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霄 > 17. 黑井镇
    在门口那两道焦黑的身影迈进院子的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刚才还在断墙间来回穿梭的冷风,不知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没有半点动静。

    院子里那些野草、碎瓦、焦木,全都静了下来,仿佛在配合着现在的氛围。

    然而,那股味道却愈加浓烈。

    烧焦的皮肉味,腐油味,血被高温烤过之后那种腥甜得发齁的气息,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人鼻腔里钻。

    慢慢地像一根看不见的钩子,从鼻子一路勾进胃里,搅得人反胃。

    江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当然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看见,而是感觉到,一种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

    像有谁贴着他的后背吹了一口气,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连头皮都在发麻。

    江从景也偏过头,然而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欧阳蘅看见了,看的清清楚楚。

    陈白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瓶子。

    她的一只眼珠灰败发白,另一只眼却黑得吓人,像被火烧裂后又被硬生生塞回眼眶里的某种东西。

    她的下颌几乎已经没了,只剩焦黑的牙床微微开合,黑稠的尸油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地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在她身后,江从水歪着脖子,眼框里的眼珠像是裹上了金属多酚水凝膜,脸颊烧的露出森森可怖的白骨。

    欧阳蘅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秒,垂下眼帘,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副眼镜。

    那两副眼镜的镜片上泛着淡青色,边缘刻了细细密密的咒纹,月光落上去的时候,那些咒纹像鱼鳞一样闪动。

    欧阳蘅手一挥。

    “接着。”

    第一副砸在江聿怀里,第二副直直飞向江从景。

    江从景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接住,皱着眉:“什么东西?”

    “戴上吧。”欧阳蘅并未做什么解释,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江聿的手颤抖了一下,在拿到眼镜的一刻,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胡乱地把眼镜带到了鼻梁上。

    镜腿卡进耳后的一瞬间,他眼前的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层。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死寂的宅院内,江聿好似听到有暴怒的狂风从耳边吹过。

    半晌他才察觉到,那嗡嗡的耳鸣并不是来自外面,而是在心口一下一下地跳动。

    门口,不再是空无一物。

    那里站着他的妻子。

    不,准确地说,站着一具被烧焦的,站立着的,神色冷淡的尸体。

    可哪怕皮肉焦黑,哪怕面目全非,江聿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陈白薇。

    “白薇。”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聿的口中,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无数的记忆在此刻瞬间汇聚成面,勾画出眼前人的轮廓。

    江从景原本并不想戴,他拨弄着眼镜腿,直到看到父亲骤然失去了血色的脸,他才沉默着,把镜架撑开,慢慢戴到了鼻梁上。

    江从景的呼吸骤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江从水。

    那个小时候,总是喜欢抓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孩子,此时却像烧了半截的木头,静静地站在门框处。

    他用无神空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江从景的手指缓缓收紧,连指骨都泛了白。

    “小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发涩,像咽下了一把灰。

    江从景低头,看着那张被火烧坏了的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像是深井底下慢慢涌出的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隔了好几秒,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吐出两个字:“小水。”

    说完,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伸手去碰江从水的肩。

    然而他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弟弟的肩膀,就像穿过一团看不见的雾气。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抓住。

    江从景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不信,又抬手去碰了一次。

    然而,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还是穿过了空气。

    眼前的弟弟近在咫尺,可又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他想抱住自己可怜的小水,想把他从这七年的黑夜里拽回来,可人怎么能触碰厉鬼呢?

    江从景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肩线一寸一寸塌了下去。

    他没哭出声,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另一边,江聿已经失控了。

    “陈白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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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聿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白薇,脚步踉跄地往前走。

    “白薇,是我,是我啊……”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咳出来。

    刚才对着欧阳蘅时那种失控的怒意,在这一刻全都散开了,只剩下狼狈难堪和一种几乎将他压垮的心疼。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白薇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院子门口,浑身裹着夜色和焦臭,怀里抱着一只锈迹斑斑的瓶子。

    她看着江聿,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没有夫妻之间该有的酸楚,也没有丝毫温情。

    江聿读不懂那种眼神。

    他又往前走,想抬手去抓她:“白薇,我们,我……”

    然而当他想要抱住妻子时,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妻子。

    陈白薇平静地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丈夫,半晌,叹了口气,摇摇头,越过了江聿,往前走去。

    更让江聿愣住的是,她走过自己之后,也没有停在江从景身边。

    她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瓶子,径直走向了欧阳蘅。

    然后,站在了他的身侧。

    废墟里忽然静得有些吓人。

    江聿的脸一下白了。

    那种白不是单纯的失血色,而像是脑子里某根弦“啪”地断了,整个人都空了一拍。

    他看着陈白薇,又看着欧阳蘅,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白薇,你?”

    江从景也抬起了头。

    欧阳蘅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过来。

    他甚至还侧了侧身,给她留出位置。月光落在他和陈白薇中间,那一瞬间,他们俩看起来像是一双般配的夫妻。

    “很意外么?”欧阳蘅开口。

    他垂眸,看了一眼陈白薇怀里的瓶子,轻声道:“七年了,总也该让你知道了。”

    江聿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恨不能把他撕开:“你什么意思?”

    欧阳蘅却没立刻回答,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仔细地观察着江聿脸上的震惊,不甘,痛哭。

    半晌,他才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说:“那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