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摧霜 > 4. 紫藤
    秋铃一回到萦音院,就跟回笼归巢的鸟儿般自在,用过厨房送来的膳食后,又踱去小庭院的枫树下荡起秋千来。

    被高高抛起的刹那,仿佛自己也生了翅膀,只想往高处飞去,落下往后回荡时,风从身侧、发梢和裙边呼呼掠过,她双手紧握绳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似乎想多高便多高,想多快便多快。

    她喜欢极了这样的感觉。

    然而荡着荡着,那份快活便渐渐淡了下来,或许秋千再好一个人玩久了也觉无趣。

    她脚尖点地,顺势停住,双腿一收,从秋千上跳了下来,铜雀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院里除了洒扫的人,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越发坐不住,往院门口张望了两眼后,索性抬脚往隔壁的素光院去寻秋银。

    素光院和萦音院大不相同,秋银素来喜欢紫藤花,院里搭着一座巨大的花架,藤木从根部辗转向上攀援,缠绕着横竖交错的木枝,藤蔓覆满架顶,花开盛时,万千紫穗自架檐丝丝垂落,好似烟霞瀑布,花影碎落,一地流光,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

    秋银喜欢,秋铃也喜欢。

    但缘由却截然不同,她是因为紫藤花可以用来做藤萝饼。

    眼下花期虽过,但秋银那里定还存着采摘下来的花瓣,做几盘她爱吃的藤萝饼,想必绰绰有余。

    秋铃大摇大摆走进去,院里只有锦千守着,秋银和她另一个贴身侍女锦双还未回来。

    她一进门,锦千便笑盈盈地将她迎进屋里坐下,奉上一盏饮子,“二小姐稍歇,大小姐去了淬烈堂,这会子就快回来了,上回摘的紫藤花,大小姐特地给您留着呢!我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最喜欢的藤萝饼。”

    瞧瞧这眼力劲,比铜雀那丫头好上百倍,她都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秋铃蹭吃蹭喝惯了,此刻便也毫不客气,等的时候就在紫藤树下转悠,但她运气很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秋银便回来了!

    “阿姐!”

    她小跑过去抱住秋银的手臂不停晃动,故意说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

    秋银被摇得头晕,却没有阻止她,笑道:“你这小皮猴子当真耐得住?又是从哪儿疯玩回来?”

    秋铃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出来,捧到秋银面前,“阿姐看,桃树又结果了!”

    秋银看着桃子失神了一瞬,眼眸里蓄起淡淡的的愁绪,问她,“又想阿娘了?”

    那件事压在所有人心底已经很多年,十年前的秋铃不过才六岁的年纪,她的阿娘顾夫人自孕时身体便不好,直到剩下她更是元气亏损,强撑着陪伴了姐妹俩六年,便撒手而去。

    骤然失去母亲的痛苦,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哪怕过去多年,每每想起时,那份悲伤好像从来没有在心头散开过。

    秋银握住她的手,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阿姐会永远陪着你,当年的事阿爹也有难处,这么多年你可是还在怪他?”

    当年顾夫人病重临终时,秋燊并不在庄内,传信去后,他却迟迟不归,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秋铃对此时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每每与秋燊不对付,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在。

    秋铃抽回手,将桃子留给姐姐,却迟迟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年幼失母,秋银从小不仅要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她,这世间若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往往被护着的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幸运的。

    秋铃大多时是万事不愁的性子,但她自己知晓,是因为她个打小就办事牢靠、说话周密的阿姐,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一乘,就叫她凉快了十六年。

    往事不再多说,两姐妹挽臂步入屋内,秋铃几乎从不跟姐姐绕弯子,想要什么就说,想干什么就做,直说要看一看各大门派进山庄时的名册目录。

    常年只饮热茶,从不贪凉的秋银饮了一口手边奉上来的碧螺春,未作多思便让锦双去案牍中取来。

    秋铃喜笑颜开,恨不得半个身子都越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案几,扑过去抱住对面的女子,她红润的唇微微抿着,两腮也跟着微微鼓起,眼里满是感激,"阿姐对我最好了!不像爹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剑。"

    话里怨意浓浓,一褒一贬,对照得明明白白。

    秋银知道她此话是口是心非,却没有点破。

    秋燊素来以严父自居,对两个女儿从来一视同仁,只是秋铃性子活泼爱闹,往往不服管教,是以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对这个二女儿更严厉了几分。

    “阿爹前几日还夸你呢!说多亏你想出给各派弟子分发令牌的法子,还画出各不相同的纹样加以区分,替此行大会省了不少事。”秋银已经习惯在二人之间打圆场,此刻也一样。

    秋铃神色古怪的皱了皱眉,回身坐正,正巧锦双找到了名册递过来交到她的手上,她满心不信地回道:“阿姐想夸我,直接夸便是了,何必推说是爹说的?他才不会留意这些小事!”

    说罢便将名册铺在案几上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秋银见她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秋铃发现此次前来的门派着实不少,邀帖虽只发出去百来张,但世家大派为了让门中更多弟子赴会,每家交回的帖子往往不止一张,是以单枪匹马而来的散士反倒寥寥,大多数人她都没听过。

    她知道江湖本是弱肉强食之地,根系繁盛的更有优势,难怪许多人早早便会寻个门派作为倚仗。

    秋铃翻着翻着,恰好就看到了记着千面阁弟子的那一页,她细数下来,来的竟有二十余人,也比观澜派还早到了一日,她很快就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其上一点,递给秋银看,问道:“阿姐可听说过此人?”

