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摧霜 > 5. 听烛
    秋铃是被几名弟子强行带出素光院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去见亲爹,秋铃却觉得自己像是只老鼠,她尽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张牙舞爪,但到了秋燊的面前就得老老实实。

    鸣剑山庄的弟子们私下常常说,分明是一母所生的两姐妹,秋银自小就安静听话,秋铃却好似夏日的蝉,不是叽叽喳喳,就是上蹿下跳,简直天差地别。

    庄主夫人已过世过年,而秋燊常年痴迷于铸剑之术,平日里并无太多闲暇可以顾及姐妹二人,一个省心一个闹心,自然就褒贬不一。

    久而久之,秋铃也知晓自己不讨喜,索性奉行起眼不见为净来,能不在她爹跟前晃悠便少往前凑。

    如今这句不想去,已近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了。

    相比之下,秋银便沉静许多,似一泓温和的水,缓缓流淌,一岸高树,一岸花丛,皆能被她润泽,“阿爹已一日未见你,定然是放心不下才让你去的!况且我方从淬烈堂回来时,已听剑冢弟子来报,有人进了剑冢,想必有大事要发生,你也是山庄主家之一,须得同我们一并在场。”

    秋铃被大道理灌了满耳满脑,又被几名弟子团团围住,进退不得之下,无奈只好乖乖跟着一道。

    淬烈堂位于山庄正中,此次品剑大会诸事皆在此处商定,各派掌门、长老若有什么事,也多在此聚集,因而这段时日,秋燊大半时辰都待在淬烈堂里。

    秋燊既在此,秋铃便不会自找上门,是以今日还是她最近头一遭踏进这整个山庄牌匾挂得最高,规矩管得最严的地方。

    淬烈堂内纵深阔大,肃穆非常,哪怕白日里也会让四角铜架上燃起数十盏烛火,长明不灭。大殿两侧各立数道屏风,高大的屏面沿主道一一铺开,上绘秋家历代名剑图谱,那是鸣剑山庄的立身之本,亦是威望所在。

    高处木格窗棂间天光垂落,日出时金光洒落,日落时霞光斜映,一寸寸照射在高台主位之上,秋铃从小到大每每抬眼望向那处,总能瞧见她爹负手而立的背影,令她觉得遥不可及。

    姐妹二人入堂之后,除了秋燊和叶秋桐之外,并未有多少人在场,唯一算得外人的,便是九宫山如今的掌门陆东阳。

    其余各派的话事人皆不在场,明日便是品剑大会,许是诸事已定,各自散了也未可知。

    秋铃进殿后一举一动皆学着姐姐,有样学样,将晚辈之仪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叶秋桐站在秋燊身后,朝姐妹二人飞快地眨了眨眼,这个暗号她们三人自小常用,说明秋燊今日心情尚好,天塌不下来。

    秋铃刚在心中暗喜,一记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上而下落下来,将她瞬间钉在了原地。

    “铃儿,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东阳伯伯见礼,成日躲在后山不露面不见客,像什么话?!”

    横竖在劫难逃,被点名的一瞬,秋铃心里的喜色霎时垮成苦色,两条腿却极不争气地往前迈去,在一位身着墨青色衣衫的长辈跟前站定,他看着年纪与秋燊相仿,但秋铃瞧着却觉得比她爹好似更年轻几分、眉目间也和气几分。

    她笑意晏晏,一张乖巧脸蛋灵动娇俏,天真无邪,不知骗过多少人,“东阳伯伯安好!”

    陆东阳满意地点点头,还未说什么先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方对秋燊说道:“银儿和铃儿这一对姐妹,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倒是衬得我们都老了。”

    不等秋燊有所反应,秋铃便已抢先笑道:“东阳伯伯当年在小阳山一力战群雄的故事,如今山脚下的茶摊每日还要讲上三遍呢!哪里老了?”

