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宅邸里,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前一秒还跪在地上,卑微到极点痛哭流涕的男人,不知何时,面色冷漠地出现在欧阳蘅的身后。
江聿的手,死死地握着刀柄。
他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色,但是气质却在骤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哀求脆弱,属于一个“可悲丈夫”的绝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如同蛰伏的毒蛇一般狠辣阴翳。
欧阳蘅的身体倒了下去,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到了江聿戏谑的眼神。
江聿往前走了几步,高临下地注视着欧阳蘅,像是捕捉到猎物的猎人一般,满意又恶劣地欣赏着这个失败者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欧阳蘅啊,欧阳蘅,”江聿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幻灭,“你真的觉得,我的妻子陈白薇,会和你站一起吗?”
说着,江聿推开欧阳蘅,走到了陈白薇的身侧。
似乎是为了印证江聿的话,陈白薇朝江聿点了点头。
“怎么,怎么会……”
欧阳蘅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了。
不远处的江从景反应过来,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上一秒还在朝着母亲痛哭流涕,却是借着这个机会靠近欧阳蘅,绕到了他的身后,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膛。
“真是天生的好演员。”江从景冷哼一声。
断墙后面,霄和蓝蜥蜴也彻底看傻了眼。
“卧槽卧槽卧槽!”蓝蜥蜴发出土拨鼠尖叫,“这特么是什么诡异反转?”
“江聿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说不过去啊!”
霄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手表上的进度条,之前种种的不对劲,似乎正在慢慢得到解释。
废墟中央。
欧阳蘅因为失去了支撑,加上身体被完全麻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那片焦黑的碎石地上。
鲜血在地上迅速蔓延,江聿伸出手,捏住了鼻梁上那副用来“看厉鬼”的暗金色眼镜。
然后,在欧阳蘅因为失血和震惊,眼神几近涣散地注视下,将眼镜摘了下来。
“咔嚓。”
江聿随意地把眼镜掰断,扔到一边。
他温柔地注视着妻子的脸庞,原来他早就喝了妻子配置的魔药,双眼能够直接看到厉鬼和工鬼。
蓝蜥蜴咽了口唾沫:“他刚才全都是装的,他就算不戴眼镜,也能看见厉鬼。”
霄看着肩并肩站着的夫妻二人,听到陈白薇开口了。
“欧阳蘅,你千不该万不该,杀死我们的父亲,欧阳正。”
陈白薇走到欧阳蘅面前:“我当年亲眼看到你把匕首插进了父亲的胸膛。”
陈白薇那没有皮肉包裹的下颌骨上下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甘露121年10月22日的那天。”
“那天父亲提出要出最后一顿饭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觉不对,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去。”
“谁知道我刚到,就听到了屋子里的争吵声,然后从窗户口看到,你把匕首插进了父亲的胸口。”
“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不仅如此,我还要不惜一切代价,研制巫术阵法,复活欧阳正。”
陈白薇周身的阴气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沸腾,甚至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滴滴黑色的冰晶,簌簌地落在了欧阳蘅的脸上。
“白薇,你应该知道,父亲绝不会喜欢你用这种方式复活他的。”欧阳蘅叹了一口气。
“那又如何,我不管,我一定会复活父亲。”
江聿不屑地冷哼一声:“白薇就知道你不会同意,这就是你和我最大的差别。”
“我永远都会站在我妻子这边,而你却不会。”
江聿站在妻子身边,看着欧阳蘅那张终于开始扭曲的脸,冷笑了一声。
“欧阳蘅,你真的觉得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报复你是因为软弱无能吗,你以为你把一切都隐瞒地很好吗,在你开始谋划的第一天起,白薇就把你和她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
“而我,要慢慢等待,直到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我们看着你的声望一天更胜一天,看着你沉浸在自己的春秋美梦里。”
江聿蹲下身,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把匕首,斜插入欧阳蘅的大腿里,残忍地搅动了半圈。
欧阳蘅的眼睛猛地凸起,眼球上布满血丝,剧烈的痛楚让他的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然而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们知道,”江聿在欧阳蘅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却如恶鬼,“要杀你这种自负到了极点的人,一刀捅死你太便宜你了。”
