有神智的厉鬼。
欧阳蘅服用了特殊的魔药,可以直接用眼睛看见厉鬼和工鬼。
接着,第二步开始了。
先让陈白薇在镇子里制造恐慌,无差别屠杀小镇上的居民,然后欧阳蘅再借利用父亲之前的英雄名号,打出“机械神”这张牌。
一边是恐惧,一边是希望。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被洗脑,欧阳蘅太清楚这一点了。
居民们会拼命工作,会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机械神,只求得到庇护。
而那些在高强度劳作中身体垮掉的、干不动的、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被陈白薇在暗中处理掉。
被厉鬼杀死的人,会变成工鬼。
工鬼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剩下肌肉记忆。
他们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操作机器,搬运货物,维修设备,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直到魂魄里的能量彻底耗尽。
工鬼的“保质期”大概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魂魄会自行消散。
但消散不是终点。
那些即将消散的魂魄,会被引导到工厂后面的那片特殊土地里。
魂魄渗入泥土,浇灌在那些用禁术培育的树木根部,化为养分,树会开始疯长,结出一种绿色的果实。
把果实捏碎,榨出的汁液就是复活阵法所需的核心材料。
收集满一千颗果实的汁液,就能启动阵法。
这就是全部的计划,两个人各取所需。
直到今天,整整七年过去了,陈白薇终于收集到了1000个魂魄炸出的灵魂汁液。
欧阳蘅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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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平淡淡的,没有起伏,像是组会上按部就班地做一份文献汇报。
江聿却不行。
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先是不信,然后是错愕,再然后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胡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颤抖。
“白薇,他胡说的,对不对?”
他盯着陈白薇,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陈白薇没有回答。
她抱着那只锈迹斑斑的瓶子,站在欧阳蘅身侧。
江聿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年里零零碎碎的、他一直不愿意细想的片段。
原来不是没有迹象。
只是他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江从景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他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方被触动了,但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断墙后面,霄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几个人,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叮——主线剧情探索进度:78%】
蓝蜥蜴差点蹦起来,赶紧用两只小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它嚷嚷道:“霄,这剧情信息量也太大了吧,我CPU都要被烧干了。”
“合着这俩人七年前就搞到一起去了?不是那个意思的搞,是合谋!”
“这女人为了救儿子,要拿一千条人命开刀,这男的更是丧心病狂,想出把鬼当永动机用。”
“这俩凑一块儿,简直是地狱开门,双排上分啊。”
“这么秉性相投,他俩当初没成夫妻,真是可惜了。”
霄看着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又看了看江宅站着的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废墟里那几堵烧黑的断墙,在月光下投出摇晃的影子。
风又起了,吹得那些影子像是活了过来,在地上慢慢地爬。
而院子中央,陈白薇缓缓抬起了怀里的瓶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举起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瓶子里的绿色汁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贴着玻璃壁的那些模糊人脸跟着晃,嘴巴开开合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江聿看到了那个动作。
“不要!”
他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和焦木上,裤子瞬间磕破了,血从膝盖往下淌,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陈白薇!不要……”
他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好半天,才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
欧阳蘅冷笑地看着面前的江聿,目光中带着嘲讽,像是在看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爬虫。
江聿的在妻子身边,尝试着抓住她的衣角,然而,他的手再次穿过了魂魄,只是划过了虚无的空气。
忽然,欧阳蘅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那双原本充满狂热的眼睛,在刹那间因为极度的不可置信而瞪大,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
胸口偏右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刀刃。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的尖刀。
刀身已经没入了他的后背,刀尖从他的前胸穿透而出,带出温热猩红的血液。
鲜血瞬间染红了欧阳蘅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