    “南疏容?”秋银读出她指尖点到的名字,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此人倒是有些特别!”

    此刻秋银过目不忘的本事便尽显无遗,凡是她看过的、听过的,皆能原样复述出来。

    “千面阁弟子之所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来是有缘故的,据闻是因为老阁主容貌尽毁,常年戴着面具,后来便令所有拜入阁中的弟子都一并戴上面具,严令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摘下。”

    秋银继续娓娓道来:“然而面具之下人心各异,谁又甘愿一辈子藏头露尾,不能得见天日?久而久之,便有了第一个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只是老阁主当然不愿意,震怒之下连杀数名弟子,却仍是禁而不止。直到后来有人献计,让阁中弟子皆修习易容之术,致使一张脸可变幻千百面,如此面具不必再戴,阁规也不算违背。自此千面阁便不再只有名无实,而是真正的有了'人人千面'。”

    秋铃听得啧啧称奇,却又生出疑惑:“那他们如何辨认自己人?外人岂不是很容易混进去?”

    虽然秋银一向不认同秋燊那非打即骂的管教法子,可当看见自家妹妹这一副“恨不得立刻混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的模样,也会忍不住想要敲打敲打她。

    秋银屈指叩了叩桌案,笃笃两声,将秋铃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然后板起脸对她道:“总之他们自有辨认之法,是外人学不来的。你呀!别打什么鬼主意。”

    每当被说教的时候,秋铃就会觉得秋银不止像姐姐,倒更像一位严苛的教书先生,她转了转漆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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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珠子,心思被戳破也不见半分窘意,反倒透着几分不服气,摇头晃脑了一阵,凑上前去道:“所以那个献计之人,不会就是南疏容吧!”

    秋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明明没有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算是承认她猜的没错。

    她继续往后翻,很快便翻看到了观澜派,然而定睛一看,观派的名册竟写满两页还不够,一直蔓延到了第三页,来的人比甚至千面阁还多,那也就是说品剑邀帖发出之后,观澜派至少送回了十来张帖子,然而这些帖子断不会是鸣剑山庄主动送去的,那这其中花费的功夫可想而知。

    但她在石阵机关前遇到江寒渡时,他却说并无争青霜剑之心,莫非是骗她的?可骗她又能有什么图谋?她想不明白,只觉得此事越发扑朔迷离。

    秋铃顿时没了兴致,啪地合上名册,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梨花木椅里,觉得叶秋桐说得果然不错,今次来的人大多心思深沉,虚实难辨,自己误打误撞碰上的这两个,恐怕也绝非善茬。

    因而她又想起那个进入剑冢的青衣人,说不上来缘由,她只觉得此人深浅更为难测。

    想着想着,她忽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名册,这一回不再细看,而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两遍翻罢,秋铃眉头渐渐拧起,神色间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疑惑,半晌才抬眼看向秋银:“不是说九宫山的少主也来了么?怎的这上头没有他的名字?”

    秋银不知向来不关心这些事的妹妹,今日怎的一反常态,问起这许多人和事来,但仍据实以答:“陆听烛”

    “对!”秋铃连连点头,黑眸一亮,“就是陆听烛。”

    “你如何这般关心起旁人来了?”秋银道,“他是昨日到的,只是抵达山庄时已是子时,山门处早已无弟子值守,人是东阳伯伯和阿爹亲自去接的,便没有再记在名册之上。"

    原是如此!

    秋铃问完才发觉自己方才太过激动,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只好讪讪干笑了两声。

    心里却在想,若真如铜雀说的那般,这位从不出山且剑法绝妙的少主真有那般厉害,那进入剑冢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可眼下无从证实,秋铃不能得知,先不说她并未看清那人的模样,不好开口直接问秋银,更不能去问有可能会打断她腿的亲爹。

    思来想去,便只能指望铜雀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回来了。

    “二小姐。”

    锦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甜香便钻进了秋铃的鼻间,勾得她腹中馋虫大动,不等人将盘子送到案桌上,她已从椅上弹起身来,伸手便去接那盘热腾腾的藤萝饼。

    她捻起一块糕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方才闻到的甜香立时在口中绽开,外皮酥脆,内馅绵软,还裹着一缕清幽的花香,一块下肚好似身心都被填满了一般。

    但她倒也不忘分给众人,先递给姐姐,再给锦千、锦双各一块,想着若是铜雀回来得快,兴许她还能忍得住,留一点给她尝尝。

    秋铃满意地坐回椅中,双腿一伸,边吃脚尖边悠悠晃着,三人被她餍足的模样逗乐,脸上都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直到有弟子匆匆前来,这份闲适才被打破。

    那弟子面色郑重,躬身禀报:“庄主请两位小姐前往淬烈堂。”

    秋铃嘴里正含着半块饼,险些被噎住,她瞪大了眼直接摇头,斩钉截铁,“我不去!”

    那弟子未答,只低了低头,摆出恭请的姿态,秋铃便知此问无益,她脸色一变,满脸抗拒地转头去看秋银,连连摇头:“阿姐,我不想去!”