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萦音院时,天色已浓得化不开。
像整砚的墨都泼在了天上,山庄各处掌起了灯笼烛火,远远望去,整个缙云山如同黑夜捧月。
而天地对照,真正的圆月正高悬于苍穹之上,洒下清晖漫漫,万物俱归于安宁。
秋铃拖着疲惫困倦的身体刚踏进院子,铜雀便献宝似的迎了上来:“幸不辱命!二小姐吩咐找的人,我找着了!”
那张白日里被她画得十分潦草的画纸被摊了开来,秋铃接过来瞧了两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过于俊朗的脸来,简直是凤目剑眉,面如冠玉。
“不必说了!”她把画像叠好,神情雀跃地说道:“他是谁,我方才亲眼见着了!”
铜雀惊讶不已,“二小姐已经知道他就是陆少主了吗?”
秋铃点点头,不知怎的又踱到院中那架秋千上坐下,脑袋歪在一边的吊绳上,打了个哈欠,微微眯起眼来,幸而她还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明日就让小厨房给你做琼玉千层糕。”
铜雀高兴的跳起来,欢喜不已。
秋铃也跟着笑了笑,然后漫不经心问起来,“我画成这样,你怎么问出来的?”
难得她也知道自己画技拙劣,何况铜雀并未前去剑冢,只能是从别处知晓,仅凭这寥寥数笔就能打听出来本尊是谁,着实是不容易的!
铜雀蹲下身来,在她脚边乖巧得像只小兔子,仰着脸娓娓道来,“我本是去东苑打听的,想着各派都在那儿歇着,兴许有人认得,谁知问了许久竟没一个识得的,我还当这一趟白跑了呢!”
“不想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二小姐猜猜,我半道上遇见了谁?”铜雀眼睛一亮,不等她答,自个儿摇头晃脑地接了下去,“就在回来的路上,偏巧碰见正去淬烈堂的叶师兄,他一眼就认出来画中之人是陆少主,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你说......你撞见了谁?”
秋铃握住秋千的手一紧,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她直直望着铜雀,全然懵住,隔了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你把画给……秋桐哥哥看了?”
铜雀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又答一遍:“是啊,二小姐。”
秋铃腾地从秋千上弹起来,她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几乎语不成调,“你、你、你……你怎么能去问他呢?!”
秋千还在她身侧一荡一荡,晃个不停,胸腔里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铜雀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得不轻,脚下没站稳,一屁股仰跌在草地上,忙分辩道:“二小姐只说不能让大小姐和庄主知道,又没说不能让叶师兄知道~”
秋铃一把攥住吊绳,硬生生将乱晃的秋千稳住不动,想强行让自己冷静,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是说不能让阿姐和阿爹知道,可这件事.......更不能让秋桐哥哥知道啊!他若是误会了怎么办?”
谁知铜雀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二小姐原来是担心这个呀!放心吧,我没告诉叶师兄这画是二小姐画的。”
“不是我画的……”秋铃的声音冷静的吓人,明明是夏夜,她的脸色却白得像在冰窟里浸过一遭,“难道是你画的?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丫头,除了我谁还能使唤你?旁人不认识你便罢了,难道秋桐哥哥还不知道吗?”
铜雀瞧出她是真动了气,挠了挠脑袋,满脸懊悔,声音也放的低低的,“二小姐,我知错了!叶师兄平日最疼二小姐了,断不会告诉旁人的。”
秋铃被这句看似宽慰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
当日夜里她就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大汗淋漓,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合了合眼。
结果这一合眼便睡过了头,直接误了品剑大会的开场。
“铜雀,你怎么不早些叫醒我啊!!”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洗漱穿衣,秋铃本为这一日特地裁了新衣,浅蓝外衫纱质莹润,襟前疏疏点缀着几枝鹅黄小花,素白腰带收出盈盈一段腰身,系着日日贴身佩戴的霜叶玉佩,底下湖蓝长裙上用金线绣了团花,碎珠细缀,行动处裙裾如水。
依她的本意,这一日原该是顺风顺水,从容体面的,晨起照镜梳妆,衣裳妥帖,悠哉悠哉地走到淬烈堂,再安安稳稳坐在云剑台下,看青霜剑出场,纵览一场江湖大戏。
谁知一觉醒来,别说从容了,简直是兵荒马乱,衣裳穿错了一回,发辫梳歪了两回,人还没出门已经着急上火,心急如焚。
等秋铃火急火燎地爬上云剑台旁的一座角楼时,已是烈日当空,晴阳高照。
江湖各门各派的人都已经齐聚淬烈堂外,一眼看去哪有半点和气,分明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显见是在动手之前,嘴上已先较量过一场了。
没能瞧见,真是可惜!
铜雀跟在她后头上气不接下气,不解道:“二小姐,咱们为何不与大小姐坐在一处,反倒要上这儿来偷偷看?”