    所谓人甜嘴更甜,这份本事若用对了地方,那就是人人的开心果,在场连素来不苟言笑的秋燊,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陆东阳似乎也被她这一句话,霎时间带回了当年的光景中,微微失神后,对众人说道:“想当年那一战,我所持之剑亦是你们阿爹亲手所铸。”

    “可是出阳剑?”秋银在自家剑谱中看见过,不过那一战发生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当年江湖上那些英雄事迹,如今也只能从长辈口中或书卷记载里知晓了。

    秋家剑谱厚厚一册,记着每一柄剑自开炉锻造到淬火出世的始末,人之一生漫长,剑之一生却难定,但在秋家每一柄剑都像是一个人,有名字,有归宿,有过往。

    出阳剑于各人的意义不同,听秋银提及,一旁的叶秋桐亦有所触动,看向秋燊道:“出阳剑是师父所铸的第一把剑,坚不可摧,甫一问世,便能随陆掌门历经名动江湖的大战,弟子若有朝一日能练出这般的剑,也不算辜负师父多年的教导。”

    秋铃时常庆幸叶秋桐的到来,她和秋银都没有一身开炉铸剑的本事,鸣剑山庄若要长鸣于世,铸剑的薪火总得有人接续,而叶秋桐正是那个人。

    此刻见他目光坚定,黑眸发亮,秋铃心头热热,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并肩同行,他们三人定能让鸣剑山庄比今时今日更盛。

    她心里正美滋滋,冷不丁又被秋燊一声喊住,诘问道:“铃儿,你今日是不是擅闯剑冢了?”

    “啊?”秋铃还没回过神来,头上已经被扣上了擅闯二字,比受委屈先来的是不服气,她鼓了鼓腮帮,抿唇低声嘟囔道:“这山庄里还有女儿去不得的地方吗?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家了?”

    秋燊果然脸色一黑。

    秋铃气人的本事其实不大,但气她爹的本事却是一流,短短一句话就能点起狼烟,若再多说上两句,恐怕秋燊就要动起家法。

    以往这个时候,秋银和叶秋桐总要先跳出来打圆场,辩解的辩解,袒护的袒护,但这一回没来得及等众人各显神通,便被堂外一声巨响生生震在了原地。

    那声响沉闷重大,堂中的烛火仿佛都齐齐一晃,好似地动山摇,直冲缙云山顶。

    这动静,不止淬烈堂,恐怕山庄各处都能听见。

    但这里到底是鸣剑山庄,就在众人尚在犯疑,到底是哪里出了事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时,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秋家自己人。

    秋铃猛地向后转身,目光落向殿宇外延伸的天际,震响过后的余音仿佛还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像是愣住,又好像惊疑,缓缓道:“剑冢出事了!”

    堂上四人神情各异,秋燊作为整个山庄的主心骨,又是品剑大会的主持之人,他率先镇定下来,他已顾不上管教自己不听话的女儿,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这一声来自剑冢方向的巨响,震彻山庄上下,像一块巨石猛然砸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恐怕就要掀起千层浪来!

    秋燊唤来山庄弟子,吩咐道:“速去请各大门派的掌事前来淬烈堂!”

    陆东阳立在一旁久久未语,目光与秋燊相接一瞬,彼此神色似有动容,却又飞快敛去,教人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叶秋桐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小辈里只剩姐妹二人留在堂上,秋铃拽了拽秋银的衣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或许与她看到的那个青衫男子脱不开关系,她本想低声同秋银说两句悄悄话,“阿姐,我......”

    谁知话尚未出口,便被秋燊一记眼风扫来,生生咽了回去。

    各派掌门来得倒快,想必也觉出事情不对,急急赶来,或是要探个究竟,或是来瞧这一场热闹。

    所幸众人并未喧闹起来,秋燊站出来说了几句镇定场面的话,便道明声响来处,直言自己也尚未知晓究竟出了何事,若有意弄个明白,不妨大伙一道前往剑冢探明真相。

    众人纷纷首肯,秋家剑冢藏剑颇丰,只是隐于何处,外人少有知晓。

    今日秋燊应允各派弟子可在庄中寻剑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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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馈赠时,各门派弟子虽动了心思,想借此探出剑冢所在,和那柄青霜剑的下落。

    许多人在庄中遍寻不见,便将主意打到了后山,只是那处不可旁人随意出入,纵然有几人侥幸得入,却未发现半点剑冢的踪迹,眼下东道主亲自开口要带众人同去,在场的哪还有不愿之理?