“只有在你自以为拿到了一切,站在了云端的那一瞬间,狠狠地把你踹下地狱,看着你满盘皆输的绝望样子,才对得起这么多年我们所承受的痛苦。”
鲜血顺着刀槽疯狂地涌出,浸透了欧阳蘅的身下。
欧阳蘅躺在血泊里,死死地盯着上方那片被废墟切割的夜空。
生命的流逝带走了他的体温,但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欧阳蘅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江聿的冷嘲热讽而拨动,而是越过他看向陈白薇:“白薇啊,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当年是我杀死了父亲呢。”
他定定地看着天空,好似浆糊一般,当年也是这样的一天啊。
甘露121年,10月22日。
深秋的黑井镇,被浓厚的血腥味笼罩着。
段昭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已经把镇子变成了地狱。
欧阳正在陈白薇的苦苦哀求下,答应了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杀死段昭的决定。
按照约定,晚上六点,他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那顿饭,欧阳正说他要亲自下厨。
陈白薇本想帮忙,被欧阳正派到实验室,去合成两种助力的魔药。
然而,陈白薇知道这只是父亲支开自己的手段,他是想代替自己死,于是她不安地合成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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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就匆匆地往家赶。
一路上,陈白薇都惴惴不安,父亲是一个正直固执的人,他想牺牲自己,但愿能让我和父亲再吃最后一顿饭。
然而,当陈白薇匆匆地赶到家的时候,听到了屋子里隐约的争吵声,随后,就在窗口看到了令她痛心的一幕。
书房的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用鲜血绘制的阵法。
那阵法正在散发着妖异的红光,阵眼处,站着两人。
正是欧阳正和欧阳蘅。
欧阳蘅双眼通红,握着匕首,插进了父亲的胸口,欧阳正双手握住欧阳蘅的手。
献血滴到了阵眼处,阵法已经开始启动了。
刀刃刺穿肌肉和心脏,哪怕隔着窗户,在陈白薇的耳朵里也清晰得如同雷鸣。
“不……”
窗外的陈白薇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瞳孔瞬间涣散。
她张开嘴,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就要冲破喉咙,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咬得极其用力,牙齿瞬间刺穿了皮肉,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
那声足以暴露的尖叫,被她硬生生地和着血,吞回了肚子里。
她的思绪在飞速地运转。
书房里的阵法是耗时三个月完成的,一旦认主启动,就无法更改。
而作恶的段昭,必须尽快地铲除,再也不能拖下去了。随着段昭吞噬的亡魂越来越多,他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现在是杀死段昭最后的机会,如果现在自己冲进去,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为死去的欧阳正报仇了。
短短几秒内,陈白薇拿定了注意,没有立刻冲进去。
欧阳蘅慢慢地抽出了刀。
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却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父亲。
阵法启动了。
窗外,陈白薇死死地攥着拳头,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的身体颤抖得像一片暴雨中的树叶。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将她从雪地里捡回来,教她读书,教她巫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养父,死在了他亲生儿子的刀下。
月光依旧惨白,地上的欧阳蘅躺在地上,沉默地听着陈白薇的叙述。
半晌,他沉默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早。”
“现在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你的计划?”
陈白薇看着欧阳蘅:“欧阳蘅,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计吗?”
“从我看到你杀死父亲的那一天起,我就在隐忍等待。”
“我要狠狠地报复你,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杀死你,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复活我的父亲。”
“所以,我同意了你的计划。我同意被活活烧死,我同意化身厉鬼。”
“因为只有变成厉鬼,只有收集到这一千个魂魄的力量,我才能启动复活阵法。”
听完了陈白薇的控诉,他的脸上没有悔恨,没有恐惧,甚至连那一丝困惑都消失了。
他一边轻笑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在你心中,我原来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