秋铃双手扒着栏杆,目光落到台下,秋银身旁的那个空位原本是留给她的。
只是昨日的事还横在她心头过不去,叶秋桐也坐在下头,且离的不远,她实在没法装作无事人一般坐在那里,若是被秋银看出不对劲,免不了又要说谎搪塞,连看戏都不能安生。
不如待在这里,角楼位置高看得清,又免一场尴尬!
她转头对铜雀说道:“底下那么些人盯着,哪儿有这儿自在?”
说完心思又放到了大会上,她伸手指向秋银身后立着的锦千,吩咐铜雀道:“去把锦千姐姐叫来。”
片刻后,角楼里三人齐头凑在一处。
锦千身姿端正,含笑道:“晨起不见二小姐身影,大小姐打发我去寻,谁知二小姐还高卧未起,我还当您打算把今日品剑大会给睡过去呢!”
这话倒臊得秋铃面皮泛红,半天接不上话,只想赶紧把早起那阵窘迫揭过去,急忙转移话头,问道:“锦千姐姐快说说,方才底下发生了何事?”
锦千探头往栏杆外一望,台下九宫山、观澜派、千面阁、天心派等数十个门派的掌门与弟子分席端坐,可众人面上都不甚好看,来时那股子热络劲儿消失的无踪无影,眼下各有一肚子不服气,有袖手旁观的,也有怒气冲冲的。
“还不是昨日剑冢那一出闹的!”锦千抿了抿唇,轻叹一声:“各派皆为青霜剑而来,可品剑大会未至,青霜剑已教旁人收入囊中,他们焉能服气?方才都围着庄主讨说法呢!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昨日剑冢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只是当时秋铃一心沉浸在终于知道青衣人是谁的欢喜里,哪里顾得上周遭暗流涌动,不想今日大会便先因此事闹出这么一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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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的消息最是灵通,早把昨日剑冢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这和庄主有什么相干?他们自己没本事寻着青霜剑,反倒怪起旁人来了!”
锦千被她逗得一笑,抬手拍了拍铜雀的脑袋,“话虽如此,但并非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一旁没作声的秋铃双手抱臂,懒懒地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目光落在台下众人的身影上,半晌后忽地勾唇一笑,“呵~他们难道是想让阿爹逼九宫山交出青霜剑,重开一场品剑大会?”
话音落定,旁边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她,铜雀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锦千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起来,神色凝重道:“二小姐猜得没错,他们打得正是这个主意呢!”
秋铃一点点明白过来,昨日山庄设下寻剑一事,本是惠及江湖的美意,大家各凭本事,寻得着寻不着,都怨不得旁人。
可谁也没想到,剑冢里的青霜剑竟也算在这场寻剑里,如今大会未启,各派便先失了争夺的资格,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但话又说回来,寻剑虽是山庄开的口,各派当时却也都是点过头的,台下不少人昨日已得了好剑,此刻正握在手里呢!
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惦记着青霜剑,要令其重新择主,便是想两头都要占。
只是这话,各派终究自己说不出口,是以才来逼山庄替他们出这个头。
铜雀这才把张大的嘴合上,气得直跺脚:“他们这不是欺负人么?!”
台下又喧闹起来,各派弟子不甘空手而归,鼓噪着不肯罢休,掌门们各执一词,围着云剑台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半步。
眼见这局面僵持不下,倒真成了一桩棘手难办的事。
秋铃转过头,问道:“阿姐和秋桐哥哥......也没有法子么?”
锦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大小姐也不便开口,至于叶师兄那处,我便更不知晓了。”
来龙去脉弄清楚了,秋铃也难得愁了一回,可转念一想,这桩事恐怕第一个头疼的该是她爹,她这点子忧心就算往前排一排,也只怕连号都排不上。
她朝锦千摆了摆手,说道:“瞧着底下事多,我就不去添乱了,请姐姐替我回阿姐一声!”
锦千含笑应了,朝她拱了拱手,“大小姐也正是此意。”说罢,便转身下了角楼。
锦千一走,最愁的人便换成了铜雀,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啊?连庄主都没有法子么?”
半晌,又忍不住凑近了些,话锋一转说道:“陆掌门同咱们庄里不是有交情么?青霜剑如今就在陆少主手里!若是陆掌门肯开这个口,父命难违,陆少主说不定就愿意把青霜剑拿出来了,这样各派就不会再来为难咱们了吧!”
秋铃听了这话,正要摆出恶狠狠的架势敲打她两句:人在江湖不可犯忌,尤其是言而无信这一则。
可刚要开口她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顿住,目光重新落回台下,来来回回搜寻一遭后,低声道:“铜雀,你说……青霜剑这会儿在哪儿呢?”
铜雀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当然是在陆少主的手里了!”
说罢,她学着秋铃方才的模样,往栏杆上一趴,把云剑台周遭的人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惊呼,“咦?陆少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