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不见,贺文生黑了、瘦了,那双倔强的眼睛却更亮了些。衣袍上略有尘土色,藏青的粗糙布料穿在身上让人只像是个面容清秀的力工。
整个人没有从前半点金尊玉贵娇养着出的文弱气,现在的他完全不是陆明川喜欢的那种漂亮孩子。
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人却目不转睛。
看见那人时,贺文生一下子脸色苍白,几乎要腿软,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地心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偏偏陆明川也不开口,只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眼前两个人。
还是苏西先开了口,拉着贺文生拱手,“大人。”
陆明川并不理会,“你倒是有本事。”
贺文生冷汗直冒,拱手作揖,“大人。”
“还适应吗?”
贺文生不知怎么开口,只定定立着。
一旁的苏西完全插不进这两人奇怪的氛围中去,他认不出这就是传说中的陆都统,但只消看着这人衣着华贵,即使在这样暗的环境里,衣袍上丝线还反着微弱的银光,便猜出肯定是个大官。
他看着贺文生这幅呆头鸟的样子不免有些着急,拉拉贺文生袖子,替对方开口道:“谢谢大人关心,他这人有些傻的,但是活干得很好。”
陆明川温和地笑了,“小兄弟叫什么?你们很熟?”
贺文生抢先说:“陆都统有何贵干?”
陆明川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听见问话?”
苏西暗暗吃惊,这就是陆都统?那个年纪轻轻就能大破敌军的少年将军?此刻容不得他再想什么,忙低头回话,“回大人的话,小人叫苏西,和文生是朋友。”
陆明川面色温和,声音也带着笑,“不错啊,才半个月就能交下好朋友。”
这看得贺文生更是心里直打鼓,手抖如筛糠,往日里陆明川这幅表情时,那些手段他简直不敢想。
“怎么不说话了,嗯?”
他实在不想让苏西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低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欠了大人钱。”
苏西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丢下朋友,看着贺文生害怕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贺文生的手,开口道:“大人今日是来巡检吗?文生近来有些风寒,嗓子疼,他一向又闷,所以不怎么说话。您要去哪里看看吗,我带您去吧。”
陆明川瞥了一眼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你很会说话吗?”
贺文生轻声说,“你先走吧,我和陆都统是旧相识,我带他转就好了。”
苏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厉声打断,“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虽欲开口,但他也只能悻悻离开。
本就寒如冰铁的夜色似乎又冷了几分。
“怎么?又勾搭上一个?”
“陆都统自重。”贺文生深吸一口气。
“我自重?呵。贺文生,我该怎么夸你呢?”
“……”
陆明川慢慢靠近,猝不及防甩了对方一巴掌,“你很喜欢他?”
贺文生顿时只觉头晕目眩,闭上眼缓了缓定下心神,“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明川一笑,暧昧地摸上那人的腰,“你很想让所有人知道你的秘密?”
贺文生如坠寒窑,而对方却淡然笑笑,“真是抱歉啊,打扰你和你的新情人了。”
他脸色惨白地说,“他不是。”
“哦?那谁是?”
“没有人。”
闻听此言,陆明川却猛地往对方肚子上打了一拳,冷声道:“你还想骗我。”
贺文生即刻痛到跪在地上,双膝磕在冰硬的石块上,陆明川却没打算放过对方,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说话。”
此时此刻,贺文生真的很想硬气一回,说些什么话气死这个王八蛋,但却痛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缓一会。
他的沉默显然招致了对方更盛的怒火,又像块垃圾似的被扔在地上。好不容易得以片刻的喘息,陆明川却也蹲下身来,依旧是俯视着他,“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舍不得对你怎么样?”
夜色彻底笼罩这片寒凉的土地,远处的火把没法照清两人的表情和动作,只能听见有人被拖拽在地上的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贺文生被泡在温暖的浴桶里。旁边坐在椅子上的陆明川正抚眉闭目养神,光影跳动在出色的眉骨上,棱角分明,让这人更有些玉面阎王的意味。
察觉到细微声响的陆明川睁开眼,“醒了?”
贺文生不敢不开口,“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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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吧,怎么勾搭上的?”
“没有勾搭,只是朋友。”
“你需要朋友吗?”
贺文生:“……”
陆明川:“你很喜欢看身边人因为你倒霉吗?”
贺文生如临大敌,“你想干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长久的沉默后,贺文生开口,“我错了。”
“呵。”陆明川轻蔑一笑,“说说看。”
“我不该活着,不该进你们家,不该和你苟且。”
陆明川怒极,一脚踹翻了浴桶,“我看你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
贺文生眼尾猩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优美的脖颈滑落,他赤身狼狈地趴跪在地上,湿透的发尾迅速变凉,贴在光洁的脊背上,冷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陆明川却衣冠整齐,每一缕发丝都妥帖规整,身姿从容雅致,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贺文生反倒笑出来,“你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无非就是那些恶心事或者杀了我。”
陆明川这才移开眼睛,嘲讽一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你现在这幅尊容扔街上免费给人操都没人看得上。”
他继续讥讽,“你凭什么以为我看得上你这幅狗样子?”
“那你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就因为贺文生你欠我的!”
陆明川揪起眼前人的头发,“你凭什么不要我的孩子?”
贺文生发丝柔软,沾了水后略带微卷。往日情浓时,陆明川最喜欢疼惜地轻揉眼前人温暖的脑袋,可此刻面目狰狞,半点怜惜意味也无。
“我凭什么要要这种畜生!”
陆明川变了脸色,“那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泪水噙满眼眶,贺文生眼尾鼻尖全部红透,怒吼,“想起你我都恶心,为什么要留!”
陆明川退后几步,声音干哑,毫无公子气度,“为什么?”
好半晌,他也呆坐在地上的水里,茫然无措,“你不喜欢我了吗……”
“你不恶心吗?”
屈辱如潮水一遍遍漫上来,满腔的怨怼堵在胸口,往日那点朦胧情意,在苦苦煎熬下,一点点冷了下去。
初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