    淬烈堂内人头攒动,秋铃悄然退至后方侧柱旁,隐去半边身子,她微微踮起脚尖,透过人群望过去,隐约瞥见南疏容与江寒渡的身影,暗暗猜测,或许眼下聚在这堂上的,恐怕就是明日品剑大会上真正能说得上话,又拔得了剑的人。

    一阵七嘴八舌过后,众人鱼贯而出。

    秋铃如游鱼般滑回秋银的身侧,轻轻拽住她的手,将人往后带开几步远,与众人拉开些许距离,压低声音问道:"阿姐,爹到底怎么打算的?难不成真要带他们去剑冢吗?"

    谁知秋银也一副尚未猜透的模样,她的摇头就代表着这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打头的是秋燊和陆东阳等人,后方跟着一批秋家亲传的侍剑弟子,秋铃和秋银跟着众人走在中间,但走着走着两人便觉出不对来。

    这条通往剑冢的路,似乎与平日他们所走的那条不太一样。

    她们是从山庄正中的淬烈堂出来,后山在北,起初方向没错,确是朝流丹谷而去,可渐渐地路便偏了。

    剑冢在流丹谷东面,但此刻她们分明在朝西走的!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秋银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声张,秋铃自然晓得事态不明先静观其变的道理,便乖觉得跟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在交错的人影晃动中,她瞟见叶秋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秋燊的身侧,那抹橘红雕花的披肩随风轻轻晃动,格外惹眼,他侧首回眸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来,似乎做了一个什么动作。

    秋铃不明白,疑惑地去看秋银,却见其目光炯炯直直望着前方,随即微微低头,唇角一弯,显然是懂了叶秋桐传来的意思。

    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泄气似的低声问道:“阿姐,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秋银眼底笑意漾开,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谁让你平日里不肯好好看书?叶哥的意思是说让我们不要担心,跟着走便是。”

    秋铃摸了摸鼻子,黛眉轻蹙,嘟囔道:“这跟念书有什么关系?”

    周遭杂乱,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又走了一阵,众人渐渐行入一片浓密的梧桐林中,也正是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了阵阵异动。

    秋燊停住身影,回身扫视众人,沉声道:“剑冢便在前方,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还请各位切勿妄动。”

    听此,人人面面相觑,几位掌门神情莫测。

    而此刻剑冢前,看守的弟子们已尽数退守在外,不敢近前,石门之内好似有人在打斗,重物砸落之声不断,其间更隐隐夹杂着剑鸣之声。

    “轰隆!!!”一声巨响,屹立数十年的石门被一道凌厉剑气自内劈开,在匆匆赶来的众人面前轰然倒下,劲风骤起,刮得梧桐林中的绿叶翻飞不止,哗哗坠地,如遭一场骤雨。

    几位内力深厚的掌门和一两个弟子尚能稳住身形,余下众人皆被这阵劲风逼得连退两步,纷纷抬袖遮面。

    直到尘风过后,视野才开始变得清晰。

    只见石门处有人一袭青衣猎猎,墨发飞扬,漫天的晚霞泼洒下来,将他的身影笼得看不真切,唯有他右手所持之剑熠熠生辉,光华流转间寒芒闪烁,好似锋利无边。

    最先开口是陆东阳,他朝那人扬声喊道:“听烛!”

    秋铃揉了揉眼,定睛看去,先前隐在霞光里的那张脸,此刻正一笔一画地在她漆黑的眼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原来她费尽心思翻遍名册也没找到的人,当真是九宫山的少主——陆听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